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陽殿幽深浩大,台階以九數,走過長長的步道已經讓人筋疲力竭,自然對那高台之上的天子心生無限畏懼。畢竟這一切都是這麼雄偉壯麗,此間享有無上權力的主人,也在黃金的簾籠後隱去了他的麵容,與雄偉壯麗融為了一片燦爛的青色。瑞獸吐露青色的煙霧,讓整個宮宇彷彿在雲間,師屏畫怎麼也看不清天子的麵容。
貴妃按著她的腦袋行了禮,簾籠裡響起談笑,那是道不再年輕的女人的聲音,時間洗禮後的嬌俏帶著股陳腐的味道:“五聖山上香客絡繹不絕,百姓都說釋然大師是個佛菩薩,救了這許多人……”
一片袈裟一閃而過,官家笑道:“釋然大師進獻的這種痘法,確實解了朕燃眉之急,也是天下萬民的造化。佛菩薩一說,並不為過呀。”
師屏畫猛地揚起了眼,等等?他們在說什麼?
身邊的齊貴妃也是一樣的驚濤駭浪。
師屏畫瞬間就意識過來他們來遲了,長公主不止是拿了大理寺查了一半的案子,給了齊家一份好禮,她還把釋然捧上了禦前,頂了她的功績!
黃金的簾籠被染著丹蔻的手指撩開,露出一張明豔的臉龐:“呀,嫂嫂做什麼來?”
釋然雙手合十站在她身後,掃見師屏畫,神情依然慈悲如佛陀。
官家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麵容黧黑,因山珍海味而肥胖,威嚴但畢竟不是神明。他哼了一聲,對地上的妃子刻薄而冷淡:“你要是為了私鹽案而來,便不必多說。齊家做了什麼,你們自己心裡清楚。閉門思過,倒還讓朕少生點氣。”
“官家息怒,臣妾不知哥哥哪裡開罪了官家。”齊貴妃流露出疑惑的表情。“今次來,是因宿兒去五聖山沐浴齋戒時,偶爾得知這位洪小娘子會一種特彆的種痘法,特此舉薦給官家,以解疫病之急。”
官家哦了一聲:“你也會種痘?”
師屏畫趕緊跪下:“是。民女是在裘村購買牛肉時偶爾發現養牛者不會得天花,四處走訪後發現緣是他們得過一種叫牛痘的痘疹,與天花十分相像。民女回來後就感染了牛痘,病癒後在琢光院義診,發現民女也不會得上天花。民女便想起了種痘法,將牛痘患者的痘痂磨成粉,用種人痘的法子吹到普通人鼻中。民女在琢光院中進行了試驗,統共接種了一百零三人,每個人的病程都記錄在案,請聖上過目。”
官家果然饒有興趣地著太監呈遞了過去。
師屏畫之所以敢在釋然搶先一步的情況下搶功,是因為世人皆知她種的牛痘,卻不知她為何種牛痘。這背後的故事,因為不好解釋免疫過程,她從來冇跟人講過,甚至也冇有記錄在自己的病案本裡。
而且她切切實實有一百零三號人的病程記錄,雖然潦草未加整理,但是她親自操刀的證明,彆人是搶不走的。
官家看完,已是和顏悅色許多:“巧了,今日長公主也推舉了你的這個種痘法。我還道釋然大師什麼時候醉心醫學,原來是你這個小醫女做的。你一個娘子,能這麼細緻地從牛痘聯想到人痘,嗯,了不起!”
釋然像是被人甩了一耳光,長公主卻不慌不忙地找補:“洪小娘子住在五聖山,聽了釋然大師講經,才發了宏願去普度世人。官家有所不知,這洪小娘子可不是什麼醫女,她便是上回薛逆案中立了功的甘家女兒,洪莊上的娘子。”
這話表麵上看似是把她的發心,歸在了釋然大師名下,其實還暗含了質疑她醫學本領的猜忌。
師屏畫忙道:“我隻是小時在西洋醫館裡,從一個番醫那兒學了些奇技淫巧,不登大雅之堂。讓我施醫問藥,我可答不出來;但他們有些防治過病的法子,我倒是儘數記下來了。通風,口罩,消毒,隔離,這些我都用過,對疫病很有用。”
師屏畫遞上了第二本小冊子,正是在琢光院中寫給尼師看的,再加上她每日記錄的義診彙編,詳細列出了前後數據對比。
官家何曾見過在醫術上列算式的,看得大為震撼:“果然這番醫也並非一無是處,若是奏報可以如此清晰明瞭,想必朕每日批奏摺也不會如此頭痛!隻是這些番人的字兒,是朕孤陋寡聞了。”
齊貴妃大喜,膝行幾步:“官家,我有一事,未曾啟稟官家,還請官家贖罪。”
“你還有旁的事瞞著我?”官家的笑容消失了。
齊貴妃抽出帕子,優雅地按去了滾落的淚珠:“前日裡宿兒為了給官家分憂,去五聖山齋戒祈福,七日粒水不進,之後便……便出了疹子。”
“你怎不早說?!”
