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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百合GL > 毒妻 > 五十、你把曾經的趙長姁淹死在那個冰窟窿裡了

周圍硝煙滾滾,喊殺震天,禁軍跟魏家軍攪在了一起,現場混亂至極。

師屏畫五步之外有個黑甲騎手躍入防線,一槍槊倒背後的長槍手,溫熱的血濺到了她的臉上。

她被激得一顫,顫抖著伸手,觸碰到鹹腥的血,迅速回過神來抱緊了孩子:“我是英慧長公主,你們誰也不許過來!不許!”

冇有人再忠實地履行趙長姁的命令,冇有人顧得上這群不合時宜的女奴,可是刀劍無眼,戰場上一片混亂,濃煙火光,遮天蔽日。

在這種恍若天傾的人禍麵前,她的一切智慧和力量都顯得柔弱無力,連大妞極富有穿透性的哭聲都如此渺小。純粹的混亂降臨,所有人都像草芥一樣被碾碎。

不知過了多久,有一雙手探了過來。

師屏畫知道自己似乎是尖叫出聲了,可是她聽不見自己的聲音。她順著胳膊望去,好一會兒才認出蔣小娘子焦黑的臉。

師屏畫說不出話來,她做不出任何表情,好像她臉上活著的隻有眼淚。

眼淚能說明很多東西,大家都哭了起來。

但現在不是哭的時候:蔣小娘子接過了大妞給她餵奶,其他姑娘扯下身上的衣服給她做新的繈褓,魏承楓帶著精銳夜不收趕了過來,終於在戰場上清理出一片空地。

師屏畫與他久彆重逢,冇有絲毫喜悅,隻有巨大的悲傷,與後知後覺的害怕。

他什麼也冇說,溫柔地拍了拍她的後背,支撐著、借給她力量,讓她凍冰了的腿得以綿軟地從泥地裡站起來。

“走,回去!”

順著他的視野,師屏畫看到了人,無窮無儘的人,雪白的營帳在天儘頭,路途這麼遙遠,而人潮裡趙長姁那麵囂張而倨傲的旗纛,穩穩立在遠處。

那麵旗纛明明是黃色的,可是她隻消看上一眼,就紅了眼,咬牙切齒道:“我不回去!我要殺了她!”

她從魏承楓腰上抽出刀來,不知哪裡來的力氣,不顧一切衝了上去。

她麵前是一堵背對著她的、沉默的人牆,再前頭是戰場,肆意揮灑著年輕的鮮血和暴漲的殺意。她在那堵人牆前站了片刻,緊緊握著刀,但最終也冇有揮出去,隻垮了肩膀、頹然走了回來。

趙長姁離她很遙遠,走到她麵前,意味著要殺很多很多素不相乾的人。

她看清他們麵目全非的臉,就無法揮出那一刀。

魏承楓在風裡等她,沉默而溫柔地收繳了她的兵器:“得想個辦法。”

師屏畫眼裡重新亮起了光,魏承楓在她眼裡彷彿在發光。

“我也想殺她,很奇怪嗎?”他用胳膊揩了下頭盔下的汗水,這個動作有點粗魯,不像是那個官居三品的朝堂新貴,反而像是風餐露宿的程校尉。

熟悉而又令人安心的氣息,讓她重重地鬆了口氣:“有什麼辦法?”

明黃的旗纛迅速拉遠,進入了堅硬的鹿寨,那裡人為堆起了一個土台,居高臨下俯視著戰場。一道道軍令從中傳遞,方纔被先鋒衝亂的軍陣圍繞她重新集結。

“她回中軍了,那裡是防守最嚴密的地方。我手裡隻有一小支部隊,隻為救人,不為衝鋒。”

師屏畫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我是她親封的公主,戴著朝廷的金印,禁軍不會對我怎樣。我去叩寨門,她一定會放我進去!到時候我便麵刺她!”

“她可是上過戰場的人。”

“我拚掉一條命,也要她償命!……”

話音剛落,她的後頸就被大手用力扣住,拉進了懷裡。

隔著厚厚的盔甲,她感受不到心跳和溫度,但是男人的呼吸很緊促。三息之後,他鬆開手:“去大營!”

他迅速拖出一具屍體,換上了白色的兜鍪:“走!”

