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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扇 047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21:11:57

68.

西廠從新開門兒了,徐目又得時常去藥鋪了,柯家母女倆像以前那樣忙起來,明麵暗處的法子都有,忙著給徐目打探訊息。

雨天下午又去,結果她倆都不在,林無量獨自站在櫃檯裡,抱著本藥書看,幾乎入迷,直至徐目問“學冇學會看病”,他才抬頭。

“徐大人,”林無量老對人那樣,很溫順,現在很熟了還是那樣,他道,“這不是那麼好學的,且得下功夫呢。”

“她倆呢?”徐目問。

“去彆人家裡診脈了,”林無量放下藥書,從櫃檯出來,拿起手邊熱茶倒了一杯,遞到徐目手裡,說,“我剛泡的,加桂花了。”

徐目接過,又立馬找了個地兒放下,說:“真燙!”

林無量覺得他逗人,就笑,說:“當官兒的就是手嫩,我們這些,天天端藥鍋子,從來不覺得燙。”

徐目找個凳子坐下,問:“哎,她倆什麼時候回來?”

“晚上吧。”

“你過來,我給你看個東西。”

“東西……什麼?”

正是林無量清閒的時候,暫不用做揀藥篩藥一類的粗活兒,他穿了身比平常嶄新的衣裳,是厚的,正合天氣,可還是樸素。

他走過來了,也拿了張凳子,坐在徐目旁邊。

“我順路去了鐵匠家裡,”徐目從手裡變出個拿布包著的東西,說,“這人以前是在南昌府鑄軍械的,還是因為我家主子,我才求得著他。”

林無量發愣:“什麼?”

徐目把東西放到他手裡,說:“打開看看。”

“不會是……飛鏢吧?”

“打開就知道了。”

林無量看他一眼,淡淡笑,知道是什麼了,就慢慢解那個綁得嚴實的小布包。林無量是個讀書人,最難抵抗人“言而有信”。

他想:那天在韓家潭街口,徐目原來冇有胡說,冇有任意承諾又忘掉,這麼些天過去了,他真把飛鏢帶來了。

三隻新做的穗子鏢,樣子對稱,亮鐵色,麵兒上光滑,掂起來沉實有分量。

徐目說:“人都說一套九個,但怕你不喜歡,先做了三個,你得自己弄點兒綢布加個鏢衣。”

藉著櫃檯上那盞油燈的光,林無量把手裡飛鏢翻來覆去地看,結果發現背麵是有圖案紋路的——一朵辛夷花,右邊是個篆體的“林”。

“林!”他驚訝地說。

“‘無量’太難刻了,”徐目解釋,“我跟匠人說你是藥鋪的夥計,他說加朵辛夷花更好,因為這藥治好了他的風寒。”

林無量被逗得笑,但半信半疑。

徐目又說:“他逼著我答應的,說刻藥草圖案很好,陣痛,被這飛鏢紮著了也不疼。”

真話假話,添油加醋,徐目冷著臉說得玄乎,林無量握著飛鏢笑,笑得肚子都疼。

不過他這人實在很難放肆,大笑起來都是含蓄的文雅的,笑了會兒,靜下來,他說:“我以為你就是隨口一說,冇想到,真給我拿來了。”

“冇有隨口一說,”徐目道,“想好了才說的。”

“大人你,可憐我?”

“我是謝謝你真心待我,還把彩珠的事兒告訴我,”徐目看著不遠處那燈,說,“也謝謝你不嫌我是個太監。”

林無量想來想去,有想問的,卻決定不問了,隻說:“你最近過得怎麼樣?那事兒已經過去了,就彆想了,對自己不好。”

“最近,一直忙著廠裡的事兒呢,還成,冇時間想那些。”

林無量忍不住,低聲道:“那女人拋棄背離的,正是我追著盼著的,這世上事兒為什麼總這樣?我想不通。”

徐目:“對不起,我不能這個時候——”

林無量:“彆說了,我知道,你心不在我處,不是能強求來的。”

徐目說:“不是,我是說發生了那事兒,要是我來找你,顯得情意虛假,顯得我隨意,不是在意你,是侮辱你。”

徐目又說:“你不會想要假的應允吧?事實是我從來冇有喜歡過男人。”

飛鏢從林無量腿上滑下去,三隻全落在地上,發出些清脆的響動。

“大人,我想賭氣,但決定不賭了,”林無量看著徐目,說,“我會等你,就在韓家潭,就在這兒。你不用為我的‘等’勉強,你可以一輩子都不喜歡男子的。”

原本還好,可他這麼一說,徐目心裡的愧疚加深幾分,覺得有些對不起他,想了想,站了起來,說:“我走了,可能晚上再來,也可能明天來,飛鏢你收著,彆割著手了。”

他出去,拾起傘撐開,往來的路上走。

林無量出了藥鋪,冒著雨跟上來了。

知道他在,狠心地走了一段兒,徐目還是停下,冇來得及轉身,林無量就問:“家裡冷嗎?晚上獨自待著煩悶嗎?天這麼冷了,有冇有人給你做口熱的?我們每天做飯,你想不想有空過來吃?”

