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屏畫有點難以置信:“衣帶詔我都拿來了,林大人也認了,你們這還搞不定嗎?”
“林大人被貶到定州也就一年,我們更是剛來北疆,根基不穩,如何舉事?”齊酌樂歎了口氣,“北疆本地士紳頻頻傳出流言,說姐姐來路不明,這詔書也連帶著不可信起來。”
“咳咳咳……我如何來路不明?我是朝廷敕封的三品誥命,魏大理的妻子,怎麼到了土豪士紳嘴裡,就成了來路不明之人?”
齊酌樂扶著她塞了個靠枕,給她順順氣:“……殿下並未公開姐姐身份。”
師屏畫瞪圓了眼睛:“為何不說?”
齊酌樂歎了口氣:“姐姐剛病倒時,殿下衣不解帶伺候七日。縱然現在國事繁忙,每日探視也是不減的,姐姐真的感覺不到嗎?”
師屏畫咳嗽得更加厲害了。
齊酌樂握住了師屏畫的手:“這裡隻有我二人,我與姐姐說句體己話,現下生死存亡多事之秋,姐姐一個弱女子,如何苟全性命於亂世?不如入得王府,我們姐妹共同伺候殿下,也好過姐姐一個人孤零零漂泊在外。”
師屏畫恨不能立即暈死過去:“經曆這麼多風風雨雨,你們怎麼還冇忘了這茬……魏大理生死不明,我怎麼能立馬改嫁?”
齊酌樂琢磨了一陣:“那姐姐決定守孝多久?三年是等不起的。殿下是宗室,不如按照天家規矩以天代月。那姐姐纏綿病榻這兩月,已是為魏大理守節了。”
“這不是孝期的事……”師屏畫擺了擺手,“這事就不要再提了,縱然魏大理真的……我也不願為了苟全性命就隨意嫁給什麼人。”
“如此……”齊酌樂卷著帕子,目光閃動。
師屏畫都無語了:“秦王是你的夫婿,你多勸勸他,你怎麼反倒來勸我?”
“我這也是為了姐姐著想。姐姐不知道外頭把傳成了什麼樣。有說女子不詳,妖孽禍國的;有說秦王受女子矇蔽,要將你誅殺的;還說你送到之後就消失不見,兩個月冇有露麵,也許根本冇有你這號人,全是秦王胡亂編造出來意圖謀反的。”
師屏畫聽得咂舌:“我送的是正兒八經的衣帶詔,官家親筆,如何掀起這麼大的風浪?”
齊酌樂冷笑:“縱然是官家親筆又如何?勤王,可是要他們出錢出力的。”
秦王掌權柄,無非是人財兩樣。人,北疆自有一套官吏軍兵在手,那錢呢?還不得從土豪士紳的口袋裡掏?就算君父真的受人軟禁又如何,要他們真金白銀地交錢襄助天高皇帝遠的皇帝,那這個君父也可以不認的。
隻要把師屏畫和她的衣帶詔搞爛搞臭,強行把秦王的清君側停下來,他們才能繼續太太平平地做富家翁啊。
“如此說來,確實是我想簡單了。”
齊酌樂又後退一步,躬身大禮:“解鈴還須繫鈴人,姐姐需得快點好起來,與本地士紳當堂奏對。隻要姐姐願意幫這個忙,我這個王妃的位置,可以讓予姐姐,便說這衣帶詔是官家賜予王妃的。這樣,流言肅清,殿下得償所願,也會高興的。”
師屏畫虛弱地將她扶起:“你這說得又是什麼話?何必如此激我?難道清君側就不是我要做的事了?再說了,我是魏大理的妻子,這有什麼不可說的,老魏堂堂大理寺卿,這麼見不得人?”
齊酌樂緊緊握著她的手:“姐姐大局為重,相忍為國,那就太好了。”
說罷親手端來了湯藥,侍奉得十分儘心。
師屏畫是個很有責任感的人,跟她說看開點,她可能半點看不開以至於萬念俱灰,跟她說長公主死不了,甘夫人、齊貴妃和魏承楓都白死了,那她可得立刻、馬上從床上跳起來。
有了齊酌樂一番鞭辟入裡地剖白,她也算是認識到萬裡長征才走了第一步,接下來纔是肉戲,她師屏畫還有要事冇辦完,可不能輕易死了。遂咬著牙重新燃起了心氣。
在齊酌樂的精心照顧下,果真一天天好了起來。
到了臘月二十三,她勉強下了床,便立馬接了秦王的口諭,前往大殿接風洗塵。
這場宴會名為接風宴,實則與本地士紳當堂打擂,就是為了挽回北疆沸沸揚揚的流言蜚語。
大殿內燭火通明,氣氛壓抑,秦王夫婦和林立雪早已等候在此,左右列坐著本地士紳、北地官員與王府幕僚。
一位黑甲覆麵的騎士也在席間,因官職低微,隻陪坐在末席,即使在這種場合也隻透出眼睛。見她進來,鷹隼般的眼神在她身上輕輕一頓,又行雲流水地收了回去,不著痕跡。
她們剛一舞拜,便有鄉紳上下打量她一番道:“你們就是送來衣帶詔的人?”
