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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妻 四十五、仇人見麵

作者:葉子榆涵玉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8:14:39

從前線到達長公主駐軍處,隻消花上三天。

三天之後,師屏畫踏上土地,忍受著暈眩極目遠眺,隻能看到連綿不斷的軍帳,以及天邊汴京巍峨而熟悉的城牆。

她和齊酌月被當作長公主的“貴客”押送往中軍帳,剩下的那些女人則被押往軍中的勾欄。她們拚命想要掙脫繩索,很快遭到了一頓鞭打。馬鞭抽破了她們單薄的衣襟,師屏畫喊了聲“住口”,脫下了外袍披在了受傷的娘子身上。

從北到南相處十日,師屏畫已經清楚地知道她叫盧三娘,是個勇敢的姑娘,但她現下卻在她懷裡淚流不止。

師屏畫抹乾她的淚痕:“彆著急,我們會回來的。”

隊伍重新挪動起來,她把指甲重重扣進了自己的手心裡,一遍遍回頭張望那些隱瞞在風雪裡的隊伍。

齊酌月知道她在擔心她們,擔心大妞,低聲警告道:“一會兒麵見長公主,切記謹言慎行,不要觸怒她。她以我們為質,我們隻要表現得足夠恭順,她就不會拿我們開刀,甚至會禮敬三分。有這三分,我們才能自保,才能救人。”

師屏畫歎了口氣。事實上她們的處境也並不比那群姑娘強,甚至因為前路未卜,隻能把大妞交給了正在哺乳的蔣小娘子。命都在長公主手裡,再恨又能怎樣?她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準備接下來的刁難。

長公主的營盤兵多將廣,一字排開,看著十分氣派。但行走其中,師屏畫隻覺得這是另一個汴京城。

這裡有人披堅執銳,金光燦燦,鞍前馬後,好不瀟灑;也有傷員坐在泥地裡,缺失了一截的胳膊被蟲豸啃咬,卻麻木睡覺毫無反應。世家子弟投壺賭錢,川流不息供上美味的佳肴,窮苦的士兵排隊領一碗稀粥,與烈酒潑地僅僅隔了幾步之遙。

長公主的行轅自然是光搖朱戶金鋪地,雪照瓊窗玉作宮。但是在她們將要進帳子時,有個窮人被推到了空地上,不住磕頭求饒:“饒命啊饒命啊大人……小的不敢了,小的不敢了……”

一個騎士一鞭子把他抽翻在地:“現在知道求饒了。你當初說什麼來著?”

那人哆哆嗦嗦不敢吱聲。

營帳裡奏著輕歌緩弦,師屏畫久違地聽見了長公主的聲音從裡頭傳出來:“說吧,你都說了什麼。”

窮人哪裡敢應聲,隻一味磕頭。

騎士哼了一聲,拱了拱手:“啟稟殿下,他口出狂言!說京中乾坤顛倒,陰盛陽衰!”

長公主冷笑一聲:“殺了。”

求饒聲陡然拔高,但冇有用,師屏畫眼睜睜看著騎士催馬上前,從那人身上軋了過去。那人起先還有氣,很快就變成了一團肉泥。

屍體很快被打掃乾淨,鋪上了潔白的細沙,輕歌曼舞還在源源不絕,隻有空氣中飄浮的可怕血腥,證明方纔這裡死過一個人。

師屏畫攥緊了拳頭,齊酌月握住了她的手,搖了搖頭。

為了展現長公主的威能,她們倆冇有休整就被帶到了她的麵前。她們蓬頭垢麵,風塵仆仆,對比王座上的趙長姁,簡直一個天一個地。

甫一進門,她們就被強按在地上,引發了一陣譏嘲。

長公主撫掌大笑:“這就是秦王妃和我的好兒媳?簡直快要認不出來了。短短半年,竟淪落至此?看來逆賊的日子很不好過啊。”

文武百官紛紛附和:“帝朝兵精糧廣,豈是逆賊可比?”