*

大營在靠近汴京方向,戰場的後方。因為前線在絞肉,大營看起來空空如也,傾巢而出。師屏畫是長公主親封的公主,魏承楓又是禁軍打扮、拿著死人令牌,他們幾乎冇有受到阻攔。

兩人一進轅門,就按照計劃好的兵分兩路,魏承楓繞道賬後沿途放火,她則衝進女閭砸開門鎖。

被囚禁的軍妓瑟縮著瞧著闖進來的人,像是應激了的動物,明明一門之隔就是自由,但她們膽怯地不敢踏出一步。

“不要哭,動起來!跑出去,去砸門,砸鎖!”師屏畫一個個抓起她們推出門外,身後的姐妹遞上石頭刀斧,讓她們去砸開更多的隔間,釋放並不相識的軍妓,“走走走,快逃!往南邊去,南邊是汴京城!”

救火的營妓看著同伴們飛奔而出,一個個停下腳步立在原地,最後放下了水桶,跟上了奔逃的隊伍。

很多人像四散的火星,漫無目的地逃走了,更多的人跟在了師屏畫的身後。這支隊伍很奇怪,打頭的是衣冠華麗卻懷抱嬰兒的公主,跟在她後麵的是衣衫襤褸的營妓。她們撿起地上可以倚仗的所有東西,操著刀槍劍戟掃帚木棍,行走在從未涉足的地方,禁軍眼睜睜看著卻不敢過問。

他們見過師屏畫坐在三十二台大轎上的模樣,也曾聽說有人僅僅因為冒犯她就被杖責而死。此時她滿麵塵灰,卻比儀仗萬千時更高貴淩人。

師屏畫很快遇到了此行的第一個熟人——趙勉帶著禁衛軍從火海裡突出,撕扯著韁繩讓馬兒人立。

“你怎麼會在這兒?”趙勉認出了她,繞著她打起了轉兒。

“你還不知道嗎?我是你姐姐。”師屏畫強壓下驚恐,掏出英慧長公主的金印丟給了他。

趙勉知道長公主尋回姐姐一事,仔細檢查了金印,又端詳了番師屏畫的衣飾,流露出驚訝之色:“竟然是你。”

“不錯,你原來是我弟。”

趙勉性子惡劣,但也老實,在師屏畫銳利的眼神中滾落下馬:“見過皇姐。”

“你來這裡乾什麼?”

趙勉的心虛全寫在臉上:“我聽說前線戰事吃緊,擔心姑母應付不來,特來幫忙。”

“你這麼任性,姑母曉得嘛?!”

趙勉破罐子破摔:“都這時候了你們還能把我送回去不成?!”

原來趙勉自作主張跑到前線,他對這裡的變故知之甚少……

魏承楓原本的計劃就是在大營裡作亂,放火也好、放人也好,都是為了牽扯趙長姁的精力,興許能讓她離開中軍。

冇想到趙勉竟然送上門來……以他為餌再好不過!

趙勉是趙宿之外唯一的皇子,皇位的唯二男性繼承人,即使趙長姁得勢,也要倚仗他的名頭才能輔政,趙長姁可以放棄所有卻不能放棄他。哪怕潰散逃走,也必會帶上他。

所以趙長姁一定會來中軍帳尋找趙宿,隻要在路上設伏,她這小小的螳臂,未必不能派上大用場!哪怕隻是絆住她,拖累她,拖到魏家軍前來也好!

她變幻神色,對趙宿沉痛道:“誒!前線打得太慘烈,恐要潰敗,姑母令我回京,你跟著阿姐走。”

趙勉果然上當:“我不要!姑母在哪裡,我要見姑母!”

師屏畫裝作對他的任性毫無辦法,衝他身邊的侍衛道:“我帶晉王去找長公主會合,你們先把這些女奴帶出營地,送回汴京安置。”

幾個侍衛麵麵相覷,師屏畫嗬斥:“還愣著乾什麼嗎?她們都是殿下的財產,不把她們送走難道任她們落入秦王手裡?這個罪過你擔待得起嗎?”

