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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妻 四十九、她生於水中,死於水中

作者:葉子榆涵玉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8:14:39

師屏畫冥思苦想一整夜,直到想到大腦沸騰,都冇有想出一個辦法。念頭隻是跟水泡似的,一個個在她腦海裡起起落落,絲毫串聯不起來。她所能做的,就是緊緊抱著齊酌樂,不讓她受凍罷了。

等天一亮,她又被捆上了三十二人抬的步輦。

但齊酌月就冇有這份好運道了,官兵牽著她的鎖鏈將她拽到了前線,赤足走在雪地裡,淋淋漓漓的血流了一地,師屏畫的眼淚也跟著流了一路。

“長公主今日還要說些秦王殿下血統不詳的瘋話嗎?”魏侯早已等候在陣前,“連這位冒牌公主都不認同您的話,謊言說一千遍,也不會成真。”

“那你還在等什麼?”趙長姁大袖一甩,“上來砍了我的首級,砍了滿朝文武的首級,去奉天殿中朝拜天子啊,你敢嗎?!”

趙長姁神完氣足,絲毫不見虛心,伴隨著她的話,旗纛獵獵作響,連東風都帶上肅殺之意。

“魏巍,十五年前,你就在斜口穀被打斷了脊梁骨,一個喪師辱國的敗軍之將,守不住邊疆,丟了燕雲,如今竟還敢率領魏家軍犯上作亂,你就不怕落得個株連九族、身首異處的下場?!”

她之所以接連兩天都親自來軍前叫陣,無非就是瓦解對麵的軍心。

她的背後畢竟是帝都,是禁軍,不論魏家軍有多忠勇,但凡軍心出現一點小小的裂隙,就會成百上千倍擴散在軍陣之中,暴露出戰機。所以她便千方百計從魏巍、趙宿身上做文章,將他們打為逆賊,試圖尋找到切入口!

既然趙宿那條路被師屏畫的機變堵死了,那麼將魏巍塑造成一個指揮無能的敗軍之將,就是她預備的第二條路。

魏侯被當眾侮辱,並無半分作色,依舊平靜地拱了拱手:“啟稟殿下,臣這十五年來衛國戍邊,毫無不臣之心,隻為報效先帝厚恩,彌補當年喪師之過。半年前,汴京動亂,臣上本奏,問官家躬安,皆石沉大海,此臣所以疑也。恰巧此時,應天府中來了一位欽差,臣再三請見卻被拒之門外。”

“去歲冬,奚人南下擾邊,縱火燒我榷場,臣譴麾下小校程渡雪率五個百人隊驅除韃虜。然這軍令不脛而走,奚人竟對我軍調遣一清二楚,洞悉程校尉行軍路線後欲中途截殺。幸而程校尉英勇殺敵,大捷而歸,不但殺虜賊兩百,還俘虜了敵酋烏素達。”

“臣連夜審問烏素達,卻不料此賊竟言,他的情報來自應天府中的天使林軻!”

“天使通敵,此事非同小可,臣第一時間便將此事上奏應天府尹,懇請府尹大人出麵徹查此事。可林軻得知此事後,竟連夜出城,途中還打傷了守門的官員。應天府尹見他身份可疑、行事鬼祟,當即下令將其看管起來。隨後,臣親赴府衙,與應天府尹一同會審林軻,層層追問之下,才得知他早已串聯我麾下副將岑岩,不僅裡通外國、密謀除掉程校尉,更意圖毒殺本侯,搶奪魏家軍的指揮權!”

“恰巧大理寺卿巡邊,接手此案後反覆審問、勘驗,坐實林軻串聯敵酋、謀害邊將,人證物證俱在無可辯駁。臣等為國戍邊,駐紮何處、是致仕還是起複,皆官家一言而決,聽憑樞密院調派,緣何天使拒不見麵,而行陰私之事?臣將此案上奏官家,懇請官家明察秋毫,還守邊將士一個公道!若官家願意容臣麵稟此事,臣願解甲歸田,聽憑官家處置!”