出天花是要死人的!官家子嗣不豐,再是忌憚齊家勢大,趙宿也是他唯一端的上檯麵的皇子,驟然得知兒子去鬼門關走了一遭,官家也起了舐犢之情,從龍椅上站起來:“他現在可在王府中?”
貴妃握住了他的手:“官家福澤綿長,宿兒已痊癒了。臣妾想說的是……當時衣不解帶宿夜侍疾的,正是這位洪小娘子。”
師屏畫一個晴天霹靂:等一等,齊貴妃為什麼突然提這茬?不是想要給她賜婚吧!
眼見官家還未張口,一旁長公主竟然也拉著趙勉一同跟著跪下:“官家,這洪小娘子做事細謹,又最懂種痘法,臣有一請。”
“你說。”
“勉兒大了,也是時候像他哥哥一般為官家分憂。既然種痘法行之有效,接下去必得著人安排下去,不如就將這活兒派給勉兒。洪小娘子在旁輔佐,這事兒一定辦得成。”
齊貴妃道:“治疫一直都是宿兒在做,中途換人,恐怕不美。”
“宿兒大病一場,當然需要休息,我這個做姑母的都看不下去,嫂嫂這做母親的,怎麼這樣狠心?”長公主嬌笑,“我為勉兒請洪小娘子,還有另一樁情由:這洪小娘子,可來參與過百花宴呢!”
“哦?”官家哈哈大笑,“這倒是很有緣分了。”
師屏畫意識到現在的處境十分危險,起先的獻策已經不知不覺變成了兩家對她的爭奪:“啟稟官家,民女身份低微,當時去百花宴隻是湊巧……”
長公主抓過她的手輕輕一拍:“你謙虛個什麼勁。你雖不是名門大戶出生,當初卻是冠絕京中,再說了,你在五聖山琢光院裡的表現,釋然大師也都看在眼裡。”
釋然果然對著她虛起了眼睛:“我雖臥病在床,洪小娘子的事蹟倒也有所耳聞。”
“大師竟病了嗎?”
釋然嘿然一笑:“心腹之患,隻能靜養,尚不知如何根治。”
師屏畫心都涼了半截:這哪裡是看在眼裡,這分明是眼中釘,肉中刺!
長公主看似吹捧她,實則藉著釋然在威脅她:她是個什麼樣子她自己心裡清楚,也就是官家身處昭德殿不知外頭的風聲,她這個老底去外頭隨便打聽一番就是荒唐不經,這要是容釋然大師直說,可得說個滔滔不絕——他身上還帶著她捅了一刀的傷呢!
長公主敲打完她,又揚起笑臉:“讓兩個孩子多多相處,之後嫁過來,做良娣還是做側妃,都有個說法——嫂嫂覺得如何?”
師屏畫將最後的希望寄托於齊貴妃。
然則長公主笑道:“這洪小娘子與你家月娘不也是閨中密友,以後月娘進了王府,她們兩個妯娌,也能互相走動。”
此言一出,貴妃便順勢點了頭:“我瞧這兩人模樣生的般配。”
趙勉磕了個頭,臉側的瓔珞寶珠叮噹作響:“多謝父皇成全!”
官家指指他二人:“不要讓朕失望。”
師屏畫僅僅一次麵聖就被莫名其妙指給了趙勉,氣得要尖叫,但是她冇有她想的那樣有種,滿腹牢騷地退出來。
“洪小娘子哪裡去?”長公主坐上了肩輿,自有勝者的儀態萬方。
師屏畫恨得牙癢癢,這還真是個癲子,鬼知道她今天竟然是衝著她來的!
先是參齊家一本,把秦王拖下水,然後就搶先一步把種痘法進獻給皇帝,分了她的功績不說,竟然還要把她指給趙勉!這什麼亂點鴛鴦譜!
其間又是拿釋然威脅她,又是以齊酌月與秦王的婚事做籌碼,勾得齊貴妃毫不猶豫就把她賣了……
趙長姁為了將她搞到手,真是費儘心機!
嫁給趙勉,趙勉是個什麼東西!
紈絝子弟不說,還倚在他姑母的肩輿邊做著怪相。他隻是條狗,長公主的野狗,若真落到他們手裡,絕對會被磋磨致死,一輩子都逃不離。
真倒黴,這女人是真的恨她!
師屏畫轉身坐上了貴妃的肩輿。
齊貴妃麵有難色:“今次長公主有備而來,她不瘋咬秦王,我就謝天謝地了……”
“隻消捨棄個我,就能化險為夷,這買賣實在劃算,對嗎?”
齊貴妃不意一個小娘子竟有如此犀利,怔忪了一瞬。而後她歎了口氣,抓住了她的手,講一個玉環退到了她手上:“我知道苦了你和宿兒,但兩情若是長久時,又豈在朝朝暮暮。他日若宿兒榮登大寶,必不會忘記你今日的恩情。介時再將你討來,也不是什麼大事。”
“我怕是等不到那時候。”師屏畫丟下這句話,便向宮外去了。
什麼秦王晉王,她就是心軟了,才被這些個醃臢事牽絆住。
要她等秦王登基,做夢!
她又不是冇長腿,她可要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