她義正詞嚴,居高臨下,趙勉便揮了揮手:“隨她去。”

趙勉的侍衛走了一半,大部隊暢通無阻地撤出了營盤。師屏畫帶著兩撥人回頭,焦急地找尋著魏承楓的身影。

原本她說潰敗隻是為了矇蔽趙勉,但是這個點中軍帳裡因了救火一片混亂,從北邊退下來的士兵當真越來越多。趙勉急得冒泡,想打聽趙長姁的訊息,師屏畫見勢不好,突然大叫起來:“不好!前頭打過來了,快跑!快跑!——跟我走!”

她一把拽過趙勉,將他塞進一間營房。

趙勉掰著門不肯進去:“你乾什麼!”

“你冇聽到嗎!這次你姑父來了!你跟你姑姑那點事天下誰人不知,還不趕緊躲起來,不怕他要你的命嗎!奪妻之恨仇深似海,縱然是阿姐也冇法子幫你開脫!”

她把門狠狠壓在趙勉的手指頭上,在粗噶的尖叫聲中關門落鎖,任他在裡頭拍打,肅然吩咐趙勉的侍衛:“此地兵荒馬亂,千萬不要把門打開,殿下的安全是第一位的!否則大長公主回來,必定讓你們人頭落地!”

趙勉大聲疾呼:“騙子!你騙我!”

“阿姐這是為你好,阿姐這就去找姑母,你在這乖乖待著!一會兒姑母回來看她不收拾你!”說罷還當真挑了個伶俐的侍衛,“你快去前線,把晉王駕到的訊息告知姑母,讓姑母快回來看著他!他誰的話都不聽!”

師屏畫這番剛柔並濟,做足了長姐如母的架勢,晉王的侍衛竟然冇有一個起疑。這也不能怪他們,晉王鬨脾氣冇事,他們這些手下人可有好果子吃。現下既然有英慧長公主這樣明事理的“長輩”管教,他們奉命行事,何樂不為?

師屏畫眼見趙宿的侍衛端立兩邊,儘職儘責地把趙宿看守了起來,轉身一一掃過幾個娘子,眾人都是失去耳朵和鼻子的慘相,白紗布上滲出鮮血,還遭煙燻火燎,好不狼狽。

除了昨天被殺了的王小娘子,其他人曆經九死一生全都活了下來。要是齊酌月在的話,她再也不用在深夜裡自責了。

想到這裡,她的神情有些溫柔,又有些悲傷:“好了,你們也趕緊走吧,君子不立危牆之下。”

最膽小的蔣小娘子問:“那您呢,殿下。”

師屏畫溫柔道:“我還有事要做。”

她當然可以走,可以跟著她們一起去汴京,但同樣的,這條路上趙長姁也暢通無阻。

她要攔下她。

她的力量也許很弱小,但蜉蝣可以撼動大樹嗎?

可以的。

她已經無數次用她的雙手證明瞭,蝴蝶的翅膀,可以颳起海嘯。

她想報仇。

想給遭受酷刑的甘夫人報仇。

想給沉塘的齊酌月報仇。

想給失去耳朵鼻子的姑娘們報仇。

她不能什麼都不做就這樣離開,她要截斷趙長姁全身而退的生路!

眾人傳遞著眼神,隨後有人站了出來:“帶上我。”

“對,我們是一起來的,走也要一起走。”

“我不是汴京人,我就算逃到汴京又有什麼用?倒還不如跟著殿下。”

師屏畫看著眼前粗壯淳樸的農婦們,忍不住又哭又笑。她無數次問蒼天她到底為什麼要經曆這一切,也許她們,就是最好的答案。

“好!隨我來。”

師屏畫差人去叫魏承楓,把趙勉的侍衛處理掉,手上也冇閒著,指揮眾人緊鑼密鼓地捧來乾草、木柴,搬動沉重的鹿寨,倒上滾油。佈置好倒馬蹄形的工事,她們又牽起了數道絆馬索,然後靜悄悄地匍匐,等待。

*

火勢越燒越大,馬蹄聲像是滾雷一樣,那是戰線在潰敗。所有人眼睛裡都流露出恐懼,師屏畫也是。她努力俯低身體,顫抖的手握著鬆弛的絆馬索。

當趙長姁帶著精銳從濃煙裡飛馳而出時,師屏畫大聲吼叫著:“拉!”

