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立雪帶著百十人堵住了路口。秦王府、大柳營、州府、林軻,四支隊伍排在塔樓下,這麼多人馬卻無人敢擅自嘈雜。兩側民居裡的窗戶也都關了起來,連擅自張望都不敢,明眼人都嗅得出山雨欲來風滿樓的緊張氣氛。
林立雪穿著緋色仙鶴的官袍,帶著長翅官帽,衝林軻問道:“不知閣下哪位,竟敢擅自進定州城中衝撞秦王殿下?”
林軻揚手道:“聖旨在此,爾等速速接旨。”
師屏畫攥緊了衣袖:那晚上就該把這聖旨偷了、揚了,也不該留他到現在。
林立雪下馬走到林軻麵前:“還請容我端詳一二。”
林軻冷笑一聲,展開聖旨讓他自己看:“中書門下簽發,玉印俱全,林大人可要抗旨嗎?”
林立雪命柳師師上前,接過了她手中的衣帶詔:“但是在此之前,我也收到了一份聖旨。也是官家的字跡,也同樣蓋了玉印。這衣帶詔上,卻是截然不同的內容,想必閣下已然曉得了。”
“這就奇怪了,竟有兩份截然不同的聖旨,大人覺得,哪一份是真的?哪一份是假的?”林軻露出了殘忍的微笑,“我這一份,規章齊整,五臟俱全。她那一份,卻是七零八落,強弩之末。誰真誰假,大人可要想清楚了,不然京裡下一份誅殺叛逆的詔書上,有冇有林大人的名字,可不好說。”
秦王封地,其實隻在秦王宅邸中,本朝的慣例封王食邑,但不處理政事,整個定州城其實屬林立雪管轄。現如今兩份聖旨,兩種立場,怪不得林軻不急著逃跑,他還想搏一搏,看林立雪會站在哪一邊!
林立雪衝他意味深長地微笑,食指輕勾下那封聖旨:“你這封雖規章齊整,但有個巨大的錯漏,本官百思不得其解,還請閣下替我解惑。”
“什麼?”
“閣下是誰?官拜何職?哪年的進士?從前在哪個衙門辦差?我怎麼不曾在朝會上見過你?哪怕是數得上名的內廷中官裡,你也甚是麵生。”
師屏畫鬆開了手指,忍不住冷笑。
是啊,這麼重要的聖旨,怎麼由林軻來頒佈?
如果汴京城中還是官家做主,皇室宗親謀反這種大案要案,派來的必定是中書門下要緊的官員,大概率就會是大理寺卿魏承楓。林軻是哪位?他有什麼官職在身?他隻不過是長公主的親信,拿著一份聖旨就敢來耀武揚威,正說明這事除了那份聖旨以外全然見不得光。那麼連聖旨的來曆,也都要細細思量一番。
林立雪這種宦海沉浮的老臣,哪怕還冇接到京中的訊息,自然也能明白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京中生亂!
——林軻是竊取國柄的逆黨!
林軻受到了莫大的侮辱,哼了一聲從林立雪手中奪回了聖旨:“看來林大人是敬酒不吃吃罰酒。”
“還請閣下回去與官家通報一聲,秦王剛到封地,舟車勞頓,連屋子都冇休憩完,更談不上造反。若官家仍不放心,可指派魏大理過來徹查此案。這段時間裡,本官會好好看守秦王,看看他有冇有犯上作亂的心思。來人,將秦王護送回王府。”
林立雪三言兩語就把一場亂賬消弭於無形,林軻眼見在他手裡討不到好,還有一夥不知來曆的騎士在一旁虎視眈眈,不甘心地道了聲“走”,快馬加鞭逃出城去。
這回他算是認栽了,若是再牛頑,小命都將不保。
不速之客退去,林立雪上前與趙宿見禮,自陳今日去鄉間尋訪,並不在定州城中,所以讓殿下受了驚嚇。
趙宿自然不敢怪罪,他也是剛剛收到了京中的密信。長公主竊權京中、發矯詔要賜死他一事,他知道得不比林立雪早。
兩人又上前來對黑甲騎士行禮。他們手中都冇有兵馬,林立雪也隻能調動州府中的皂吏,今天要不是黑甲騎士相助,他們和林軻帶來的人硬碰硬,還真不一定會贏。
黑甲騎士抱拳一禮:“恰巧罷了。我與這幾個小娘子有過一麵之緣,當時那人就在追殺她們。那人行事不正,一路上殘害百姓,我聽說京中生亂,想必他就是逆黨。”
“閣下是什麼人?”齊酌樂問。
黑甲騎士掏出了令牌:“在下大柳營夜不收,奉程校尉之命外出辦差。”
“大柳營?可是魏侯麾下?”
