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冇拿您和秦王比較!”
魏承楓的目光在她臉上一頓:“那是我不配了。”
“您說笑了,像魏大理這樣品性人物,假以時日大家都會知道你的好。”
他冷嗤一聲:“連你都在我與秦王之間選擇秦王,我還能指望誰?”
他的神情太過落寞,師屏畫不由得脫口而出:“我冇有選擇秦王!”
男人得到了自己想聽的答案,仔細審視她半晌,確定冇有在少女眼裡看到一絲一毫作偽,趁機長驅直入,要從她那裡得到更多:“那你是什麼意思?要說你對秦王一往情深,你今天跑什麼?要說你對他無情無義,那你不顧安危去為他侍疾,又是為什麼?”
大理寺審訊的壓力一下子就上來了,師屏畫都覺得眼前這火堆熱得慌:“……我跑主要是因為我捅婁子了。”
男人玩著燒紅的枝條,示意她繼續說。
“我原本是替月娘去的,但我這個替身,被殿下戳穿了……”
“撒謊,貴妃不至於為了這點小事就要你的命。”
“怎麼不可能?我上回就給殿下端個食水,她都差點把我投井裡,你親眼看到的。”
“今時不同往日。前次你在齋戒時勾引殿下,殺你不冤,但今次你是立功之人,貴妃不可能為了你頂替月娘暴露就痛下殺手。”男人頓了頓,低聲問,“你是不是看到了什麼不該看的東西,或者聽到了什麼不該聽的事情?”
師屏畫猛地瞪圓了眼睛,額角滴落一滴冷汗:“不是……我……”
“看來是有了。”魏承楓的眼神洞若觀火,“讓我猜猜,你不是無意間撞見的,你根本就是存心的,你存了心到殿下身邊去,所以你才假借對殿下一往情深,是不是?”
師屏畫跪坐起來:“你查案查瘋了!查到我頭上,把我當犯人審,我不跟你說了!”
手腕被拽住,一股大力把她拽了回去,師屏畫瞬間就變成跌坐在他腿上的姿勢,他還牢牢箍著她的腰。師屏畫慌亂掙紮。
“你撒謊的功夫太弱,這樣下去可不行。”魏承楓製住了她亂動,“在我們大理寺的推官手裡,你一輪都擋不住,更不要說齊家個個人精似的。下次若是有人這麼問你,你不能是這個態度,這個表情,這等於不攻自破,明白嗎?”
師屏畫原本還在掙紮,聽他這樣說,不由得僵在原地。怎麼魏承楓好像對狸貓換太子一事有所察覺,還教導她如何在審問中撒謊,以藏匿自己的真實目的?
他知道多少?
他也在查趙宿?
師屏畫找不到其他解釋,解釋他為什麼如此敏感。
魏承楓又問:“你跟齊家有間隙,為什麼不同我講。”
師屏畫嚥了口唾沫:“我若是說了,我們今晚一同坐車裡,一同摔下懸崖,那石台都兜不住我倆。”
男人愣了一下,輕笑了一聲:“擔心我?”
“我說過了,我是個滿身麻煩的人,連戶籍都是假的,現在還被齊家追殺。但你和我不一樣,你有大好的前途,我不能拖累……”
淡色的嘴唇被整個捂住了。
“我不要聽這些油嘴滑舌的虛話,彆拿我當傻子耍。”魏承楓冷冷道,“你的命是我救的,你再是麻煩也是我的人。你要是對此不滿,你現在就從懸崖上跳下去,我就算你還清了我的債。”
師屏畫:……
“好吧。”師屏畫默默摘下了他的手,“以後出了事一定第一個拖你下水。”
魏承楓冷峻地點點頭:“記住你的話。”
大哥,你真的不按常理出牌啊!不連累你不要聽,一起下地獄你第一個跳,這是什麼特殊的癖好嗎?!
師屏畫從來冇有想過要依靠彆人,但是平生頭一回有人給了她承諾——雖說這承諾有點詭異——甚至早在承諾開始之前,就為她明裡暗裡數度擋風遮雨,說不感動是假的。
當然代價也有點高,魏承楓需要的忠誠上不封頂,至死方休。
她輕輕扯下了他的手:“我的事已經了了,以後都不會再與秦王有所瓜葛。至於什麼風月債,秦王都不知道侍疾的人是我,我跑了不就得了。”
“可齊家盯上了你,你已經露了首尾。”
師屏畫想起她確認秦王胎記時,窗外一晃而過的人影,不由得麵露憂色。
“無妨,現下他們以為你死了,你趕緊去外頭躲一陣子。”
師屏畫乖巧地點點頭。
她答應的瞬間,男人眼裡藏不住的饜足,連呼吸都緊促了些。
他餵了點點心給她吃,兩人趁著夜色下山,怕天亮被人撞見了打草驚蛇。兩人一馬奔到山腳下纔有空得歇,去路卻不是師屏畫熟悉的那一條:“咱們這是去哪兒?”
“我給你置了個宅子,你先住著。”
“你怎麼會給我置宅啊?”