農婦們結實的胳膊齊齊使力,粗麻繩驟然繃緊,神駿吃痛長嘶,前蹄猛地人立。不可一世的女將軍滾落在地,用利落的姿勢卸去了衝擊的勁道,落地時衣襬掃過火星,竟無半分狼狽。

她對上了滿臉黑灰的師屏畫:“竟然是你?!”

少女將火摺子丟進倒了油的乾草上。

刹那間火光沖天,趙長姁從地上爬起來,舉起了手中的長槍:“來人,殺了她。”

班直正要動手,卻被一箭穿心。

是魏承楓!

夜不收和禦前班直在火光裡拚殺,糾纏的身影像是一幕幕殘酷的皮影,而長公主麵對的,是一群手持農具的農婦,還有一個格格不入的公主。

趙長姁冷笑一聲:“我倒是小瞧你們了。”

少女警惕地與她保持距離:“姑母看不起所有人,我不入您的眼,也無可厚非。”

趙長姁拖著長槍便要衝出去,可是幾個女人抄著絆馬索逼近,再次將她扳倒在地。

趙長姁簡直不可思議,這群婦人衣衫襤褸,丟了耳朵鼻子,乾涸的血跡糊在臉上就像肮臟的油彩,簡直就是一群螻蟻:“就憑你們也敢攔我?滾開!”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師屏畫像是一個硝煙裡的鬼影,在遠處緩緩踱步。

“你既精心佈置陷阱,來了,緣何不好好陪我玩玩?”

“我又不像姑母,弓馬嫻熟,能領兵打仗,我打小就冇學過這些,我不和姑母比。不過,倒是有人,可以為我代勞。”

話音剛落,魏承楓從濃煙中騰空而起,身如離弦之箭,長劍自上而下,直劈她天靈蓋!

她手腕輕翻,長槍橫擋胸前,“當”的一聲,退後半步:“趙玨!你就這麼幫著外人來對付我?!”

“姑母是個能耐人,隻要給姑母稍稍鬆上一口氣,姑母勢必能集結人馬東山再起,我不想給姑母這個機會。所以我想請姑母慢下腳步,等等魏侯的追兵,不要讓他們追你追得太辛苦。”

趙長姁從這個表麵乖順的侄女身上得到了一次又一次的背叛,與其說她痛恨她的狡猾,倒不如說她痛恨她的懦弱:“我跟你身上流著同樣的血,今天的我就是明日的你,你卻要絆住我,擋在我半步登天的前程上。你以為你幫著其他男人對付我,會有什麼好果子吃嗎?!你從此以後就隻能嫁作他人婦,被人困在一方彆院裡,你這是作繭自縛!”

說話的工夫,趙長姁槍尖如靈蛇吐信,反覆點向魏承楓傷重的左臂,頃刻間打落了魏承楓的劍。

後者反手解下腰間弓弦,精準套住她的脖頸,雙手攥緊弦頭,拚儘全力狠狠收緊!

“哪怕投靠你我能繼承潑天的富貴,背叛你我下一瞬就會死無全屍,我也不要和你一樣權慾薰心,肆無忌憚殘害他人!”

趙長姁受製於人,還聽著魔音貫腦,不由得大笑:“……殘害他人?!哈哈哈哈哈哈哈,為什麼不可以?你以為他們冇殘害過我嗎?!”

她也曾跟眼前的少女一樣,篤信著她的家人,為他們征戰沙場,立下赫赫戰功。

但所有兄弟都得到了皇位的獎賞,唯獨她隻得到了一紙婚約,要求她與曾經的敵人聯姻。

在戰場上,他不是她的對手;於是他求娶了她,當起了她的主人。

脖子上的繳繩越纏越緊,趙長姁彷彿回到了那個四麵楚歌的南漢朝廷,大宋的每一寸榮光都化作風刀霜劍報應在了她的身上。戰場上戰無不勝的女將軍被折磨得體無完膚,無數次她放棄尊嚴寫信祈求她的兄弟來解救她,得到的隻是要她恭順識大體的勸誡。

他們說,大宋與南漢的聯姻事關朝廷,這是她作為公主必須做出的犧牲。

隻有她恪守女德,才能為天下做出表率。

哪怕鮮血淋漓,也得踐行不止。

“憑什麼,就因為我是個女人嗎?!”趙長姁猛地踹開了魏承楓,心口彷彿有怒火在燃燒,挑起落在身側的長槍,槍尖裹挾著半生的憤懣與淩厲勁風,如驚雷般直指魏承楓心口!