“秦王這不是胡鬨嗎……”

“連這樣的貴女都失了體麵,可見北地百姓水深火熱。需得立馬拔營渡河,將百姓從逆黨手中解救出來!”

長公主嗯了一聲:“差不多也到時候了。”

她拍了兩下手掌:“你們先下去,我要單獨給我的侄媳婦、兒媳婦接風洗塵。”

“齊賊矇蔽君上在先,大逆不道在後,該當誅滅九族,怎麼還需得殿下親自接見!”

長公主又嗯了一聲,尾音上揚,帶著明顯的不悅,這些戲做足了的老油條才堪堪退下。

師屏畫和齊酌月被一左一右領到下首,奉上了美酒佳肴。十數人的宮廷樂師在角落裡管絃笙歌,上身赤裸的精裝男子在大營中央獻舞。師屏畫不敢吃喝,隻去偷瞄高處的長公主。

她穿著一身硃紅男裝,戴著鞘翅帽,比起從前越發光彩照人,顧盼生輝。權力不愧是最好的chun藥。

“眼珠子滴溜溜地轉,怎麼,怕我在酒裡下毒?”趙長姁玩味地把持著葡萄,“我要殺你,還用得著這麼麻煩嗎?我的外甥女。”

師屏畫的筷子滴溜溜掉在了地上,下意識看了眼齊酌月。

她們對彼此的血緣關係心照不宣,趙長姁竟然把這翻到了檯麵上……是何居心?

趙長姁盯著她,吞掉了那顆肥美多汁的葡萄:“你姓趙,我自然不會動你,隻是不知你為什麼要跟著那不知哪裡來的野種跑到北邊兒去?難不成他待你,會比我這個親姑媽還要好嗎?”

師屏畫謹慎道:“這等無稽之談,不知從哪裡傳出去的,我也不敢認。”

“我都認了,你怎麼不敢?我說你是,天底下還有人敢說你不是嗎?”長公主款款下階,摸了摸她消瘦的臉,憐憫地歎了口氣,“我就是捨不得你這傻孩子被外人利用,放著好端端的天家血脈不做,還事事幫著你的仇人。要是冇有他,你從小金尊玉貴,不知享了多少清福,也不會經曆這麼多是非。”

原來她打的是這主意。

隻要她這個真公主站出來,指責趙宿是個冒牌貨,那必定對秦王黨造成嚴重的打擊,清君側也會成為一句妄言。

師屏畫終於明白長公主為什麼要千裡迢迢綁走她,為什麼要突然對她示好。

——她厭惡的、給她帶來不幸的天家身份,此刻竟讓她成為一枚左右天平的棋子。

師屏畫垂著眼表現出恭順:“姑母竟然是要認回我嗎?”

“當然。”

“但是魏承楓仍在北岸。”

她冇有一口拒絕,而是糾結起魏承楓,長公主果然鄙薄她,得意地哈哈大笑:“你是公主,是官家的女兒,你要什麼冇有?左右不過是個男人,你惦記他?他可冇有想要把公主的身份還給你,還千方百計隱瞞了這個訊息。你可以換一個更好的。”

說罷就打了個響指,跳舞的精壯男子上前給她斟酒,眼神充滿挑逗。

師屏畫眼觀鼻鼻觀心:“我畢竟跟魏承楓成親了,有夫妻情分在。”

長公主輕輕一呻:“那就等我將他俘獲,玩夠了就賞給你,之後你要怎麼著他,我管不著。”

師屏畫老實低著頭道:“那魏侯呢?”

長公主的笑容凝固了,刺向她的眼神就像是一柄尖刀。

“我聽說當初姑母為了嫁於公爹,不惜以公主之尊,與荊夫人兩女共事一夫。如今公爹兵鋒直指汴京,姑母與公爹可會兵戎相見?”

要知道,對麵不隻有一個魏承楓,還有一個他爹呢!他爹不纔是您的正牌夫婿嗎?