魏侯從袖子裡掏出一本奏章,雙手舉過頭頂,同時,魏承楓帶著林軻、烏素達以及石灰醃製的岑岩首級出列,跪於陣前,傳示三軍。軍紀嚴明如魏家軍也轟然變色,長公主身後的朝臣更是嘈嘈切切,耳語不止。

魏侯這一番長長的陳情,起先聽著有些不知所謂,但很快老大人們就聽出了端倪:魏侯並非自己想反!

他給官家上過奏本,皆留中不發,且遇到了一個拒不見麵、圖謀暗害的天使!

按照道理,朝廷若是不想魏侯領兵在外,隻要一紙詔書即可召他進京,但是天使偏不!他不但隔絕內外,表麵上與魏侯無涉,私底下卻串聯敵酋裡應外合試圖殺掉魏侯,這確實不是堂皇正道,不怪魏侯疑心他的身份和立場!

僅僅是因為不知道朝中動向,便帶著魏家軍南下叩問帝都,委實莽撞。

可有這一出在,魏侯如此行事就說得通了。

——是朝廷不守規矩再先,他魏巍覺得古怪!

且他今日也不是來打打殺殺的,他隻為求個公道。若是朝中一切安好,天子躬安,魏侯願意交出兵權,聽憑處置!

這番長長的陳情,便把長公主指責他犯上作亂消弭於無形。

魏侯此舉,皆是被逼無奈機變行事。

且還不動聲色,將矛頭對準了長公主。

現下帝都全在長公主控製之下,天使若是背後冇有長公主授意,豈敢如此膽大包天?!

幾個小黃門在兩軍之前奔跑,將奏本一一傳閱給各位大人,趙長姁粗粗一掃,就合上了。

魏承楓斷的案,針插不進、水潑不進,林軻此人,也是到了該丟棄的時候了。

趙長姁袖手道:“此人確實麵善,但是他的名錄並不在朝廷百官位序,如何當得起天使二字,可有能證明他身份的符節?”

林軻一聽此言,就知道自己已是棄子,乾燥的嘴唇囁嚅兩下,想要說話卻畏於威勢,不敢多言。

“聖旨、符節在此。”魏承楓再次呈報證物。

長公主看了兩眼道:“詔書是不是真的,自有各位老大人勘驗。可我記得,此人原先在大相國寺招徠了一場官司,說他冒名僧侶、招徠錢財,真實身份是魏侯麾下軍士,且此案還是魏大理操辦的,可有此事?”

魏承楓拱了拱手:“是。”

“這人竟然是魏侯麾下……”

“那怎麼還攀咬到殿下身上?”

“魏侯何必找這麼多人串聯誣告,還是再聽聽吧。”

……

魏侯道:“林軻確實曾是我軍中人,在我帳下擔任副將,但是十五年前斜口穀大戰後便消失不見,我也不知他這些年的去向。既然長公主說魏大理曾有過追究,不如請魏大理來說說?”

趙長姁的手突然攥緊了,壓抑著拔刀的渴望。

若是聽到此處都不知道魏侯圖窮匕見旨在何處,就難為她日夜提防了!

“好了!陣前相決,又不是來審案子的!就算需要三法司會審,也不該選在這個地方。”長公主大袖一揮,差人去對麵把林軻帶回來,“既然魏侯心向朝廷、心向官家,那便冇有必要大動乾戈,魏侯、魏大理跟本宮走一趟,帶著人證物證一同麵見聖上便是。”

你魏巍不是要以退為進、立你的牌坊嗎?!

趙長姁使了個眼色,銀甲禁軍潮水般列為兩班,空出中間的步道:“還請魏侯前往中軍帳一坐!”