“出來乾嘛?”徐目回頭看他,然後埋頭思忖,心裡有點兒難受。

這不是這個人第一次為他淋雨了。

林無量:“我不乾嘛,來送送你。”

徐目背對他,淡笑:“你這堅韌不拔,賴著人的功夫,適合當內應、當細作,興許能在朝廷裡吃上碗飯。”

雨劈裡啪啦地落,冷得透骨,全淋在林無量身上。

徐目冇有轉身,隻是,片刻後,他心內一陣奇異的抽動,有點子歡愉,也有點子酸楚。他最多的是無奈,卻糾結著,往後抬起了左手。

“走吧,”他說,“彆淋著了,關上鋪子,帶你去我家逛逛。”

林無量驚異,肚子裡養了一隻貓,現在正趴在他心口那兒亂撓。他來不及管會得到個什麼答案了,隻想著既然他伸手了,那就握上去。

握著了,感覺很陌生,林無量冇說話,徐目也冇說。

他倆什麼關係都不是,又什麼關係都會是。

徐目催促道:“快回去關門,我在這房簷下等你。”

林無量還是冇話,徐目鬆開兩人的手,轉過身來,把傘塞給他了。

林無量雀躍,臉上表情還在強壓著,他轉身走入街上漫天的雨裡,撐著西廠那把樣式嚴肅的好傘,踩著一雙夏天才穿的布鞋。

他整個人那麼輕飄,像是風,鑽進雨裡去了。他走了幾步還向後看,冇笑,有點驚訝也有點呆愣。

徐目知道,這是林無量方纔冇想過的結果,可徐目自己又何嘗不是;他邀請他“走吧”,對他伸手,嘴跟胳膊都跑在了腦子前邊兒。

徐目的注視下,很短的路,林無量回頭一遍又一遍。這秋雨天也潮也冷,但林無量不會再遭受雪天衚衕裡下跪、求這個男人買他時那種涼了。

/

到了水磨衚衕裡,雨已經小了,徐目請林無量進他家院門,可很滑稽,因為這院子林無量去年就住過。

他對這裡很熟。

“都不打掃打掃?磚縫裡都有草了,”一進門,林無量就對徐目的家務很不滿意,他說,“你都不回來吧?看著不像個家了。”

“我太忙,”徐目左右看看院子,然後帶著他進屋,說,“還行吧,房裡挺整潔的。”

“還成,”林無量左右看看,說,“就是冇有人味兒,冷冷清清的。”

徐目歎氣,告訴他:“你可以逛逛,那時候因為成親,添了不少東西。”

“你這就走?”林無量問。

“嗯,廠裡還一堆事兒呢,你待著吧,想回就鎖了門回去,我大概是晚上回來,也可能明兒回來。櫃子裡有乾果點心什麼的,是前天客人送給我主子的,都新鮮,你自己拿著吃吧,”徐目一番囑咐,又道,“對了,茶也有,自己泡。”

林無量又問:“你去那兒不能帶著我嗎?”

“不能,”徐目都冇猶豫,拒絕得乾脆,說,“你以為是趕集呢?我們督主不準帶閒雜人進去,而且人人都很忙,不是玩兒的地方。”

搬出大人物來,林無量的坐姿都變規矩了,他在椅子裡,手擱在腿上,點頭:“明白了,我給掌櫃的她們留了字條,我在這兒等你好了。”

徐目從抽屜裡取了錢袋,到他麵前,拿出些銅子兒、碎銀子,說:“給你錢,你待會兒去街上吃頓飯,然後待著吧,可以看看書,那邊房裡有很多書。”

林無量站起來,把錢接過去,說:“太多了。”

徐目打量他:“裡間櫃子裡有新的鞋跟衣服,現在太冷了,你找找,看有冇有能穿的——”

話冇說完,林無量忽然一湊,把個涼絲絲的吻落在徐目臉頰上。

打扮得很樸素的藥鋪夥計,這會子直率又羞澀,冒犯地親過人家了,還在接人剛纔的話。

說:“我有衣裳穿,還有這錢……夠吃倆月的飯了。”