魏承楓倉促間側身躲閃,趙長姁腕力一擰,長槍順勢拔出,橫掃而出,槍風淩厲如刀,步步緊逼,每一招都帶著破風之聲,儘顯驃騎將軍當年的赫赫威風!

“我打下了膠東四郡!又要日日為那暴徒毆打,纔算儘了我公主的義務!那我的兄弟子侄舒舒服服繼承大統算是怎麼回事?!你說我權慾薰心,哈哈哈……這麼多軍功不如我的男人封侯拜相,這麼多於國無寸功的男人坐上龍椅,我曾幾何時擁有過這些?!我這麼多年來日日夜夜隻能受人擺佈為人魚肉,卻從未聽人指控過任何一個男人權慾薰心!錯的隻是我嗎?!”

少女眼中流露出同情:“……我知道。”

“你不知道!”趙長姁啐了一口,“你根本什麼都不知道!你隻會愚蠢地賣笑,根本不知道男人們會怎麼對待你!”

“任何一個女孩兒都知道你在說什麼!不是隻有你一個人長了心!也不是隻有你一個人在受苦!”少女怒吼,“你要殺了哪個趙家的男人君臨天下我都不在乎!可是趙家的男人們欠了你,旁人卻冇有,你緣何荼毒百姓竟至於此!”

“百姓?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屢屢跟我作對,竟是為了百姓!”趙長姁簡直要笑出眼淚,“蠢材,天字第一號大蠢材!你竟然當真相信書裡寫的大道理!百姓不會知道你,不會記住你,他們更不會感謝你!你以為我冇有相信過那些迂腐的陳詞濫調嗎?!”

當初皇兄們起事,九州大地烽煙四起,喜好屠城的劉紀元攻向她的家鄉,是年僅十八歲的她招徠青壯,打開塢堡庇佑鄉民,避免了生民塗炭遍地餓殍。也是她帶著這支隊伍開疆拓土,賑濟災民,活人無數。

但百姓又是怎麼回報她的?

……絆馬索絆住了她的腳步,她又一次跌倒在地,鮮血瀰漫了她的視線:“這就是百姓……這就是百姓!他們不會記得你!他們會忘掉你!”

國朝平定以後,她北上和親。魏巍繼承了她的軍隊,百姓從此就隻記得魏侯和魏家軍。他們隻會在魏侯每一次歸來時擲果盈車,夾道歡迎,而對徐國大長公主敬而遠之。

她的名字被永遠地抹去,她的弓馬蒙上了灰塵,她在四角方方的後院裡一天天老去,而他們在圍牆外竊竊私語。他們說她與劉紀元暗通款曲,他們說她殺死丈夫霸占魏侯,她是殘忍的女人,不得寵的女人,浪蕩的女人,淫亂的女人……

他們忘記,他們忘記一切!

……忘記意味著背叛。

她一把抓住那根粗糙的麻繩,指尖發力,那名拽著麻繩的農婦生生被她拽到身前,又被她狠狠推進了火海。

她鬼魅般站起來:“魏家軍背叛我,我就屠光他們。百姓背叛我,我就折磨他們。他們如此不記事,我偏要濃墨重彩地活,讓他們日日夜夜都忘不掉我為止!”

她有槍有馬,她高高在上,權位也好,至高無上的位置也好……皇兄們可以,魏侯可以,她憑什麼不可以?

百姓隻會讚美強者,那她就去做強者!

少女搖了搖頭:“有人記得你。可你殺了她。她是世間唯一一個冇有忘掉你的人。”

趙長姁有一瞬間的怔忪。

那一刻,燃燒的慾望從她眼瞳裡退去,她回憶起了什麼呢?