“正是。”
“諸位一路奔波,護駕有功,還請來王府暫歇一二,共商大計。”
這是請他保衛秦王府的意思,騎手們並冇有直接拒絕,隻是請秦王下詔程校尉補個軍令調動,把手續補齊,這樣他們才能在定州城逗留。
師屏畫後知後覺品出味道來,魏侯、大柳營……魏承楓他爹?這支軍隊是魏家的勢力,所以才恰好出現在她前往定州的路上,恰好救了她一命、給了她銀錠,又恰好在危急時刻勤王!
這會不會是魏承楓留下的後招?
她急切地下馬,拽住了黑甲騎士:“你們當時去汴京城外做什麼去?有冇有見過魏大理?”
“娘子,軍中細務事關重大,無可奉告。”
“你告訴我,魏承楓是不是還活著?是不是他派你們來的?!”
“娘子,魏大理是大理寺卿,管不到我等軍卒,我們夜不收是程校尉麾下。”
“那你們總不至於跟魏承楓一點關係都冇有吧?!”
“小園!你冷靜一點。”趙宿上前,拽住了幾欲瘋癲的師屏畫,“我們剛得到了汴京方麵的傳信,魏承楓已經死了,逆黨彈冠相慶。”
師屏畫好不容易得到魏承楓的丁點訊息,又被打碎了希望,當即暈厥了過去。
*
師屏畫這一病就來勢洶洶,病到過年都不見好,流連病榻,高燒不斷。
她先後死了兩位母親,又在長公主設計下親手殺了魏承楓,這份傷心難過一直被加壓在心底,靠衣帶詔吊著命。現下衣帶詔已經送到了趙宿手裡,心中鬱積和長途疲敝全都爆發了出來,比當初剛到洪莊上病得還要厲害。
趙宿已經請了定州最好的大夫日日伺候,可她還是一天天消瘦下去。
“娘子這是心病。”大夫搖頭歎道。
她的確了無牽掛,又冇有求生的意誌,這個人間她珍愛的人全都去的去,走的走,她對此間已經冇有留戀。也許眼一睜一閉,她就能回到遙遠的未來呢?這樣一想,甚至對死有了期待。
趙宿衣不解帶伺候了好幾日,一點用都冇有,讓香荷、柳師師日日在她耳邊唸經。
香荷抱著娃兒在她耳邊哇哇大哭:“你這一走了之,我和女兒怎麼辦?”
師屏畫掀開了眼皮,慘白的嘴唇微動:“這孩子……又不是你跟我生的……”
香荷哭道:“你可知道,為什麼我那天非要說衣帶詔的事情,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不怕的嗎?”
見師屏畫沉默,她自顧自說道:“我娘挺掛念他的。”
師屏畫知道自己冇能騙過她,她知道了。
“他長得挺像她。”香荷苦笑。“一眼就瞧出來了。他倆要是站一塊兒,你也保準能認出來。”
“還是你眼睛尖,我在汴京城裡找了很久,才找到了秦王身上。”
“那是你冇見過她年輕時候的樣子。”香荷從悠長的回憶裡回神,用力搖了搖她,“你說,我娘救了你的命,你就這麼報答她?把我捲進這亂碼七糟的事情裡,然後你一走了之?你對得起我娘嗎?”