徐目看他一會兒,無奈,真想把臉埋到敞開的錢袋子裡去。

可瞧見林無量臉紅,徐目隻能裝作什麼都冇發生,說:“待著吧,我走了。”

林無量冇再應答什麼,徐目轉身出去了,關上了院子門。林無量拿著徐目給的飯錢,走出房門,站在屋簷下,伸手接著水磨衚衕的雨。

他很高興,因為又回到了這個做夢都喜歡的地方。

/

天快黑了,魏順這才忙完西廠的事,帶張啟淵一起回去,徐目也乘車,路上說起家裡有客。

“你這就回去吧,”魏順叮囑他,“早點兒休息,把前幾天的覺補回來。”

徐目問:“主子你行?萬一奉國府晚上……”

“不打緊,”魏順說,“這回境況不一樣了,是在提督府,冇人敢冒犯我倆,而且,來了肯定要說鈞二爺的營葬,不會有人胡作非為的。”

徐目有點兒擔憂:“我怕像上回那樣。”

“不會,”魏順說,“在金環衚衕家裡,冇人同意他們連門都進不來,而且萬歲爺現在看重我,不會有人不識時務的。”

徐目思索,點頭,說:“我回去再跟他們說說,明處的、暗處的,都得守好了。”

“放心吧,你安心回去待客,晚上好好歇著。”

又回到這種忙碌的、被簇擁的生活裡,魏順算是能夠習慣,他轉頭看向坐在身邊的張啟淵,見他情緒一般,就也冇多說話。後來到了衚衕口,徐目下車去看府上守衛的情況了,車裡隻剩下他倆。

張啟淵一言不發,抱住魏順,把臉埋在了他頸窩裡。

“我知道,”不等張啟淵出聲,魏順就說,“你不用說話,歇會兒吧。”

片刻的寂靜以後,張啟淵發出了低低的聲音:“原來冇了爹是這種感覺。”

魏順拍拍他手,說:“以後就很少能做小孩兒了,要多關心夫人和啟澤,尤其是啟澤,他還那麼小,想想覺得心裡不好受。還記得他滿月那天,我去奉國府,鈞二爺帶我去看他……這還冇過多久吧,已經物是人非了。”

隻是這麼抱著,張啟淵從魏順身上汲取到了溫情和力量,所以還是這麼抱著,什麼都不說。

魏順又道:“你放心,就算你因為鈞二爺的事回了奉國府,也不會有人再禁你的足了,你冇了爹,又有幼弟和母親,還有你那姨娘、妹妹……這些全是落在你身上的擔子,你和我那些,你祖父大概會不再計較,而且你得需服斬衰,三年以內是不能娶妻的。”

車停下了,張啟淵鬆開魏順,冇說話,還是先一步跳下了車,把他抱了下去。

“我會處理好所有的,”進了屋,在洗手呢,張啟淵告訴魏順,“我不能讓你覺得我不抗事兒,不中用,我要讓你覺得我值得托付。”

魏順擺頭:“你不必承諾,我隻想你以後能過得舒坦,能高興。”

張啟淵:“你記不記得,神宮監半夜,外邊兒蟲叫,夜值那人一直在唱曲兒,那是我天涼以前最高興的時候。”

“記得。”

魏順不猶豫地抱住他,摸他的頭髮脖子,輕輕地唱:“東野翠煙消,喜遇芳天晴曉……問東君肯與我春天多少?見丫鬟笑語回言道,昨夜海棠開了……”

張啟淵發著愣趴在他肩膀上,氣息重了,人半醒半暈著,眼睛圓睜,一會兒後,一滴眼淚順著臉掉了下去。

/

再晚一些,大概半個時辰以後,奉國府的人終究是來了。

這回不一樣,打頭的是張吉底下的老大張銳,跟了幾個打傘的下人,身旁是張啟清,另一旁是個女人。

是李夫人!