“是。”
“當日林大人說另一位天使荒唐,這三位豈不是更加荒唐?”鄉紳摸著鬍子道,“那人聲音尖細,麵白無鬚,好歹是官家麵前伺候的中官——這三位女子又是什麼?我觀其言行舉止,絕不是宮中女官。既然是尋常仆婦,危急時刻又怎麼能進到禦前、得了衣帶詔這樣私密之物。此事必有詭詐。”
“蘇大人說得是,殿下千萬不要為小女子矇騙。擅自舉兵,這可是殺頭的大罪。”
“北疆戰事頻發,素來與遼人兵鋒不斷。若是再要起兵南下,許是兩麵受敵啊。”
“是啊是啊……若為了小女子一言輕舉妄動,惡了中樞,我等可會使北地生命塗炭。此女委實心機叵測,還請殿下明察。”
……
殿中交頭接耳,嘈嘈切切,果然如齊酌樂所言,都是投降派。
齊酌樂問:“洪娘子,國中現下究竟是如何一番光景?還請與各位大人細細分說。”
師屏畫將京中大變、長公主篡權、陛下被囚的始末一一道來。加之柳師師與香荷的證詞,說到最後席間已是一片死寂,唯有燈花嗶啵作響。
講時局,當然不隻是為了講時局,師屏畫環視四周,鄭重對上首道:“殿下、王妃,我等一路奔波,到了定州就病來如山倒,一直靠湯藥續命,今日方纔能上殿奏對,前前後後靡費兩月有餘。從京師到北疆,驛馬傳信也不過十日,兩個月,夠訊息打六個來回。我之所言,對諸位大人來說,怕不是什麼新鮮事。”
“隻是為什麼大人們要睜著眼睛說瞎話,說國中並無動亂呢?對君父被囚如此無動於衷,簡直不似人子!”
好啊,你們說我是禍國妖孽,我就罵你們不忠不孝!
要知道,在封建社會,忠孝可是至高無上的政治正確,北地士紳想破了頭也隻敢說衣帶詔是假的,可決計不敢說這個皇帝咱們不管了,這就是這個時代的底層規則。
師屏畫垂死病中驚坐起,就猛踹瘸子身上這條好腿。
那打頭的士紳名叫蘇晏,是前任戶部尚書,致仕後回地方上置產五萬餘畝,是以唯恐兵燹將起。見她這個病秧子攻擊力這麼強,立馬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京中確有動亂,但不出幾日便平息了,政令通達一如往常,你說君父有恙,邸報上可是一字未寫。”
邸報是朝廷官方文書,旬月一期,刊登朝會大事。
師屏畫簡直笑了:“邸報上冇寫,就冇有嗎?哪個篡逆會把自己的大名寫上邸報?再說了,一字未言,問題不是更大?京中動亂,官家都冇有發落什麼人,這可像是慣例?”
“大理寺先前發落了齊相府。”角落裡有個人突然不輕不重道。
此言一出,滿堂轟然。
說起來,這上首坐著的二位,可就是齊相府的王爺和小姐!
齊酌樂沉下了臉:“你的意思是,衣帶詔是秦王殿下矯詔,我們假借清君側之名,行謀反之事?那林刺史豈不快快將長公主的特使叫回來,把他的那道聖旨供起來,不然林刺史也與反賊沆瀣一氣了。”
師屏畫緊跟一步:“長公主矯詔剷除齊相後,將陛下困於宮中,陛下泣血寫下此詔,托付於魏大理拚死送出。”她頓了頓,強壓下喉間的酸意,“然魏大理中途為保護此詔犧牲,臨死將縫在鬥篷內側交予我,這纔有我們一路北上之事。”
魏承楓的名字一出,如同冷水滴入滾油,席間瞬間炸開一片壓抑不住的竊竊私語。
“魏承楓?竟是他?”
“我冇記錯的話,他不就是那個構陷齊相販賣私鹽的小人?齊府變故,可與他脫不了乾係!”
“是啊,魏大理素來與齊府不和,人儘皆知。若是秦王矯詔,他如何從旁相助?”
“再者,他可是長公主的繼子……怕是此事做不得假了。”
這就是師屏畫和齊酌樂合計好的,用魏承楓來給秦王背書!
魏承楓名聲不好,秦王有矯詔謀反之嫌,但他們倆素來不合,負負得正了屬於是。
她選的時機也極為巧妙,邸報上刊登的是大理寺查抄齊相府,你們既然這麼信奉大理寺,那魏大理帶出的衣帶詔,你們信不信啊?
蘇宴甩袖:“你這妖女,先是攀扯宮中,現在又攀扯到魏大理頭上。人死燈滅,豈不是萬事都靠你一張嘴?”
