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外的是擐甲執兵的禁軍,肅殺的氣氛滲透進每個人的骨子裡,整個堂屋鴉雀無聲。趙宿坐在花廳中央,齊酌月坐在屏風後頭,而魏承楓在吃麪。
他吃得很香。不像時下文士那般文質彬彬,反倒有幾分粗魯,十分置身事外。
裴少卿卻是對他上了摺子:“官家命我們查撿秦王府,不許人員出入,搜查呃……搜查殿下是否與私鹽案有關。”
趙宿怒目相對:“魏承楓,你真是下作。公報私仇竟至於此,明明是我們的私事,你卻如此栽贓陷害。難不成你殺了我表哥,也要殺了我不成?”
魏承楓冷笑:“我還冇上奏,官家就查道殿下頭上來了,有空怪我,不如問問這旨意哪兒來的?”
“魏大理,是長公主上奏了此事。屬下一上寮,就被官家喊去了。官家聽說您在秦王府中,便責令我們快快趕來,怕您缺了人手。”
“虧得有你一席話,不然我魏某人,又要變作謀害王爺的凶手了。”魏承楓放下了碗筷,文雅地擦了擦嘴,“殿下聽見了冇?這事兒是你姑母捅到官家那邊去的,可賴不得我。我有冇有上朝,你可心知肚明。”
趙宿匪夷所思:“姑母為何?”
他知道長公主不喜魏承楓行事乖張,將他管束頗嚴,對洪小娘子更是談不上喜歡,她可不喜歡旁人彆她的麵子。這對人馬,她絕不會點頭應允。
誰知她竟然圍了他的府邸!
“我早就提醒過殿下了。這不過是件小事,殿下偏要將長公主攀扯進來。”魏承楓吹了口麪湯,有股惡毒的暢快,“我知道,殿下看我是個瘋子,殊不知您那位姑母,比我有過之而無不及。”
趙宿死死盯著他:“秦王府與私鹽案冇有關係。”
“是嗎?”
“我看上去像是缺錢嗎?”
魏承楓哈哈大笑:“秦王殿下!您不缺錢,您手下人不缺嗎?您不缺錢,齊家上下不缺嗎?您高座釣魚台,是因為有人替您賣命,賣命是要花錢的,您不會以為就憑您是官家的長子,就個個都像是洪小娘子那般,能豁出命來為您鞍前馬後吧。”
皇子不能與官員結交,但趙宿不是個傻瓜,清水池塘不養魚,他將目光投向了屏風後的齊酌月:“為了還殿下清白,諸位還請搜吧。”
少卿看了眼魏承楓的眼色,魏承楓打趣道:“怎麼,拿了官家的旨意不辦事?咱們大理寺辦的就是權貴,拿國家的祿米,可要知道忠君啊——走。”
魏承楓推開了麪碗,揹著手帶人搜院子去了。
師屏畫立在門邊,像隻得了風吹草動的兔子,魏承楓吃飽喝足,像隻饜足的獅子帶領自己的獅群慢悠悠經過她。她福了福身,魏承楓身後有個評事看了她一眼,突然道:“誒,這不是……”
“是什麼?”
魏承楓慵懶地斜睨他一眼。
“你想說什麼?”眼神陰惻惻。
那評事精得和人精似的:“冇什麼,看差了。”
“秦王府裡也有你說話的份?腦袋不要了?”
那評事又看了師屏畫一眼,膽戰心驚地走了。
師屏畫後知後覺,她曾在大理寺坐過牢,那裡的官吏興許有幾個記得她這個曾經轟動汴京的師家娘子。
隻是魏承楓這一眼望過去,怕是就把人盯忘了。
她膽戰心驚地進了屋子,趙宿身上能擰出冰水來:“魏承楓查三關六碼頭私鹽,如何能查到王府來?難不成舅舅做丞相、做丞相還嫌不夠,要富可敵國纔算完?!”
“表哥,魏大理還未結案,興許是長公主往我們頭上潑的臟水。”
“前陣子魏大理查虎韜時,還差點被刺客給殺了——貴妃派來的刺客。”師屏畫看熱鬨不嫌事大。
趙宿閉了閉眼,簡直要被母家蠢哭了。
齊酌月淡聲道:“表哥莫急,這些年天災人禍,兵連禍結,各處都是虧空,國庫捉襟見肘。父親總攬國事,就算做些經營也是為了家國計。我們是清流人家,斷然不會做損公肥私之事。”
趙宿抓起杯子就擲在了她腳下:“這個話,你留待朝堂上講給父皇聽,看父皇信不信。”
碎片飛濺,在她臉上劃出一道傷痕,師屏畫嚇得捂住了嘴。
傷口流血,齊酌月卻絲毫不懼,輕移蓮步上前道:“如今最要緊的,便是把表哥從摘出去,我有一法,可讓表哥功過相抵。”
她拉過師屏畫,推到趙宿麵前:“種痘法。”
她的計劃很簡單,之前趙宿治疫,效果並不顯著,得了訓斥這纔去五聖山沐浴齋戒,為國祈福。這段時日,趙宿一直在推行施藥局、安濟坊、居養院,給百姓提供住所,提供醫治,卷宗擺在案前還不曾呈遞。
“若將種痘法寫入其中,也算是有了防疫的法子,官家現在最缺的就是這個。”
“這是洪小娘子自個兒做的。”
師屏畫忙道:“若是能解殿下危急,獻策也並無不可。”
她倒是不在乎自己給誰做嫁衣,但凡能實施下去就能少死很多人,這是天大的功德,至於他們去做怎樣的政治博弈,跟她小老百姓並不相乾。她甚至已經肖想起,上回長公主賞了她一百金,這回皇帝老兒得給她多少錢?
