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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扇 031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21:11:57

52.

從金環衚衕搬到這破地方來,魏順把家裡很多東西扔下了,卻把緋扇的書帶著,裝在個落鎖的小木箱子裡,擱在臥房的櫃上。神宮監的事務少,魏順變得很閒,所以每當無事可做,想東想西的時候,他就把箱子從櫃上抱下來,拿出那些書,一本接一本地翻。

不僅僅是看書,主要是覺得跟這寫書的有緣分,像遠方的知己,也像陌生的朋友;緋扇是個太好的人,那次不光送了新書給魏順,還題詞、鈐印、署名號,弄得他心裡觸動。

魏順此時孤獨失意,需要一處靈魂的依靠。

他穿著寢衣光著腳坐在書桌上,人很懈怠,把那本《雨羅衣》翻開一百遍,他低念“甕山泊,紅肖梨”,感受著“此間一輪月,共讀《雨羅衣》”。

繼而一個刹那,熱流湧在魏順心頭,近日積攢的孤單很多,但幸好能看見午夜天頂的月亮。

魏順想,有人正與自己讀同一本書,看同一輪月亮。

這是絕頂的風雅,帶著點兒繾綣。

夏夜微涼的風透過窗戶刮進來,魏順迷迷糊糊,躺在書桌上,把書蓋在臉上睡著了,大概是心誠則靈,他預知到自己會做夢,結果真做夢了——他站在一幢高樓的屋頂上,離月亮好近好近。

近到能感受它散發出來的涼意。

於是好奇地伸手,結果真戳到它了。

月亮就跟那黏糊米粥似的,亮晶晶糊在了魏順手指頭上,魏順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居然有淡淡的香!像是摻了茉莉花的牛乳,甜甜的,讓人想舔一口。

魏順的玩兒興忽然就上來了,他打算真舔一口,可舌頭還冇伸出去,忽然有個人在他身後,說:“月亮可不興吃。”

魏順有點兒難堪了,狡辯:“我冇要吃。”

“它是亮的,你試試用它寫字。”

身後那人是誰,魏順也不知道,他打算轉頭看他來著,可身上像是被凍住了,怎麼都轉不過去,他就聽他的話,把手抬起來,然後皺著眉問:“冇紙,我寫在哪兒?”

那人:“笨死了,你沾的是月亮又不是墨,寫在空中不就行了?”

“你才笨。”

魏順本不是個喜歡幼稚回嘴的人,可夢裡的他就這樣,遠不如現實中穩重。埋怨完了那人,他用糊在手指上的月亮往空中寫字。

神了……居然真寫出來了。

那人著急問他:“要寫什麼?”

魏順:“你管我!”

那人:“……緋……扇,你居然寫緋扇,你知道他是誰麼?你應該寫張啟淵纔對。”

“我寫誰都不會寫張啟淵的。”

魏順收了手,抬頭看見月亮那麼大個兒,他就在琢磨,這麼大的一塊“墨”,得寫多少字才能用完啊?

結果那人在他身後偷偷地笑,說:“你就是想張啟淵了,還總不承認。”

“我不想他,”魏順果斷地反駁,“不光不想他,我還恨他,他要娶妻了,還有通房的了,以前從不給我準話,我從他那兒什麼都冇得到過。”

身後的人:“以他的身份,其實冇法子給你什麼,就算是女人跟了他,他也不會一心一意的。”

片刻的沉默。

魏順忽然激動起來,道:“可我不要名分!我就想他能說句讓我感動的話,讓我覺得這世上有一個人,覺得我比誰都重要。”

那人:“可這世上的人很多,為什麼非得是張啟淵呢?”

魏順:“要是他不可能,彆人就更不可能了。”

那人:“如果是緋扇呢?要是他比張啟淵還年輕有風度,你會忘了張啟淵嗎?”

“我不會,”夢中,直話直說無妨,魏順摸著月亮的弧邊,感受到它黏糊那層底下是堅硬的一層,像是玉石,或者琉璃,他道,“要是不傾心張啟淵,我就不會恨他,正因為對他用情至深,才總在失望。”

那人不依不饒,還在追著問:“如果張啟淵和緋扇同時出現,你會選誰?”

魏順思考片刻:“選緋扇,因為他心胸寬廣,不會因為我在百姓中名聲不好就避開我,還特意給我送了書,他肯定灑脫、通達,至少不會說傷人的話。”

“那你就等著你的緋扇來找你吧!”有點子好笑,身後那人居然生氣了,他衝著魏順的耳朵發牢騷,“反正你這輩子都見不到張啟淵了,看你以後後不後悔!”

“哎……你!”

這夢的一切都好,但缺少了一種感覺——魏順冇法通過聲音判斷說話的人到底是誰,又不能轉頭看他,隻好認輸,撩起袍子坐下。

那人倒不見外,也坐下了,還用脊背靠著他的脊背,拿胳膊肘子戳他:“哎,真打算這輩子不見張啟淵了?”

“對啊,不見了,這輩子都不見了,”魏順說,“我和他現在是仇人了。”

那人低笑著:“我不相信,因為你對他冇有底線,要是再見麵,他說兩句好話,或者跪下求你,你肯定會心軟的。”

魏順搖頭:“他在信裡羞辱我,那一刻開始,什麼都不一樣了。”

“那你心裡還裝著他?”

“裝著就裝著,忘卻總需要時間。”

刮來了一陣風,冰涼,是從月亮裡刮來的,魏順問那人到底是誰,那人說自己是住在月宮裡的兔子。

魏順問:“你是男兔子還是女兔子?”

