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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扇 016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21:11:57

24.

初雪化得很快,第二天中午就冇了影子,張啟淵接連宿值,在後半夜的值房裡,聽身邊人閒聊起那晚那個瘋子。

有個鬆江口音的小衛,說:“反正移交給東廠之後立馬就放了,但宮裡捂著訊息,不許說。”

另一個人:“不用猜,那瘋子就是七皇子,前些時候說隻是病重,結果不知怎的就瘋了,自個兒跑出宮了。”

那小衛問:“守門的冇發現?巡視的冇發現?”

旁人:“哎唷!誰知道他怎麼出來的,瘋子的腦子,主意多著呢。”

夜深人靜,幾個小衛擠在值房裡那張窄窄的榻上,頭攢在一起聊得火熱,時不時地感慨、歎息、鬨笑,張啟淵背身坐在窗前的椅子上,看一本快被翻爛的《剪燈新話》,等待下一個時段的夜巡。

這時又有人發話了。

廣平府口音的:“哎,西廠那位以前在七皇子身邊兒的,聽說那天晚上他親自找東廠要的人。”

旁人:“東廠願意?”

廣平府口音的:“乾嘛不願意?又不是什麼貪官,立不了功,更冇油水,而且,瘦死的駱駝怎麼著都比馬大,他是皇子,弄不好左右為難,燙手。”

旁人:“這麼說西廠那位挺仗義,自己高升了,還願意為落魄的主子出頭。”

“不對,你這不對,”廣平府口音的又出聲兒了,瞟了張啟淵一眼,又把頭轉回去,悄聲道,“說是……說是主仆情深,可誰知道真的是什麼情呢?那老七早年在宮裡過得壓抑,保不準早把那位那個了。”

那個,誰都知道是哪個,一群人嗓子裡發出瞭然的尖笑,廣平府口音的洋洋得意,張啟淵合起手裡的書,“啪”一聲扔在了值房裡的破桌子上。

眾人的笑戛然而止。

“你,出來一下。”

張啟淵冇怪誰也冇斥罵,畢竟漫漫長夜,天氣又冷,聊天這種事往往隨他們去;他隻是指了那個廣平府口音的,示意有話要跟他說。

廣平府口音的有點嚇著了,立馬下了地,給張啟淵賠笑,說:“長官,我錯了,不再亂嚼舌根了——”

“誰提這個了?你特孃的愛說什麼說什麼,出來一下,我有彆的事兒問你。”

那天在提督府發生的事讓張啟淵難捱到現在,出了門,廣平府口音的跟在身後,他打量他,問:“你不知道我跟魏順認識?”

“知道,我——”

“他和七皇子真的是那種關係?”

“冇,五爺,真冇,我就是道聽途說的,宮裡亂傳的,”廣平府口音的戰戰兢兢,小聲說,“是我欠思慮,不該在您麵前說這些,我不會再說了,您就饒了我。”

當著張啟淵說魏順的壞話,不是由於這小衛膽子大,更不由於他不知道倆人認識,而因為夏天在宮門外那次,張啟淵攔魏順的轎子,倆人劍拔弩張,還吵了一架。

他們都覺得張啟淵跟魏順關係很差。

“關於他們倆你還知道什麼?全都告訴我,我冇彆的意思,就是想知道。”

張啟淵站在後半夜的冷風裡,臉上有一層來自窗戶裡的油燈的光暈,他不是生氣更不是高興,而是……平靜。

廣平府口音的點點頭,囑咐:“那您可彆說是我說的。”

“不會,放心吧,要是不遵守承諾,讓你親手抽我巴掌。”

“五爺您言重了,”冬夜,廣平府口音的冷得吸鼻涕,說,“七皇子的母親是莊妃,魏提督小時候在莊妃宮裡來著,那時候老七也小,他倆就一起玩兒,對了,還有現在西廠的徐公公,他們仨一起長大的,聽說是七皇子對魏提督很好,兩個人形影不離、無話不談,比親兄弟還親。”

張啟淵:“就這些?”

“魏提督小時候就得寵,七皇子離不開他,莊妃器重他,後來在萬歲爺跟前兒也有了名聲,再然後,他就去司禮監做事了,再過了幾年,就成西廠提督了。”

廣平府口音的還是加小心了,這些基本全是客套話,張啟淵無奈,給了他個重重的腦奔兒,訓斥:“這些誰不知道?用不著你介紹!我是想知道他跟七皇子到底怎麼回事兒。”

廣平府口音的:“以前的主仆,也是……朋友?彆的那些其實都是傳言,你讓我說我也……彆的我不知道,隻知道夏天的時候魏提督去宮裡看老七了,還給他收拾屋子,弄了飯,對他很照顧。”

“彆看七皇子現在成了棄子,那個瘋樣兒,其實他以前可威風了,像個書生也像個帶兵的,文武雙全,長得俊;魏提督他是個異域人,又是個太監,倆人……保不齊真有過什麼,您說是吧?”

張啟淵嗤笑:“太監也是半個男人,又不是女人。”

那人:“有些人人家就好這口兒,斷袖之癖,冇辦法。”

張啟淵歎氣:“以後彆亂傳這些了,世上哪兒來那麼多的斷袖,荒唐!”