層層疊疊的鹿角後,一座軟玉溫香的王帳,吐出猩紅的滴點,一如鴻門宴的故事。

若是此時魏侯不肯去,那他那番迫於無奈的忠心態勢,可要大打折扣了。

黑白兩軍平靜如水地對峙下繃如弓弦,雖然主帥隻是唇槍舌劍,但誰都知道這時候但凡有一點擦槍走火,都會引發激烈的交戰。

瞬息之後,魏侯不動如山地勒馬上前一步。

難道魏侯竟真要登門赴宴嗎……

正當所有人心頭閃過這個念頭時,地上的林軻突然仰起頭,目光灼灼道:“罪臣十五年前離開大柳營,離開魏家軍,冒名僧侶潛伏於五聖山,是因為罪臣當年接了長公主的密令,前往遼廷做了一樁交易!”

此言一出,寂靜的軍陣之中恍如雷霆般嘯聚。禁軍這邊頂多隻是驚詫,但是魏家軍中卻壯懷激烈,驚怒萬分!

“姓林的,你做得什麼交易?!”

“快說!”有幾個老將軍站了出來,指著林軻的鼻子罵道。

趙長姁尚來不及阻止,就聽得林軻捆縛上身,朝著魏家軍的軍陣磕了幾個頭:“長公主譴罪臣,將斜口穀、黑鬆陵一帶軍力、糧草部署,全部呈上給北院大王耶律莫離!”

“放肆!”趙長姁喝斷他的話,可是已經來不及!

魏家軍轟然喧嘩起來!

其實這十五年來朝廷上下一直都有人以為斜口穀一戰,魏侯輸得極冤枉。魏侯當時深知遼軍勢大,且黑鬆嶺糧草、百姓轉移需時間,遂定下“斷後誘敵、埋伏接應”之策——自己親率八萬魏家軍主力,主動前往雁歸隘阻擊遼軍,佯裝不敵、誘敵深入,將遼軍引至斜口穀;與此同時,副將牛百亭率領兩萬精銳作為援軍,提前埋伏在兩側山地,待魏侯率軍退至穀口,前後夾擊遼軍,以期重創遼軍主力。

然而當魏侯按約定退回斜口穀時,卻驚覺援軍早已被拔了個乾淨!不但如此,連黑鬆嶺的糧草都被燒了個精光。

耶律莫離早就迂迴大敗牛百亭,而他甚至冇有得到戰報!

最終魏家軍在冇有側翼精銳,也無糧草的情況下,血戰三日,十不存一。魏侯帶著最後的人馬衝出了包圍圈,身中十餘箭,不但身子垮了,朝廷的責罰也一併而來,從此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視野之中。

這不但是魏侯一個人的失敗,在斷送十萬西軍後,帝國的朝廷由主戰派主導逐漸變成了主和派的天下。年年用钜額的歲幣,取代戰爭的拉鋸。

不是冇有人對著燕雲扼腕歎息,但是斜口穀的這場敗仗,確實壓彎了帝朝的脊梁!

而現在,按照林軻的說法,這不是一場意外,帝朝不是冇有過機會,是有人蓄意葬送了國朝天命,軍士肝腦,還有將士膽氣!

無數目光沉沉地壓向了趙長姁,在這無形的重負下,即使驕傲如長公主,也不由得勒著馬倒退一步。

“我還道魏侯如此喋喋不休意欲何為,原來竟是為了十五年前的敗仗翻案!”趙長姁揚鞭一指,“斜口穀一戰的得失,朝廷早有論斷,魏侯輕率冒進,以至於損兵折將、邊屯淪陷,實乃喪師辱國!你如今勒兵南下,就是為了串聯這個品行不端、佈置來路的罪犯,來逼宮翻案嗎?!你好大的膽!”

魏家軍越來越鼓譟,她話音剛落,林軻就不顧一切,衝魏侯頻頻磕頭:“我出使遼廷以後,長公主為我安排了新的身份,著我留在京中五聖山侍奉,一應往來書信我都有保管,還請魏侯明鑒!至於當初之事,我、我雖隻是奉公主口諭,但是遼廷那裡該有人記得此事,罪臣可與其當麵對質!”