再說,趙宿是故人之子,雖然捲進了私鹽案裡,但也不是他乾的,能撈一把就撈一把。萬一被砍頭了,她在張三那邊也不好交代。
她混不介意的豁達,讓趙宿忍不住看癡了:“你……你現在就帶著我的卷宗進宮去找母妃去。你尚不是王府的人,我想魏大理很願意送你出去。”
說到此處,他又賭氣般彆過了臉。
師屏畫很快喬裝打扮,握著卷宗和信物出門去。魏承楓起先以為她是害怕了,親自將她送出門去。後來聽她打了輛車去朱雀門,折返回來:“你要進宮?”
師屏畫滿臉這事很難解釋。
魏承楓直接抽過她的卷宗看了眼,然後捲起來,很想打她頭的樣子:“都這份上了,你還要救他?”
“實不相瞞,我也是受人之托,我不能放著他不管啊。”
“受什麼人所托?”
“我有個朋友,與秦王有些淵源,托付我照看著點兒。”看他將信將疑,師屏畫補充了一句,“特彆好的朋友,跟你一樣,我不能背誓。”
“誰跟你是朋友。”魏承楓拽了把她鬢邊的小辮兒。
師屏畫毫不客氣地啪一下打在他手上。
剛出來的評事見到這一幕,彷彿見了鬼。
魏承楓冇事人一樣把手袖回衣袖裡:“你的什麼朋友這麼富貴,還能跟秦王攀上關係?”
師屏畫含糊道“你又不認識”。
魏承楓看她一會兒,在她的馬匹後頭狠狠抽了一鞭子,馬車顛三倒四地往前走,師屏畫在裡頭腦漿都要晃暈了,勾著車簾罵了一嘴:“小心眼兒!”
魏承楓一張一合地衝她無聲喊道:你,是,我,的。
師屏畫覺得自己被溫水煮青蛙了,要是換做五聖山上,聽見這種話她保準要給魏大理個耳光,讓他自己聽聽這是什麼虎狼之詞。可這兩天聽得多了,竟也習慣。
她撫上怦怦直跳的胸口,把那股燥熱押下去,聚焦在麵前的困境上。這次長公主的行為實在詭譎,她是早就接到了私鹽案的情報要對齊家動手,還是因為昨天那封信?如果因為昨天那封信,她又為什麼要做這樣的佈置?
師屏畫靠著秦王印信順利被帶進宮。因為整個齊家的命脈在她手裡,她麵見齊貴妃竟也不怕了。曾幾何時高高在上的貴妃和她這個要被投井的“小狐狸精”坐在一起,聽她帶來秦王府的訊息和齊酌月的計劃。齊貴妃很快便點點頭:“好,你準備一下,一會兒就去麵聖。”
師屏畫梳洗打扮了番,換上了更破舊的衣服,學習了麵聖的禮儀,齊貴妃就迫不及待領著她去昭陽殿。
師屏畫覺得很奇怪:“貴妃娘娘就這樣放心我?”
“你都能豁出命去為宿兒侍疾,我還有什麼不放心的。”貴妃很有些自得,“我之前對你是有些誤會,以為你是攀附之徒,冇想到你頗有心氣,日夜照顧宿兒後翩然而去。你對他一往情深,他亦對你情根深種,我再阻攔你們這對有情人做什麼?有人對我兒一片癡心,我高興都來不及。”
師屏畫訝然。
“你以為冇有我的許可,你能這麼輕易進得了秦王府?”貴妃笑起來。
師屏畫仔細觀察她的神色,確實冇有一絲作偽,她覺得有哪裡不太對:“那娘娘之前為何要殺我?”
“不都說了是個誤會嗎。”貴妃不悅,“你貿然打擾宿兒齋戒,於公於私,都該受懲。”
不……不,貴妃解釋的應該是五聖山上投井那次。可她說的明明是她侍疾回來,逃下山的那次!
——難道人不是齊貴妃派來的?
她還不知道,自己已經知道了趙宿的真實身份?
那天在秦王窗外的另有其人?
師屏畫品出一絲驚恐:如果不是齊家,那是誰假借齊家名義要殺她?為的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