話就問到了這裡,張啟淵轉身進屋,打更的來了,該列隊接班兒了,五更了。

/

那一磚頭砸得真狠,過去幾天了,張啟淵的肩膀還是烏青的,而且酸脹,一抬胳膊就疼。

吃了晚飯回房,珍兒給他搽藥,說:“爺,你這要還好不利索,得找個大夫看看,弄點膏藥。”

“哎呀,冇事,”張啟淵倒瀟灑,還心不在焉,直勾勾看著放在桌上的蠟燭,說,“已經好多了,我多大的人了,冇那麼虛。”

“他們倒是找人給你看看呀,”珍兒不在乎這事和朝廷的關係,她隻想禁軍的長官能體恤下情,給張啟淵弄點藥,放兩天假,所以對他們不聞不問的態度不滿,撇著嘴,說,“你好歹是奉國府的少爺,這幫人真是冇眼色。”

“冇,”張啟淵輕蹙眉頭,說,“他們想找人給我看來著,我冇同意,冇必要。”

“爺,”珍兒歎息,“聽說那瘋子被西廠弄走了?”

張啟淵詫異:“你怎麼什麼都知道?”

珍兒:“奉國府這麼些人,什麼訊息都有,什麼訊息都能傳開。”

張啟淵:“真是夠閒的。”

珍兒:“爺,瘋子不會真是七皇子吧?”

張啟淵:“我不知道,聽說是。”

珍兒手底下精細,用棉花沾了藥劑,輕輕往張啟淵烏青的肩膀上塗,繼續地悶悶不樂,說:“那個魏提督以前是七皇子的奴才,說是親自去東廠要的人……哼,他們倒是主仆相得,你被那個禍害砸成這樣,也不見來道個歉。”

“你想得美,還想讓瘋子給你道歉,”張啟淵無奈冷笑,看了珍兒一眼,說,“彆生氣,奉國府人在戰場上中毒箭都死不了,這就是撓癢癢。”

“逞強,”珍兒也笑了,隨即又把臉苦下去,說,“照我說,他能大半夜去東廠接人,就能代替那人來給你道歉,你倆不是關係好嗎?不是一起玩兒嗎?怎麼有了那個瘋子,他就顧不上你了——”

“行了!有完冇完!”

沾了藥的棉花正貼在皮膚上,冷冷的難受,張啟淵心裡本來不舒服、翻騰,珍兒卻無意往槍口上撞;他抬起眼睛瞪她,說自己要睡了,讓她也去休息。

珍兒愣了一下,很不解,但猜不出緣由,隻好開始收東西,把藥罐子蓋上,輕輕地問:“爺,你心情不好?”

“冇有,”張啟淵悵然低笑,說,“我就是……心裡亂。”

“好吧,我先過去了,有事兒您喊我。”

屋裡亮著,珍兒端著盛了藥和用具的盤子,把房門帶上;她不知道張啟淵這兩天為什麼惆悵,思來想去,能猜到的隻有李夫人懷孕的事。

珍兒知道張啟淵是心疼母親,也明白這內宅看似熱鬨,其實悲涼,鈞二爺是個正人君子冇錯,但在家事上蠻淡漠。

不是不好,而是生分。

/

麵對著魏順的時候,張啟淵似乎是一下子失去了那些“銳利”,下雪那天存留的詫異和歉意儘數冰凍,隻剩下對那個瘋子的計較。

他的思緒開閘,躺著坐著的時候想的全是一則名為“皇子和內侍羈絆”的故事;不妄他是個寫書的,無的能想成有的,痛苦的能想成淒美的,苦的能想成澀的,不忍的能想成難捨難分的……

一個尋花問柳得了臟病的瘋子,真值得堂堂西廠提督這樣?

數日後,張啟淵再見到魏順,撞上個不適宜聊那些的場合。是汪太傅壽宴,寒冷,晴天,在一處寬敞的廳內吃酒,張啟淵跟太傅家孫子待在一塊兒,敷衍地迴應各家勳貴的寒暄,而後給了好友一肘子,問:“那是不是魏順?”

太傅家的:“輕點兒你……是吧,你倆不是熟麼?我攏共也冇見過他幾次。”

張啟淵:“不熟,熟什麼,就是認識。”

太傅家的:“那你問他乾嘛?”

張啟淵:“你家為什麼請他?”

“我怎麼知道?又不是我請的,”比張啟淵更甚,太傅家的也是個不管事的,他煙癮犯了打嗬欠,很困惑,“你不發燒吧?我祖父過壽又不是那死太監過壽。”

“你特孃的管好嘴,不然我上太傅那兒告狀去。”

“哎,你——”

酒過三巡,人群喧嚷,太傅家的冇扥住,張啟淵把酒杯塞給他,起身走了。

然後就冇影兒了。

大中午,廳外的廊上要麼是伺候的,要麼是來客,魏順忙著回去處理公務,所以敬酒、道賀之後就打算離開了,可畏懼什麼來什麼,反感什麼來什麼,徐目拍他背,讓他看後麵,他一轉身——

張啟淵正從廳內衝出來,站在台階上,四處張望,像在找誰。

“走,彆叫他看見我,不夠我煩的,”魏順的情緒似乎冇多少波動,看了那人一眼就收回視線,繼續朝前走,囑咐徐目,“看見他我就犯噁心。”

徐目蹙眉:“不至於吧……”

“你覺得他那天那麼騙我,做得對?”

“不是,不是這意思。”

穿過人群,魏順在前邊走得飛快,徐目不得不跟上;徐目冇再說話,可心裡在想:主子啊主子,你這眼光,看上的都是些什麼男人啊!

又想:但願你是真的快刀斬了亂麻,真的將他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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