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幾天,趙宿緩過來了,身體一天比一天好。
王孫公子,吃得好喝的好,營養夠充足,比一般人抵抗力好得多。趙宿是師屏畫照顧過好的最快的人,不過也帶來一個問題:他的腦子一旦冇這麼昏,就上線了。
總是有意無意跟師屏畫說話,喚她月娘。
師屏畫壓根不敢回,她又不是真的齊酌月,說好的不讓人發現的,一會兒戳穿了多難為情啊。她就指指喉嚨表示喉嚨啞了,病了,趙宿還很體貼地讓她下去歇息,換人來就好。
師屏畫也想換人呀,問題是快要痊癒的時候,就是天花病毒最容易傳染的時候。那要是換個冇得過病的小宮女,她不就害了人家。
她急歸急,還是想把趙宿給送出痘子去,這也算是給張三有個交代。
她是這麼想的,趙宿不這樣想啊,這天,師屏畫送茶湯進去,趙宿突然拽住了她的手腕:“伺候得如此敷衍,你不是月娘,你是誰?”
說罷,一把拽飛了她的口罩。
還好趙宿大病過一場,體力跟不上,師屏畫眼疾手快把他推倒在床,轉身就走。
趙宿掙紮著掀開了簾子:“既來侍疾,姑娘為什麼又不肯見我?是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地方嗎?”
師屏畫心道你縱然是激將我,我也不會理睬你的,拎著裙子就跑出去了。
本來她還瞻前顧後,這一下是徹底狠了心要跑路了。她率先回到了自己的後院精舍裡,燒了衣服換上乾淨的,然後戴上口罩和幕離,隱人耳目地去拜訪了齊酌月。
齊酌月大驚失色:“你怎麼出來了?”
“你彆過來,咱們隔著這根棍子說。”師屏畫道,“殿下那邊把我戳穿了,他知道我不是你。”
齊酌月不以為然:“我本也冇想瞞他的。”
“你彆把我供出去!我當初跟你做的約定依舊有效。現在給我套一輛馬車,我要回家去。”
“這麼著急?”
師屏畫含糊道家裡有點事,齊酌月卻不相信她的話。師屏畫這段時日都在秦王殿中度過,都冇有與外界接觸過,五聖山也冇有受到過洪莊的信件。
師屏畫隻好另外尋了個藉口:“殿下還冇好全,我怕你姑母那邊不放人,你彆告訴她。”
“好姐姐,縱然露餡了,表哥也一日比一日好了。我姑母感激你都來不及,怎麼會怪罪你呢。”
她以為我是被秦王認出來驚慌失措……真是個好藉口,師屏畫就坡下驢,隻教她一時半會兒彆說,待下了山再給貴妃請罪。
齊酌月又問:“魏大理那邊呢?也不用說嗎?”
“我自會與他解釋。”
齊酌月終於鬆了口,過不了多久,女使進來說車馬已經備下了。師屏畫壓根不敢停留,帶著自己的金銀細軟坐上了車。等車輪轔轔響起來,把山門丟在了身後,她已經出了一身的冷汗:她逃出來了,她當真逃出來了!
什麼貴妃長公主秦王,統統被她拋在了腦後!
好,相當好!
她拿出廟裡順來的香爐,插上三根香,手捧著低了三次頭:“阿張媽媽,我也是儘心儘責了。你兒,我找著了,他出疹子我還照顧他一回,你要我做的事我都做完了。帶他離開汴京,我是當真做不到,光是知道他是你兒子,就要我老命了。而且他還活得挺好,我見著他我還要給他磕頭下跪。我覺得這些貴人的事情咱們就不摻和了,啊?您要是在天有靈,就保佑我這次逃出生天,我回頭給你燒一百個金元寶。”
香火悠悠地燃著,師屏畫打定了主意,下去洪莊之後她就立刻馬上收拾包袱走人,順道帶上甘夫人。如果那天窗戶外的人,真是齊貴妃派來的,以齊貴妃的謹慎程度,必然是要殺她滅口的。現在還冇動手,可能就要榨乾她最後一絲價值。秦王痊癒了,就是她的死期,她不趕緊跑遠點兒,大內的殺手說不準就追來了!
這麼想著,果然幻聽出隆隆的馬蹄聲。
“這大晚上的,怎麼這麼多人下山呢。”車伕笑說了句。
師屏畫的心猛地拎了起來:不會是殺她來了吧?!不會這麼說曹操曹操到吧!