也許是許多年前,在宜春城外的冰水裡,她奮不顧身握住的那雙小手。

但時間已經過去太久了,回憶裡的溫度被烈火燒灼,又凍結成冰:“連她也背叛了我……她騙我,她該死。”

“她冇有想騙你,她是真心的,但你已經不是她等的那個人了。”對麵的女子流下了痛楚的眼淚,“趙長姁,你把曾經的你自己,淹死在那個冰窟窿裡了。”

趙長姁無法言明聽到那句話時的心顫。

可是,她已經走出太遠了。

魏承楓撿起旁邊的短劍再次衝了過來,這一次,趙長姁甚至冇有回頭。

她手腕一轉,長槍精準刺穿他的大腿,魏承楓跌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趙長姁踩著焦土,一步步走到他麵前,居高臨下地望著他,眼神冰冷而從容,冇有半分憐憫。

她抬起長槍,抵住他的咽喉:“寧叫我負天下人,不叫天下人負我。”

魏承楓索性丟掉了脫掉了自己的兜鍪,散漫躺在了地上,然後笑起來。

起先他笑得氣喘籲籲、斷斷續續,然後越來越大聲、越來越快意。

趙長姁蹙起了眉,緊接著,她聽見遠處傳來的、猶如地龍翻身的戰鼓聲。

她心底裡升騰起很不好的預感,她光顧著教育她那愚蠢的侄女,與她多費了諸多口舌,可忘記了魏承楓這個豎子,可不是什麼武夫!

他遠遠比他那個天真的妻子更危險!

禦前班直上前單膝跪地:“啟稟殿下!魏侯旗纛往北去了!”

“什麼?!”

“魏侯的中軍頂不住我軍的攻勢,撤了!”

趙長姁狠狠看向了地上大笑的魏承楓,一腳踩在他汩汩流血的創口上,果然讓他安靜了下來:“魏巍叫你來,就是為了拖住我?”

魏承楓收斂了笑意:“你通敵賣國、葬送十萬王師的事,不日便會傳遍整個天下,下一次,潰退的人,就不是你了。”

趙長姁狠狠踩了下去,師屏畫哭叫著跑上來抱住了她的腿。

她嫌惡地踹開她:“把人看好了!我就不信,他兒子和兒媳在我手上,他能跑到哪裡去!”

*

趙長姁帶著班直,像一把銀白的利刃,踏馬越過戰場。

周圍依舊是操切的喊殺聲,但是鏖戰一個多時辰,她已經聽見了其中的疲憊與動搖。戰線在鬆動,每時每刻都有黑色的棋子掉頭潰逃。

到處都是屍體,鮮血,與烈火。

而她春風得意馬蹄疾。

魏巍輸了,這是理所當然的。魏家軍隻有五萬精銳,禁軍有二十萬。她就在汴水之畔,坐鎮這天下富庶之都,施施然等著他一頭撞進來。這樣的結果她並不意外。

都是經年的宿將,如果是她,也會選擇及時撤退保留有生力量。

隻可惜,她不準備讓他活。

趙長姁大纛前壓:“跟上!”

“殿下,千金之子不坐垂堂,某願為殿下追擊,取魏賊項上人頭!”

“他是我的!”趙長姁放聲長嘯,一鞭子打馬,親領大軍壓上。

她不怕箭矢,不怕刀光,也不怕陷阱。

刀弓就在她手上,她掠過的彷彿不是戰場,而是時光。

當驃騎將軍趙長姁揮舞起她的長槍時,年輕與活力又回到了她腐爛在溫柔鄉的身體裡。她那麼自由,那麼輕盈,像一隻鴿子,又或者虎、豹。冇有長裙,冇有宮規,冇有凝視的目光,她隻是向前、再向前!

一切不完滿的遺憾隨著衝鋒被修複,一切痛苦消弭在時間的倒流中,彷彿從不曾發生。

二十歲的趙長姁,要去見她的情郎。

魏家軍試圖阻擋她,但是這些阻擊都在她堅不可摧的意誌下土崩瓦解,她甚至懶得殺人,她隻想要一樣東西,而魏巍在江邊的點將台上等她。

他太瞭解她了,一同等著她的,還有那麵魏家軍的黑色旗纛。

濃煙裡的拚殺已然到了尾聲,魏家軍在有序地後退。

趙長姁也勒停了駿馬,眯起眼睛眺望著高處獨自一人的魏巍。

“想用你的一條命,來換魏家軍的活?”

魏侯平淡地點點頭:“我知道你想要這麵旗幟,那你就過來取吧。”

“不該自己雙手捧著交給我嗎?”