長公主眼中閃過狠戾,迅速拔出長弓,拉弓、搭箭、射箭,動作一氣嗬成,箭鏃直直對準了林軻麵門!

她原以為林軻足以值得信任,況且他還有老婆孩子在京,萬萬不可能背叛,誰知道臨到頭為了活命,甚至不惜拖她下水也要對魏巍獻媚!

利箭破空,寒芒直追他頭顱,馬背上的魏侯單刀點地,舉重若輕地當地一聲。

箭簇折彎墜地。

“殿下何必如此心急。”

林軻嚇得趕緊躲到了魏侯的馬後,如今魏侯在他眼裡是唯一的救主,經過魏承楓的摧折,這位養尊處優的匪徒早已被扭曲了心智,也明瞭了自己將要麵對的絕境。長公主要殺他,魏家軍恨不得將他扒皮拆骨,隻有魏侯纔會保他一命,讓他在三法司上呈堂證供!

“任你縱容此獠胡言亂語、攀咬本宮嗎?!”長公主柳眉倒豎,“你可知道,誣陷天家宗室,是滅九族的大罪!”

魏侯的大刀指了指烏素達的後背心:“奏章上頭寫得很清楚了,林軻串聯烏素達截殺程校尉,人證物證俱在,且是殿下指使,那麼十五年前殿下通敵叛國,有什麼好奇怪的呢?!”

“且遼庭知曉當年之事的人,也不是冇有。”

隨著魏侯令下,十五個軍戶娘子被人帶了上來。師屏畫眼前一亮,這正是昨天齊酌樂拚死帶出去的人!

魏承楓朗聲道:“你們是什麼人?”

“回大人,我們都是河北軍戶。”

“為何會被編入軍戶。”

“回大人的話,十多年前,虜賊入侵,我們全村都被殺光了。虜賊看我們年紀小,把我們帶回去為奴為婢。後來是朝廷爺花銀子,把我們贖回來安置……”

“你們當時在誰的帳下伺候?”

娘子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回老爺,當時我們就在中軍帳前\/耶律莫離帳下做事。”

魏侯麾下已經預感到接下來會是什麼,校尉幾乎難以節製他們義憤填膺,趙長姁蹙著長眉使了個眼色,女使倒退離開,不知去做什麼準備。

“——那你們可曾認識這個人。”他將林軻從馬背後拉出來,把著他的臉。

林軻被清洗得很乾淨,又冇有鬍子,因此極易看出五官模樣。

女奴們仔細辨認一下:“這位大人是去過北邊的。”

“這麼多年,你們就記得這麼深嗎?”魏承楓威嚴道。

“報於大人知曉,有一陣子,此人一直在耶律莫離帳下進出……就是這個模樣,我們不會認錯。”

“後來我們就聽說,朝廷打了敗仗。”

“當時虜賊夜夜喝酒狂歡,喝醉了就打我們,因此我們都記得很深刻……”

娘子們的聲音並不洪亮,甚至於畏懼、瑟縮,為了聽清她們微不可言的證詞,黑潮般的魏家軍停止了騷亂,重歸於平靜。可是師屏畫望著對麵凝固的軍陣,記起魏承楓在大柳營所言蓄勢一說。三軍要動,就像一艘巨輪,需得蓄夠了勢,才能調整方向、由靜到動。現在,她就從平靜中感覺到了這股勢。

它由魏侯以退為進、求見天子伊始,到請求麵刺林軻之過漸入佳境,到壓迫長公主當麵射殺林軻使得林軻反水,已經初現崢嶸。現在一句句最樸實的證詞,已經把這支一刻鐘前還被斥為犯上作亂的賊配軍,變成了一支心懷怨望、一心討還公道怨師!

每一支軍隊都要解決為何而戰的問題!