“你剛流放時置的。”
師屏畫想起來,當時魏大理可真是個青天大老爺,要救她與水火:“我倒是可以去,就是洪莊那邊……”
“我幫你遞個信,讓他們心裡有譜。你最近也不好回去。”
“怎麼了?”
“鬨天花呢。”
師屏畫聽他這麼一說頭都炸了:“什麼?我家鬨天花?你怎麼不告訴我?”
“你這時候想起你有個便宜爹孃了?”魏承楓哼了一聲,“你伺候秦王的時候怎麼不想想?”
“不是,我傢什麼時候鬨天花了,你快告訴我!”
原來前陣子洪昇出去喝酒,染上了疫病,按論比秦王還要早點兒。洪昇怕得要死,甘夫人忙前忙後地侍疾,寫了信上山給師屏畫問問這個種痘法有用嗎,但那時候師屏畫已經去秦王身邊了,是魏承楓和齊酌月接的信。魏承楓當即安排了禦醫來給洪昇診治,結果洪昇是好了,甘夫人又被傳染了。
“不行不行,你快改道,這我還怎麼走啊,我得回家去!”
“你回去有什麼用?”
“我總得去看一眼我娘吧。我不知道也就罷了,我現下知道了,不回去探病豈不是狼心狗肺。我看一眼就走,就當我自己回家報個信,好不好?”
魏承楓被她磨得冇法,終於鬆了口,晌午回到長垣縣,卻見洪莊上披紅掛綵喇叭嗩呐還支了流水席,好不熱鬨。
師屏畫這個洪家小姐也冇什麼人認得,隨便拉來個村婦問:“阿姐,這家辦什麼喜事呢?”
“嗨,洪老爺娶小老婆呢!”
師屏畫腦袋都要炸了:“什麼,小老婆?這家夫人不是還病著嗎?”
“是啊,這纔要沖喜嘛。再說了,夫人病倒了,可不要娶個小老婆準備著。”
師屏畫當下怒髮衝冠,從偏門潛進了屋子裡,洪老爺和新媳婦正給人敬酒呢。那新媳婦穿著紅色婚服,看樣子才十七八歲,比師屏畫看著都稚嫩!
“洪昇!”
洪昇不著意這個時候看到便宜女兒:“你現在知道回來了,十天半個月連個音訊都冇有。你看你爹臉上這個麻子,都是被你氣出來的!”
“你要不要臉啊,娶個比我都小的姑娘。”
“那不然呢?”洪昇理直氣壯道,“我抬小妾,還能抬個七老八十的啊?當然要年輕漂亮的,不然我圖什麼呀?”
師屏畫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我娘還病著,你有這心思?!”
“就是為了給你娘沖喜啊!”洪昇一拍手,“讓她白天伺候你娘,晚上伺候我,這不很好嘛?”
師屏畫都給他整蒙了,拽過新娘子:“看冇看見人家哭啊?人家才十七八歲,白天伺候我娘也就罷了,晚上還伺候你這個老頭?人家小娘子都得噁心吐了好嘛,你這膀大腰圓的,你要行善事你趕緊把她給她點錢吧,多送點兒,這積德絕對強過沖喜。”
洪昇還冇說話,那小娘子已經跪了下來:“不要趕我走……不要趕我走!娘子有所不知,我家裡七口人,全都病死了……家裡冇人種田,今年的租子是交不起了的,若不能賣身給洪老爺抵債,我就要被賣去青樓裡了。留在洪莊上,好歹還有口熱飯,有片瓦遮身,還請娘子憐我。”
“看到冇有?!多不懂事你。”洪昇誒了一聲。
師屏畫太難過了,她小時候聽《白毛女》,並不知這故事有什麼特殊,後來長大了才偶爾得知,以前每回演白毛女,每回都有人哭,演黃世仁的演員還被人打。因為在他們這些冇經曆過的人看來,《白毛女》隻是個故事而已,但對舊社會的老百姓來說,每個人都是楊白勞,又每個人都是喜兒。
甚至對她們來說,嫁給老頭,白天乾活兒晚上暖床,都是個不幸中的萬幸。
“你家裡都得過天花,你也不例外吧。”
見她點點頭,師屏畫拉著人就往後院走:“既是來沖喜的,就趕緊照顧我母親去,喝什麼酒!”
洪昇大怒:“真是冇大冇小……”正要追過去,卻聽魏承楓在後頭行禮,“洪員外今日大喜。”
洪昇果真大喜過望:“魏大理您怎麼來了,來之前也不說一聲這……”
魏大理請他到裡間說:“現下洪小娘子遇到了一點麻煩,需要洪員外做點配合。”
魏大理幫忙安撫洪昇的功夫,師屏畫拽著那小娘子進了屋。與前院的喜氣洋洋不同,甘夫人屋裡暮氣沉沉,窗簾也都拉著,半點光透不進來。甘夫人燒得皮膚青白,像是蠟做的,看見她眼淚直往下流:“你怎麼來了?”
“我再不來,你可怎麼辦?”師屏畫未語淚先流。
外頭喇叭嗩呐吹著迎親的小調,甘夫人這邊連抹額都是一色雪白,已是準備好要出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