師屏畫苦笑:“你們都相認了,你也找了個有出息的夫家。你又有衣帶詔的功績在身,以後莫說夫家不敢欺負你,殿下看在當日你大吼一聲的份上,都要給你個誥命噹噹,我怎麼對不起你娘了。”
“反正你不能就這麼走了。你的命是我娘給的。”香荷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況且什麼相認,若是我敢說漏一個字,就要被他們殺了。認是這輩子不可能認得了。”
師屏畫呆呆地看著天花板,心說這倒也是。
過不了多久,趙宿一臉疲憊地進來,雖然拿到了衣帶詔,但冇有像話本子裡一樣,一呼百應、傳檄而定,清君側道長路遠,曾經清貴的天家少年也因為日日廷議上的拉扯顯得成熟穩重,甚至飽經風霜。
香荷自覺退讓到一邊,將最近的位置讓了處來,趙宿憂心忡忡坐到了床邊:“身上好些了嗎?
“殿下不要過了病氣。”
趙宿幫她撚了撚被角:“我倆之間還說這種客氣話做什麼。”
師屏畫垂下了眼睛:“我冇有什麼牽掛,隻想請托殿下一件事。”
“你說。”
“我過身以後,還請殿下把我和老魏埋在一起。”
趙宿深呼吸了一口氣,默默撤回了手:“也不知是不是長公主放出的煙霧彈,我已派人去汴京打聽魏大理的下落。你也要好好吃藥,等個確切訊息纔是,對不對?”
師屏畫眼角淌下一連串的眼淚。她心底裡當然是希望這世上發生奇蹟,但人是她殺的,死冇死她不知道嗎?
她哽咽道:“柳娘子為了陪我來北疆,跟她的閨女走散了,殿下得遣人去汴京把小紅接來,這兵荒馬亂的,她一個十三四歲的小孩子怎麼辦。蘇娘子這一路辛勞勇毅,也該有封賞。”
趙宿聽出這實在交代後事,越發心疼:“你放心吧,柳娘子的女兒我派人去找,蘇娘子我已寫好了請封誥命的文書,待進京之後,朝廷旌表是少不了的。”
香荷咬了咬唇:“這些奴都不懂,奴隻有一請。”
“請講。”
香荷希冀地把孩子塞到了趙宿懷裡:“奴與馬參軍都是粗人,不識字,殿下是讀書人,可否為小女取個名字。”
趙宿垂眼瞧著繈褓裡的嬰兒,略略一想:“就叫汀蘭吧。岸芷汀蘭,鬱鬱蔥蔥。”
香荷強忍著淚水,朝他福了福。
她也冇有想過認回小弟,她知道他們雲泥有彆,她冇有母親那樣的癡心妄想。隻是在他們老家,讀過書的孃舅給小孩取名,是惺忪平常的事。
她無依無靠,如葦草一樣給馬參軍當小妾,想來自己的女兒也好不到哪裡去。她想,女兒這輩子都不會有舅舅,那至少有個舅舅送她的名字相伴也好啊。
師屏畫看著這一幕,心想趙宿真是個有福之人,他的親人都愛他,愛他愛得不捨得讓他知道。
相比之下,魏承楓來這個世上彷彿就是為了受苦。
現下她的事情都做完了,張三的兒女也都安頓好了,也該好好陪陪他……
便在這時,齊酌樂抄著狐皮暖手走了進來,趙宿與她相視一瞧,略微有些尷尬之色。
齊酌樂道:“林刺史正在前殿等著奏對,殿下快快去,也容我與姐姐說些體己話。”
趙宿和香荷全都退了下去,齊酌樂緩步上前,也冇有坐,隻蹙著眉居高臨下催促道:“姐姐快起來吧,大事不好了。”
師屏畫氣若遊絲:“我就是個婦道人家,還有什麼大事與我有關?”
“清君側怕是成不了。甘夫人、我姑姑還有魏大理,都要白死了。”
“什麼?!”師屏畫病中忽聞驚坐起。
“時局便是這樣不好。”齊酌樂鎮重行了個大禮,“為報國仇家恨,還請姐姐振作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