為了保全小的,師屏畫隻能把老的拋出去了,總不至於讓小的承受一切吧……

“你問我?你怎麼不問他?”

“公爹說,他久居邊疆,讓姑母一個人獨守空閨。姑母如今犯下大錯,他難辭其咎。”

趙長姁冷哼一聲,飲了一口酒:“我有什麼錯?”

師屏畫和齊酌樂齊齊嚇得噤聲。

這可是個送命題。

說得不好,營帳前那個被踏碎成枯骨的,就是前車之鑒。

“不敢說?”趙長姁哈哈一笑,舉著酒杯曳著長袍,在上首且踱且飲,“我無非是收掌軍權、總攝朝政罷了,有什麼說不得的。我的哥哥病了,勉兒又年幼,國無長君便朝政不穩,自然要選個年長宗室輔政,這種事情自古以來少嗎?”

“隻不過我是個女子,他們便要說,我大逆不道!”趙長姁重新在位置上坐下,一拂袖,“然這不過是些迂腐的陳詞濫調罷了!武皇在時,駱賓王那封討罪檄倚馬千言,最後也隻是落在她是個女人。你們都是百花宴上奪魁的娘子,也曾識字知書,你們當真覺得自己比那些男子要不如嗎?”

說到此間,她的目光落在師屏畫身上,停了停,又迅速地挪開了,大概怕她真來一句:不如。

她對上了齊酌樂的目光:“我知道你是個有抱負的娘子,我帶手書於你,你差點就做掉了那個混淆天家血脈的冒牌貨,被他軟禁在香積寺。我此次營救你前來,打算在宮中設立鳳儀台。你若能棄暗投明,我願拔擢你做鳳儀舍人,位同宰相,與我一同治理這天下,你意下如何?”

齊酌月淡定地說了聲“好。”

長公主冷冷一哂:“你既是秦王的妃子,與他夫妻一體,緣何我一說,你就倒戈了?你莫不是在消遣本宮。”

“我願意嫁給秦王為妃,是因為表哥允我議政,受我權柄,尊我為秦王府謀主。若是長公主現在也能給我同樣的價碼,我緣何不答應?難道我要捨棄我上好的項上人頭,為表哥守節嗎?”

長公主玩味地說道:“我畢竟殺了你全家。”

“株連九族,卻赦免我一人,授我鳳閣舍人,那是殿下重用我的才華。我豈有不心存感激之理?”

長公主冷笑:“我隻開出了空口條件,你就背離了舊主,你覺得我敢重用你嗎?”

齊酌月不慌不忙地給她講了個故事:“我七歲那年,老家發洪水,逃難時祖母帶著我與家裡人走散。正值堤壩決堤,我們一老一幼頃刻間被洪水沖走,差點冇活活淹死。就在這時,有個少年將軍路過,是她把我從水裡救了起來,又率領部下營救了我的奶奶。”

“從那天起,我就想,我一定要學成回鄉,為家鄉造一座洪水衝不垮的堤壩。”

“——這下殿下明白我為什麼會倒戈了嗎?”

長公主沉默了良久,最後揮揮手,讓她們下去了。

師屏畫完全聽不明白齊酌月的那個故事,更不明白為什麼齊酌月講完之後,長公主臉上會出現悵惘、懷念、憤恨、追憶的表情,甚至冇有再為難她們,輕描淡寫地就把她們放歸了。

齊酌月道:“當年劉紀元圍困太祖家鄉,是長公主召集了家鄉親壯起兵,打敗了劉紀元的部隊。”

“所以當年我遇到的那個少年將軍,她的名字叫趙長姁。”

在師屏畫目瞪口呆的眼神中,齊酌月抬頭看著天上的月亮,把玩著手中的隨身筆記,這筆記是用牛皮做的,已經被磨出了光亮的顏色,裡頭畫著那座遙遠的堤壩。

趙長姁,你還記得從前的夢想嗎?

我還記得。

我還記得。

我曾比任何人都忠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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