魏巍搖搖頭:“自己搶回來的帥旗,纔算贏。”

白日從烏雲背後鑽出來,魏巍揹著光,趙長姁看不見他的臉,所以她心目中,還是那個年輕的情郎在說話。

她的眼睛突然變得有些濕潤。

瞧,這麼多年,這麼多人,也隻有魏巍一個,能猜中她的心事。

趙長姁冇有下馬,就這麼勒著馬韁,握著長槍,緩緩踱上了點將台。

這回她終於看清了,魏巍老了,他的青春都已經埋葬在邊疆裡。

“殿下。”他垂著眼,看她的眼神裡有諸多憐憫。

“跪下。”

魏巍冇有跪,這讓趙長姁回憶起一些不高興的往事:“你還在為那個女人怨我。”

“那個女人是我的妻子。”

“我也本可以是你的妻子。”

“殿下恨我。”魏巍無奈地拍了拍手邊的旗杆,“殿下對我如此執著,說到底不過是因為,當初是我魏某人繼承了這支屬於殿下的軍隊。殿下吃了虧,就要找補。得不到,就要毀掉。不論是我,還是魏家軍,都是一樣的。”

“所以,我今日隻求殿下自己搶回去,然後……善待它。”

“好,好,好!”趙長姁感慨三聲。

他們曾經一同並肩作戰,又互相憎恨地度過了半生,今日他們要用真正的力量了結彼此之間的血仇。

點將台上亮起槍影劍光,兩道身影在帥旗之下輕旋交錯。

她曾跟魏巍在山間田野切磋,看他從青澀的農夫長成沉穩的將帥。她也曾嫉妒地將虎符交給他,轉身走向南漢的冬天。是他結束了暗無天日的折磨,一把火燒掉了那個恐怖的宮殿。他出現在她人生的每一個轉折點,她以為那是命運。

回到汴京的某一天,皇兄看穿她的心事,把她和魏巍叫來比劍。

在那株桃花樹下,她故意輸給了他。

皇兄拉著她的手,跟魏巍的握在一起:“那就將長姁許配給你。”

那是她最後悔的決定。

她在往後的每一個夢裡都千萬次回到那一天,想著她不輸會是怎樣。

她冇有嫁為人婦,冇有惹人厭棄,冇有交出權柄,冇有叫人忘記……到今天會是怎樣。

趙長姁終於把她幾十年的後悔熬成了尖銳的槍尖,刺向了記憶中的那張臉!

先是槍尖刺入血肉的感覺。

緊隨而來的是純白的晃芒,灼得她眼前雪亮一片,而近在咫尺的魏巍安詳地閉上了眼睛,一寸寸崩裂在眼前。

“轟隆——”

十萬斤火藥爆炸的時候,點將台上冇有聲音,隻是兩道錯身而過的殘影。

……

魏承楓和師屏畫坐著同一匹馬擠過人群的時候,趙長姁天鵝般優雅的脖頸折斷了。

她倒在地上,衣袂焦黑,大片大片的血從她的喉嚨裡湧出。

輕舟已過萬重山,桃花謝了,魏巍走了,大哥也走了。

原來隻有她還留在原地,一遍遍兜著圈尋找著,她年少時失去的東西。

野心隨著鮮血迅速流逝,至高無上的榮耀與威名也化為虛無。那個討人厭的侄女踩著雪,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回來,靜靜地看著她。

趙長姁恨她,但她在哭,她哭得很傷心,好像她懂得她的痛一樣。

趙長姁以為她會嘲諷幾句,但她冇有,她隻是一味地哭,看起來就跟初見時一樣懦弱無能。魏承楓站在一邊,空茫地望著她瀕死的軀體。兜兜轉轉,給自己送終的還是他,真是逃不過去的命,可惡,可恨。

她張嘴笑了起來,對他們施以最惡毒的毒咒:“你們以為……殺了我就大仇得報了嗎?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們晉難,是我兄長的授意,但你們扶持了趙宿,兄長一定會殺了你們……”

魏承楓牽起了馬:“我隻是來殺你的。”

師屏畫撿起地上散落的長槍,塞進了她的手心裡:“去吧,驃騎將軍。”

趙長姁隨著那四個字墜入了永恒的時光裡。

那裡有她縱馬如風的歲月,有看不見儘頭的平原山野。

江山多嬌,一望無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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