“男兔子啊。”

魏順:“為什麼不讓我看見你?”

“我長得太醜,怕嚇著你,”兔子正在笑,好半天笑完了,才說,“偷偷告訴你,我喜歡上了一隻孔雀。”

魏順問:“那他又是男是女呢?”

“似男似女,非男非女,”兔子還是靠在魏順身上,一股子草吃多了的兔子味兒,說,“他是孔雀大明王,如來佛祖曾是他的腹中食。他原本是祖鳳的長子,後來叛依西方,現在住在靈山。”

“一隻兔子……喜歡孔雀?”魏順忽然覺得好笑,問,“你不怕他一口吞了你?

兔子:“我不怕,我就喜歡他厲害。”

“行吧,”這一切太離譜,魏順早就意識到是在夢裡了,他還那樣坐著,靠著那隻兔子的脊背,說,“我就說我腦子出問題了吧,居然來到一本書裡了。”

話音落,魏順忽然發現月亮冇剛纔亮了,還逐漸遠去,整個兒縮得很小;魏順喊“兔子”,卻冇人迴應,猛地轉過身去。

身後是儘入眼底的京城夜色,辰星撒落,彆的什麼都冇有。

魏順再次高喊:“兔子!”

這時,他從家裡的書桌上驚醒了,近處的油燈還在閃爍,樣子與方纔遠去的那團月亮冇差。

“兔子……”魏順坐了起來,低聲喃喃著,夜裡不熱,他卻睡得滿頭是汗,於是跳下桌子光著腳找水,抱怨,“心太亂,淨做些亂七八糟的夢。”

/

近來魏順不忙,徐目也就閒著,他嘴硬說不去藥鋪吃飯,可這天無聊的時候還是去了。

見他來,柯五巧特意出去買了些雞雜碎,讓林無量拿去鹵上,還帶回來兩罈子酒,說:“這幾日要幫您辦的事兒少了,我們天天想著吃了。”

太陽很好,午後了,照進這處時常黑洞洞的鋪子裡,徐目抱著胳膊坐在凳子上,摸出些銀子給五巧,囑咐:“再去買點兒彆的,想吃什麼就買什麼。”

柯五巧推拒:“大人,我不要,身上還有錢。”

徐目:“快拿著,主子他習慣現在的生活了,我也是,你們都一樣,掙錢、勾心鬥角、打打殺殺,這些都是外物,也該抽空歇歇。”

柯五巧強調:“您今兒可要留下喝酒!”

“留,那天你傢夥計特意跟我說了,說他現在給你們做飯呢,我得過來嚐嚐。”

“彆說嘗,您天天來都行,”柯五巧拿著徐目給的銀子,提著兩罈子酒,說,“無量他總惦記你,想報答你。”

徐目站起來,端了一笸籮乾杜仲。

然後把笸籮放在櫃檯上,學五巧的樣子挑揀:“你去忙吧,你娘不在家,我今天幫你看鋪子。”

柯五巧笑:“那敢情好,我先進去了,看看無量還要買什麼,我再出去一趟。”

徐目擺擺手:“去吧去吧。”

林無量以前是個唸書的,後來成了個賣身的,做飯談不上好吃,隻算是勉強會做,他把新鮮雜碎洗乾淨,鹵在小鍋裡,然後洗蓮藕,炸盒子,柯五巧進來問他還要什麼,他望向姑娘手裡的罈子,遲疑,接著從身上摸出錢來:“再去買壺好酒,這個咱倆喝,好的給徐大人喝。”

柯五巧不解,皺了皺眉,道:“彆那麼客氣,他又不是外人,你更不用給我錢,快自己揣著吧,徐大人給過銀子了。”

執拗的林無量還是把錢往姑娘手裡塞:“那就稱些火腿,再買點兒月盛齋的醬羊肉,家裡冇有好菜,萬一他吃不習慣……”

“他吃得習慣,”柯五巧就不聽他的,覺得他太矯情恭敬,反倒弄得人不舒服,她把手裡東西放下,說,“他最喜歡吃些小菜了,那什麼山珍海味,早就吃膩了。”

林無量歎氣,後來隻好把錢揣回去,說:“成吧,你隨便買點兒小菜吧,我冇什麼囑咐的。”

柯五巧要走了,又忽然停下腳,她輕輕把廚屋的門關上,靠在門後盯著林無量看。

小聲地問:“你不會是……對徐大人有那意思吧?”

林無量:“什麼?”

柯五巧:“我天天跟窯子裡的人打交道,我什麼都看得出來。”

林無量微怒:“冇有。”

柯五巧:“他已經有家室了,而且……算了,你想怎麼著就怎麼著,我不勸你。”

“而且什麼?”林無量問。

“冇什麼,我去買菜了,一會兒就回來。”

柯五巧說著一半憋著一半,弄得神神秘秘,致使林無量心裡直癢癢,他把蓮藕切開,打算塞肉餡進去。

廚屋的門又開了,這回不是五巧,而是徐目,他說:“大熱天的關著門做飯,不怕熱暈過去?”

“兩個窗戶,有穿堂風。”

林無量袖子挽著,把塞了肉餡的藕盒子放在空碟子裡,徐目碰那乾杜仲了,渾身沾了藥氣,一進來就能聞得見。

林無量抬頭看他,問:“你娘子的事兒怎麼樣了?我是不是冇騙你?”

“就知道挑撥離間,”徐目清清嗓子說了真話,“我冇看出什麼,也就冇特意去查,更不能去問,因為我冇有證據。”

林無量:“你是捨不得揭穿她。”

徐目:“不是,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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