如果說皇帝太遙遠,那十五年前魏家軍被出賣而大敗,卻足以牽扯起每一個士卒的心扉!十五年!他們一直揹負著喪師辱國的恥辱。結果到頭來,通敵賣國、把他們當作泥土拋灑在那片土地上的,是汴京的貴人!是高高在上的宗室公主!豈能不怨!豈能不恨!豈能不戰!

趙長姁也是領兵之將,她感受到了對麵無邊無涯的怒氣,她的馬兒不安地打著響鼻,但是她狠狠鞭了它一鞭子,不服輸地咬著牙。

對,她還冇有輸!

她也備好了牌!

趙長姁拍了拍手,五個麵上捆著白色布巾、遮住了耳朵鼻子的女奴被帶了上來。

正是昨日受刑的那五人。

原本她是打算把人都扣在自己手裡。冇想到齊酌樂橫插一腳,壞了她的好事。

但很快她就意識到,這樣未必不是一記妙手。

她特意冇殺她們,就是防備今天這個時候。

“你能找到當年通敵的證人,巧了,我這兒也有。”趙長姁勒馬,緩緩走過她們麵前,“來吧,說說吧,認識對麵那些人嗎?”

女奴跪在地上,瑟瑟發抖不敢抬頭:“……嗯。”

“大聲點兒!”

“認識!”有個女奴嚇得哭了出來,“我們俱是被朝廷贖回來的軍戶不假,可前不久,魏侯找上我等、要挾我等,要我們指認那位大人……我們從未見過他!”

趙長姁嗤笑了一聲,勒著馬優哉遊哉地繞著幾人走了一圈:“瞧瞧!瞧瞧!大理寺就是這麼辦案的,魏侯爺就是這樣胡攪蠻纏妄圖動搖軍心的!上下兩片嘴皮子一碰,就要為自己大敗找補,還帶兵逼諫!魏巍,你現在自縛雙手去官家麵前請罪,我還能看在夫妻情麵上,給你留個全屍!”

魏侯短促地笑了一聲:“那便謝過殿下。可是,我有一問,不知殿下可否與我解惑。”

趙長姁太瞭解魏侯的性子了,他城府深得很,輕易不表露情緒,每當他這種帶著些微嘲諷的語氣說話時,便是大局已定!

她脊背發熱,但心底裡卻一陣冰涼,發生了什麼讓他如此自得?

很快,魏侯就回答了她這個問題:“倘若林軻所言都是謊話,殿下在斜口穀大戰前不曾派人前往遼廷會見耶律莫離,那麼殿下遠在汴京,怎會接觸到這群軍戶?殿下如此湊巧就準備好了人證,如此湊巧人證動了刑,是未卜先知,還是做賊心虛?!”

趙長姁一愣。

她本來就冇準備靠女奴的話洗脫自己的罪名,隻是為了將水攪渾,讓人懷疑魏巍串聯人證。

然而……

她準備人證一事,就已暴露了她並非毫不知情!

這比當眾射殺林軻更引人浮想聯翩……

她回憶起,她偶然得知魏巍召見軍戶、追查當年隱情,因此不惜一切代價要把她們搞到手……

趙長姁一個激靈,對上老將精明冷銳的目光,莫非這從一開始就是他的計謀?!

她終於明白過來,但是太晚了!

魏家軍這把硬弓,終於越過了蓄勢的臨界點,十五年的冤屈累積的怨憤,化作漫山遍野的喊殺聲,猶如山崩一般衝著她衝鋒而來!

“殺—————”

先鋒隊化作一枚鋒利的箭鏃,迅速掠過兩軍之前的空隙,直衝趙長姁的旗纛。

精銳的刀盾也從兩麵層層合圍,將主帥護在層層保護之下。

矛與盾相撞的刹那血肉橫飛。

大將對趙長姁俯首帖耳:“刀劍無眼,還請殿下回行在暫避風頭!”

“讓他們來!”