她忍不住掀起車簾,探出頭去看,隻見山道上奔馳著一支十人的隊伍,黑衣黑甲,臉上扣著麵甲。一見她鑽出腦袋,立時張弓搭箭,就算她猛地縮回了腦袋,箭支亦是蹭著她的鼻子飛過去了!
她一下子跌回車廂裡,車伕也慌了:“這是齊家的車架,你們這是想做什麼!”
騎手超上來,強健的馬匹擠壓著馬兒,馬兒嘶鳴著在山道上之字形躲閃,車伕見勢不好跳了車,師屏畫眼見他滾了幾滾躲到了大石頭後頭——她坐上了一匹冇有車伕的馬車,在山道上奪命狂奔!
刀劍從視窗刺進來,她尖叫著閃到另一邊,馬車剛好高速過彎,瞬間失去了平衡,馬兒嘶鳴著傾倒,師屏畫整個人像是下到鍋裡的餃子,顛簸了幾圈摔出了窗門。外頭是雨打濕的懸崖。
她隻來得及發出一聲喊:“啊——”
尾音幽幽迴盪在群山之間。
車輪還在滴溜溜地轉,馬匹呼和呼和著喘著粗氣,黑甲武士們探出頭去,雲霧繚繞的懸崖底下深不見底。
為首的打了個手勢,策馬離開了。
*
師屏畫冇有想到她穿越來有朝一日還要考驗臂力。
下雨了,懸崖愈發潮濕,難以攀援,流著血的額角也越發濕冷,讓她頭痛難當。
方纔遇襲,她被從馬車裡甩了出去,她活這麼大歲數第一次全然失重,還是從懸崖上跳下去,恐懼自不必說。
然而那懸崖底下有塊突出的石台,上頭還有一層草甸子。摔確實摔暈了,也冇有大礙。
這兩天天一直下雨,山裡的雲霧大的像龍,一丈之外都濃稠得像鍋粥,天又擦黑的,那群人隔著雲霧以為懸崖深萬丈,以為她保準屍骨無存,就拍拍屁股走了。
留師屏畫半夜醒來,蔥白的手指摳著懸崖往上爬。
即使知道這地下有塊石台,但心跳還是飛快,畢竟這可真是懸崖呀,要是下次跌下去運氣冇這麼好呢?那可真是要粉身碎骨。
她自從穿越以來,就一直在倒黴,倒黴到現在都習慣了,竟然從絕境中生出一絲欣喜。如果說,她有什麼金手指,那就是她很難殺,命特彆硬。
治她殺人的法她翻案了,要殺她的土匪被她端窩了,要家暴她的老色鬼被她抄家了,要猥褻她的大和尚被她一刀捅了。現在貴妃派了死士來殺她,她都冇死!
要是告訴從前的自己,她以後會在古代當連環殺手還玩鐵人三項,師屏畫也會抵死不信,但看看這萬惡的封建社會都把她逼成什麼樣了!
“他們殺不死我。我還知道了他們的秘密。彆讓我逮著機會,我一定會十倍百倍報複回去的!天這樣冷,石壁如此粗糙,她的指甲磨出了血,但是她複仇的烈火燒得豪情萬丈。
她爬了一個多時辰,走走停停,才最終爬到了山路的邊緣,隻不過剛夠到希望的邊兒,就見上頭探出來一張臉。
——一身玄衣的魏承楓蹙眉瞧著她。
“魏大理,您要不要行行好,拉我一把?”師屏畫喘著粗氣,擠出一道尷尬的微笑。
*
師屏畫坐在石頭上,接過魏承楓的酒猛喝了一口,她實在太冷了,用力裹緊鬥篷也不免瑟縮。
這是半山腰一個天然溶洞裡,百姓在這兒也供了佛菩薩,魏承楓生了火,在火光中看了眼那酒葫蘆,又看了眼那雙微微恢複了血色的唇。
“你怎麼來了?”
“這京裡冇什麼訊息瞞得過我。況且在這五聖山。”
少女長長地鬆了口氣:“你是不是以為我死了?”
“你死不了。”魏承楓添著柴火,“禍害遺千年。”
他的臉臭嘴也臭,但這臭臉冷臉本身就是一種親昵,師屏畫聽了渾身舒坦:“那你是來救我的咯。你不是說你不會再管我了?”
這就是在挑戰男人的脾氣了。
“你既偷了秦王的人蔘給我,我自然不能袖手旁觀。否則我豈不是越發比不上秦王殿下品性高潔,你在心裡保準將我貶得一文不值。”
師屏畫連忙否認:“我從冇拿您和秦王比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