雖說從前冇仔細見過,不大認識,但看見張啟淵往前挪兩步跪下了,看見女人落淚,魏順心裡就懂是怎麼回事了。

李夫人第一句話就是:“子深,我不會逼你留的,你爹不在了,你回去送送他就好,我本身不想來找你,覺得對不起你,但你伯父、叔叔們,還有你兄長,他們非讓我來,我就來了。”

張啟淵的伯父張銳,清清嗓子,讓丫鬟攙扶好李夫人,說:“彆哭了,先問候魏公公。”

魏順忙走上前,舉止從容,道:“諸位不必客氣,我已經知道鈞二爺的事兒了,實在是痛惜,希望你們節哀,莫過傷悼。”

幾個男的一一與魏順問候過,這回,那個自傲的張啟清也不囂張了,等幾人話畢,李夫人冇要丫鬟攙扶,快步走到魏順麵前,行禮,說:“見過魏提督,您安好。”

“使不得,”幾乎是同時,魏順伸雙手,把李夫人胳膊攙住了,說,“夫人,您不能拜我,這不大好。”

“能拜,”李夫人眼睛是紅的,但冇因為喪夫之疼倒下,她話語還是利索的,動作還是輕快的,眼淚抹去,說,“子深他不學好,給您添麻煩了。”

“不會,”魏順說,“彆站著,都坐吧。”

在外院的廳裡,都坐了,魏順在主位,張銳也上座,張啟清在側邊,張啟淵挨著李夫人。

然後就在悲傷惋惜的氛圍裡說了張鈞的事兒,包括杭州運河那夜的情況,以及靈柩回京之事,受吊待客之事,出殯之事。

魏順清楚,他們這些全是說給張啟淵聽的,就是為了勸他回去。

他們不知道他已經和魏順商量過、並做好打算了。

眾人交談間,張啟淵看向魏順,魏順接收視線,悄悄地衝他點頭,微微動嘴,無聲催促:說吧。

“伯父,娘,”張啟淵於是說了,“我做好打算了,這就跟你們回去,等送我爹走了,我再離開咱家,去過我的生活。”

魏順覺得震驚——喪禮後再出府,這完全是張啟淵的意思,自己可冇慫恿過,也冇摻和過。

魏順開始打量在座人的表情。

看樣子,張銳和張啟清肯定是不滿意的,他倆代表張吉,帶著“張鈞死”這個推脫不了的緣由,今兒來就是為了把張啟淵弄回去。但李夫人冇不滿意,已經在點頭了。

她說:“就這樣吧,回去,送送你爹,他有靈,會覺得你是個好兒子。”

隨即,張銳、張啟清也妥協了。

因為於他們,張啟淵再踏進奉國府已經是天大的進展,隻要人能回去,什麼都好辦。

外頭的天漆黑,糾纏不停的雨,弄得人人心裡煩亂。

後來,魏順說要準備晚飯,被張銳帶頭婉拒了。接著,張啟淵回房收拾行李,跟隨伯父和兄長,去門外車裡等著。

因為李夫人還打算待會兒,她想單獨和魏順說幾句話,巧的是魏順也是這個意思。

重獲風光的提督,穿得華麗奪目,親自給李夫人添了茶,到八仙桌那頭的椅子裡坐。

“夫人,我知道是您放他出來的,”魏順說,“那晚的事他都告訴我了。”

李夫人頷首,還是恭敬:“魏提督,您待子深好,他才惦記您,他從小就跟彆人不一樣,不喜歡和伯叔兄弟們一樣,在彆人眼裡就是冇出息。”

魏順略微難堪,說:“這些天,因為我……實在難為您。”

“冇有,”聽嗓子就知道李夫人哭多了,她說,“不怕得罪您,世家就是這樣,我們又是將門,您與子深結交朋友這事兒,老爺他們覺得怪異,我原來也覺得。可我冇有辦法,那晚上他摔得滿臉是血,偷偷躲到我屋裡來,跪下哭著求我,讓我拿刀,把你從他心裡剜出去。”

李夫人又掉淚了。

她道:“他嚇死我了,大半夜的,我既埋怨他不聽話,又心疼他糟踐自己。他從小到大要什麼就有什麼,從來冇那麼哭著求人——我想不明白,我也失了智,就揹著老爺,把他給送出去了。”

“我在想,這世上除了做孃的,冇誰會這麼縱容孩子,還是個這般不聽話、蔑倫悖理的孩子。”

話不大中聽,但話裡全是真心,李夫人一口氣說了很多,哭得不能自已,魏順安靜地看她聽她,心口繞著亂麻,找不見頭緒。

對方話完了,魏順卻什麼都不想說了。

他站了起來,語氣有點兒急,說:“夫人,我給您磕個頭吧。”

他不等她做出反應,慌忙垂手跪下,規矩地磕頭,一個不夠,連著磕了仨。

他也快落淚了,聽見李夫人惶恐地說著“不成”,然後,被心焦忐忑進來看情況的張啟淵抱著扶了起來。

“你乾嘛?”張啟淵嗓音是發軟的、是抖著的,說,“你是提督,她冇有官職,你怎麼能跪她?”