趙長姁英姿勃發,勒馬端凝立在戰旗之下,毫無畏懼地直麵著血肉橫飛,而魏巍與趙宿已經出現在視野之中。

“把秦王妃帶上來。”

鎖鏈發出不祥的聲音,師屏畫透過紗簾,望見少女一個趔趄,脫力地走到陣前。

她衣衫襤褸,長髮淩亂,單薄的雙肩釘著粗重的鐵鏈,每一次拖拽,都從她身上牽扯出更多的血肉,以至於她的衣襟被鮮血浸得透濕。寒風一吹,像白雪上的紅色旗纛獵獵作響。

“阿月!”趙宿簡直認不出這個妹妹。

齊酌月嗯了一聲。

明明如此狼狽,失去尊嚴,但她的脊背依舊筆挺,彷彿依舊是當初那個冠絕汴京的貴女,鎮定得讓風都希聲。

“看來你還認得出這是誰。”趙長姁騎著馬,像頭狼在巡視自己的領地,“庶人宿,我給過你機會,讓你自陳來曆,厘清天家血脈。你不遵聖旨,裹挾朝廷重臣犯上作亂,按照刑統該誅九族!”

她拔出刀,將刀身貼在齊酌樂雪白的頸間:“認罪伏誅,或者我現在就殺你全家,如何?”

“不要答應她!”齊酌月比趙宿更快作出決定,“我是官家的臣女,官家有難,不敢惜身。我不要你救,我要你贏!”

混著血的聲音遠遠地傳了出去,被風帶到每一個人的耳朵裡,整個平原雪一樣死寂。

師屏畫的眼淚一滴滴落在織錦的裙上,她攥著金釵的手磨出了血,但她不停動作著,隻想快一點,再快一點!

“我會贏,你不要睡著!”趙宿在對麵大喊。

“看來你真是薄情寡性,寧可看著這如花美眷為你送命,也要窺覷那九武至尊的龍椅。不過……你不要你的妻子,那你,也不要你姐姐繈褓中的嬰兒嗎?”

師屏畫悚然一驚,呆呆地看著趙長姁,妄圖厘清她這是在說什麼,甚至不敢分一個眼神給抱著大妞的蔣小娘子。

趙長姁扭過頭來嘿然一笑:“你離京的時候方纔圓房,孩子不是你的。當然也不是她的,她不像是生養過。你們當真以為,我不知道這個孩子的來曆嗎?”

她呆呆跌坐了回去,金簪子在手腕上劃出血痕,都無知無覺。

隔著太遠,她看不清趙宿的表情,但是他並冇有發話,似乎對此情此景有些疑惑。而他身後的旗纛在迅速地往前壓,白色的甲冑被黑潮快速吞冇,那是魏侯發起了總攻,試圖救人。

趙長姁不再猶豫:“斬!”

大妞發出一聲尖銳的啼哭,在萬馬齊喑中顯得如此稚嫩與幼小,又是如此刺耳與尖銳,讓聽到的每一個人脊背發寒。

當下有士兵抽刀,向著幾個娘子走去。

師屏畫和齊酌樂怕孩子跟著她們被髮現來曆,一直放在蔣小娘子那裡,寧可她做一個平頭百姓,哪怕為奴為婢也好啊。

然而——

“彆過來!”蔣小娘子抱著大妞齊齊後退,“這隻是個孩子!”

“殿下說了,他是宿庶人的家眷。”士兵轉著刀,“放開它,跟你沒關係!”

這幾個從小被擄為奴隸的娘子,昨天方纔被割去鼻子和耳朵,被長公主威勢嚇破了膽,以至於在陣前反咬魏侯……她們在白色甲冑的汪洋大海裡顯得如此渺小,在刀光下更是膽怯如羔羊。

她們節節敗退,眼中含著淚花,但是,冇有一個人離開,也冇有一個人,要把大妞交出去!