林立雪終於看不下去了:“這位洪娘子是魏大理遺孀,正三品的誥命夫人。”
蘇宴吃了個悶虧,當即失去了言語——居然從來冇有人提過這茬!
之前他四處打聽幾人身份,隻聽說一個是神婆,一個是秦王府班直馬校尉的妾室,以為還有位娘子與這等三姑六婆也差不多,誰知竟然是魏大理的夫人!
秦王府瞞得可真好啊!
知道他們會拿身份做文章,便把身份藏起來,這時候一拳打出,他們的反對全都成了無理取鬨。
師屏畫的眼淚倒也用不著偽裝:“便是亡夫在此,恐怕某些人也要說他信口雌黃的。”
這就提前把所有人的話給堵死了。
齊酌樂很滿意跟師屏畫聯手打得勝仗,衝三人笑道:“各位姐姐以女子之身,跋涉千裡送來官家聖詔,實在是感天動地,殿下替天下百姓銘感五內——來人,給姐姐們呈上賞賜。”
“實不相瞞,魏大理原先是能走到北地的。他是為了救我,才……我不要這個賞賜,我還請殿下、王妃說明真相,以正視聽。”
說明真相,以正視聽,就是要將衣帶詔按到魏承楓身上去。
這樣北疆上下再沸反盈天,說秦王矯詔、或者曲解衣帶詔,便再無立足之地了。
底下立時嗡嗡作響——
“當初魏承楓他為了往上爬,將燕王府一家老小三百多口統統誅殺……”
“若非魏承楓羅織罪名,逼死貴妃娘娘,又攀咬構陷齊相,致使朝綱紊亂,忠良寒心,陛下身邊無人,國中又怎會為宵小所乘,釀成今日大亂!”
“不錯!天下崩壞至此,魏承楓實乃始作俑者!”
“這樣說來,也委實有理。”
……
師屏畫太陽穴突突突地跳,好歹毒!竟然拿齊府說事。
這不僅僅是故意攪亂渾水,更是刻意離間他們和趙宿齊酌樂兩家之間的關係。
冇錯,他們現下確實有共同的目標,但也橫亙著殺母、滅族之仇!
師屏畫忙拱手為禮:“構陷齊相謀逆,實是長公主一手操縱,魏大理隻是依律查辦。”
蘇晏煽風點火:“魏大理可是酷吏,在北地任府君時,殺人不少。凡有家仇者,恨不得生啖其肉,渴飲其血。”
“我之前為表象所矇蔽,也這樣錯怪他,後來長公主的陰謀浮出水麵,我才驚覺反倒是魏大理一直在轉圜事態。否則現在坐鎮怎國中的為何不是魏大理。連我這個蠢人都想得明白的事,想必各位殿下早已知曉。”
“哦?我可聽說,齊貴妃身死時,魏大理也在當場。”
好陰毒的手段!
師屏畫簡直頭皮發麻。
千夫所指,這就是魏承楓在朝堂上所麵對的嗎?
她僅僅是聽著,便委屈到渾身發抖,但魏承楓卻從不為自己辯解。
“若是冇有禦令,魏大理連後宮都進不得。而且若是魏大理真無緣無故逼死貴妃,官家為何不懲治他?這背後必有隱情,殿下勢必比我更瞭解其中是非曲折。”
她這不僅僅是在向趙宿陳情,也是在逼迫齊酌樂,畢竟作為齊家的女兒,她更清楚為什麼齊貴妃會被逼自儘。
有些事不上秤冇有三兩重,上了秤一千斤都打不住!
這事兒要是再聊下去,她可不確定她會為了魏承楓的清名說出點什麼來!
上首齊酌樂啪地用力拍在桌案上:“皇貴妃薨逝,官家哀痛三日不朝,下旨國喪三月,賜諡懿恭,陪葬帝陵。怎麼到了爾等嘴裡,便是身死時有外臣在側,你們是在捕風捉影些什麼?!你們口口聲聲不知汴京情狀,怎麼聊起宮闈秘事,倒像是趴在床板下聽得?國朝養士,就養出這樣出言無狀、無君無父的士子嗎?”
“老臣有罪!”蘇晏趕緊拜服下去。
齊酌樂對趙宿道:“魏大理所做作為皆是職責所在,與洪夫人千裡迢迢呈上衣帶詔,與國亦是大功一件,理應厚賞。”
趙宿一直端坐上方,就等著做裁判:“洪夫人,你可記得魏大理的屍身葬在何處?”
“在京畿七日路程處,一片山穀淺灘。”
趙宿點點頭:“我們隨後便會派人去收攏屍骨。”
師屏畫索性伏地跪拜:“夫君立下不世之功,我想於王府後院為他設一靈堂,供人祭拜,還請殿下、王妃應允。”
齊酌樂點點頭:“那是理所應當。”
林立雪打圓場:“現下事情都已經問清楚了,我們也得早做準備纔是。待開了春,恐怕再無寧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