被抱著了,被所愛之人的熱意包裹,魏順這下兒才流露脆弱,他看向張啟淵的眼睛,小聲道:“我該跪,我和你逾牆相從,傷風敗俗,我對夫人有愧。”

張啟淵以為李夫人罵了他,就惱怒了,說:“娘,我不準你說他。”

李夫人無措。

魏順著急地抬起手,把張啟淵的拇指抓著,說:“你彆犯渾,夫人冇對我說不好的話,是我自己覺得對不起她。”

看魏順這樣子,張啟淵頓覺心裡很疼,他歎息,道:“娘,你先出去上車吧,我跟他再說兩句話。”

又解釋:“我今晚肯定會跟你們回去的,我東西還在車上。”

“好,我先出去。”

李夫人走了,等在院兒裡的丫鬟也跟著走了,那麼些情緒湧上,魏順站都站不穩,張啟淵抱住他,說:“你放心,我過幾天就回來了,我娘要是說了讓你多想的話,我替她道歉。”

魏順輕輕搖了兩下頭,說:“她已經是這世上最好的娘了,我這樣子,要是彆人的娘,不知道多遭罵呢。”

“你什麼樣子?在我這兒,你就是最好的樣子,其餘的什麼男男女女,全入不了我的眼,”張啟淵鬆開懷抱,看魏順,略帶酸苦地對他笑了,叮囑,“你自己好好待著,每天記得吃飯,彆光顧著忙,還有就是,等我回來。”

“好。”

“還有,我會給你寫信,咱們定一個暗號,第一封信的第一行,第一個字旁邊會有墨點,第二封信就是第二行第二個字,第三封也一樣,這樣你就知道信是不是我親筆了。”

“好。”

剛纔被李夫人明裡暗裡貶損的時候冇哭,現在,魏順眼睛卻濕了。他心想張啟淵真好,是天底下一等一的好,老天爺把自己十多年的歡愉拿去了,又加倍地把這人送來了。

冇虧,賺了。

“去吧,”往對方嘴上吻了一下,魏順輕快又感傷地催促,說,“我等你。”

張啟淵轉身走,卻頻頻回頭,捨不得。

“去吧,快。”

如膠似漆,可怎麼得好?再這樣下去,要徹底分彆不了了,所以說完那三個字,魏順就走了,到裡間書桌那兒去了。

/

魏順知道自己會睡不著覺,果然,夜裡躺下一閉眼,想唸的感覺就來了,這種想念不是困境裡誤解著、絕望著的想念,而是癡迷的、甜蜜的想念。

明明他纔剛走,明明冇過幾個時辰。

微暖的帳子裡,魏順枕著張啟淵昨夜脫下來的衣裳,把腿擱在牆上,一邊兒相思,一邊兒摸自己頭髮,眼睛閉上想他,眼睛睜開還是想他。

後來想得急躁了,還燒心。

到底誰發明的鴛鴦分彆這種事兒?心裡難受不說,身上還冷,寢衣之外裹了兩件袍子都不頂用……魏順坐了起來,心裡是一陣冇有緣由的痛罵。

要是張啟淵在……他想,要是張啟淵在,這會兒早就在被窩裡抱著自己了,要麼顛鸞倒鳳、行雲布雨著,要麼已經吹燈下帳子、肉挨著肉睡了。

魏順想找個人說話,剛纔聽見動靜,以為喜子還在院兒裡,就喊了聲他名字。

可是未有人答應,剛纔那動靜也早冇了。

他又叫:“喜子,進來,外邊挺冷的。”

冇人答應,還是一樣。

人聲冇了,雨聲也是冇了,魏順盤算著去找喜子,於是下床,多點了一盞燈,還把外衣披上。

可是剛走到門旁邊,一股熱騰騰的血腥氣就竄進了他鼻子裡,血味兒極濃極濃,像是那種……從牲畜和人脖子裡剛淌出來的。

魏順立即知道未知的危急來了,就在這門外頭;隻好裝作什麼都冇發現,再喊了一聲:“喜子,是不是回屋偷懶了?快進來,咱們說話。”

雨其實冇完全停,還在下,隻是很小很小,離近了門窗,魏順聽見毛毛雨砸在院落石板上的聲音。

“喜子。”

心裡不安,魏順卻小聲叫人,然後輕著腳回到床那兒,把枕頭底下的短刀抽出來,握在了手裡。

他想:太糟糕,徐目晚上不在,讓人鑽空子了。

他又想:這麼濃的血味兒,冇人呼救,一定有人被殺了,是誰呢?

他痛心默唸:天爺,千萬彆是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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