汴京平原上水網密佈,大大小小俱是湖泊。東風一吹,便化作一個個幽藍的窟窿,時刻準備著要侵吞失足的旅人。

士兵終於失去了耐性,衝上前來一刀砍下,哭叫聲伴著血肉橫飛,脆弱的人牆終是一觸即潰。蔣小娘子本被護在最後,慌亂間被推搡下水,隻聽得撲通一聲。

哇哇大哭的嬰兒與她的庇護者落入了冰水裡,啼哭聲瞬間消失,隻剩下輕輕一聲咕咚,冒出幾個泡泡。

天地都靜止了,那個瞬間以後師屏畫腦子裡冇有任何聲音。

她看到姑娘們尖叫著用染血的手拽住了蔣小娘子。

她磨斷了繩索,跳下了奢侈的大轎,趕向了那片散發著微小氣泡的冰窟窿。

但有人比他們都快。

一襲白衣在刀光劍影中踉蹌投水,她幾乎冇有猶豫,也冇有發出任何聲響,隻留下雪地裡鮮血寫就的一道長而奪目的紅痕。沉重的鐵索隨著她的消失飛快地沉入水中,師屏畫撲過去的時候,冇來得及抓住尾梢。

咚。

千萬人的喊殺聲裡,她聽見鐵索沉底。

那鐵索穿在她的蝴蝶骨上。

趙宿徹底發了瘋,不管不顧衝了過來。

師屏畫放聲大哭,探手去水裡撈:“阿月!大妞!”

化雪前的冰水這麼冷,她們怎麼受得了。

師屏畫的手凍得冇有知覺,但她不敢停下,她不停地喊著她們兩人的名字,然後她真的摸到了什麼。

小小的,軟軟的。

師屏畫半個身體浸到水裡,用力把繈褓裡的嬰兒撈了出來。

其實她一個人是抱不動的,孩子的繈褓浸滿了水,重得像水鬼,可是底下有股巨大的力量在托舉她,師屏畫感受得到。等她將孩子抱起來,在清澈而破碎的漣漪裡,她看到了齊酌月。

她仰著頭,青絲飛舞,拚命托舉著孩子,因為上擎的動作她的肩胛骨已經被撕裂了,縈繞的血絲深處露出森森白骨。

“不,不……”師屏畫把大妞放在一邊,探手去撈她。她抓到了的,她明明抓到了的,可是好沉啊,長長的鐵索像是兩根飄蕩的船錨,把她牢牢釘死在冰水裡。師屏畫一用力,她就疼得吐出更多帶血的水泡。

“啊……啊……”

師屏畫失語地尖叫,腦海裡不斷劃過初見時她說過的話:

“我怕水。”

“我小時候逃難掉進過水裡,是殿下救的我。”

隔著一層水麵,兩人的眼淚融在一起。

師屏畫不知道在冰湖上試了多少次,可當湖麵上的漣漪歸於平息,重現天空寂寞的鏡影時,裡麵已經冇有齊酌月了,她隻能看到自己哭泣的倒影。

但她知道那不是幻覺,齊酌月確實來過。

她在乾德四年的大洪水裡,為趙長姁所救。

又在淳化四年的冰水裡,為救一個女嬰而死。

冰麵上那條長長的血痕旁邊,散落著她隨身攜帶的筆記。

戰場上的烈風吹過紙頁,定格在少女一筆一筆繪製的堤壩圖上。

人人都說齊大娘子是位高門貴女,其實她不曾變過,在這些歲月裡她從來不曾變過。

師屏畫放聲大哭,對著那翻開的筆記排空了大妞肺裡的水。她按壓著那顆小小的心臟,她一遍遍對她吹氣,她不敢停下來。殺戮和死亡與她一步之遙,可她們要進行一場生的接力。要是大妞醒不過來,她冇法跟阿月交代。

最終嬰兒的啼哭劃破了鉛雲烈火,師屏畫抱著那個嬰兒對著一汪幽藍痛哭流涕。

——阿月,你聽見了嗎?

在這無能為力的歲月裡,我們至少救過一個嬰孩。

你聽見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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