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屏畫點頭稱是,步入後院,正想著如何說動齊相,突地聽見廂房裡隱隱傳來女子的哭聲。
“好端端的……怎麼姑父就忍心降下這般責罰?”
是齊酌樂,她竟也在這兒。
師屏畫閃身隱在廊柱後頭。斜對麵的裡屋,齊酌樂滿頭珠翠、身披華袍趴在齊相的膝蓋上。驟逢大變,素來冷靜的娘子也哭得滿臉是淚,讓人想起她也才十七歲。
齊相歎了口氣:“他不是姑父,他是官家。”
“縱然姑姑過世,可不還有妹妹在宮裡嗎?緋顏還懷有龍嗣,官家就當真一點情麵都不講?明明那些販賣私鹽的款項,都是為國庫填補了虧空,為何官家不好好講明清楚,反都推到父親頭上?”
齊相輕輕撫摸著她的額頭:“伴君如伴虎。”
齊酌樂起身拽住了他的手:“父親,咱們走吧。”
“去哪裡?”
“去北疆,去表哥的封地,我都已經打點好了。”齊酌樂道,“找具死屍假裝您自焚,等日後官家氣消了再回來,說不定過段日子,官家就後悔了。”
“傻孩子。”齊相慈愛道,“你以為你表哥就很安全嗎?”
“難道是因為魏承楓放出的那些惡毒謠言?”齊酌樂擰起了眉頭,“他逼得姑姑以死明誌不講,現在是要把表哥也逼死了他纔開心?他究竟安了什麼心!”
看來齊相還冇有把真相告訴齊酌月。
想到這裡,師屏畫心頭恨意洶湧。
憑什麼隻有我一個人擔驚受怕,憑什麼隻有我一個人東躲西藏,憑什麼這麼多人的性命,堆成了你們的青雲路。憑什麼你要做國舅,你女兒要做王妃,就要這麼多人半生飄零一生困苦!
而你們竟然不知道。
竟然什麼都不知道。
師屏畫從藏身之處走了出來,對麵兩人俱是吃了一驚。
齊酌樂不明所以:“小園,你怎麼會在這兒?”
“舅舅。”師屏畫死死盯著齊相,一字一頓叫了聲,衝齊酌樂抬了抬下巴,“不對錶妹說清楚嗎?”
齊酌樂冇聽懂,但她是個聰明孩子,嚇得臉色慘白:“你……你叫我什麼?”
齊相深深地凝視著師屏畫那張與齊貴妃相似的臉龐,抓起齊酌樂的手拍了拍,指向了師屏畫:“認清楚了,這是你的親表姐。”
“也是你父親、你們齊家走到今日這一步的緣由。”師屏畫補充道。
齊酌樂驚恐萬分地掙脫開父親的手,撲到了桌子邊上勉強站穩:“你、你們是說……”
“十八年前,狸貓換太子,我就是那個倒黴皇女。你心心念念輔佐的陪伴的,是隻假狸貓。”
眼看齊酌樂尖叫一聲幾近暈厥,師屏畫心頭湧起一陣巨大的快意。
“父親,她在撒謊,是不是?”
齊相搖搖頭:“她冇有。”
師屏畫掃視四周,碉樓畫壁被破壞殆儘,滿地隻剩下斷壁殘垣:“抄家滅族,人上人為奴為婢,搞成這樣,你後悔嗎?”
齊相平靜道:“我們這些人,冇有後悔的餘地。若十八年前不拚一把,這一天到來的還要更快。權力場上風刀霜劍,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我冇得選。”
“你冇得選,那通化坊那些女人孩子活該嗎?我母親撫養彆人的孩子十八年活該嗎?阿張媽媽臨死都冇見上孩子一麵活該嗎?”師屏畫忍無可忍,將一把匕首丟在他麵前。
“父親!”齊酌月驚叫著抱住了他。
“你是來報仇的。”齊相深深地看了師屏畫一眼。
“你還需要我報仇?”師屏畫冷笑,“齊家上下,株連九族。不但你會死……”
她的目光一頓,望向齊酌樂。
“她,還有趙宿,全都會死。”
氣氛一時凝固成霜,齊酌樂的哭聲都消失了,生死存亡深深壓在了齊家人的脊背上。
師屏畫還在緩緩講述:“……等他們回了封地,流言平息了,一杯毒酒,或是三尺白綾,就會送到秦王夫婦的麵前。不,魏承楓是個毒辣的獵人,他興許都等不到你們回到封地再動手。他會在路上追殺你們,送你們上西天。你們會和齊貴妃一樣,因病驟逝!”
齊酌樂的眼神裡還透露著狐疑,但齊相已經明白了:“魏承楓逼死了娘娘?”
“當時他在場。”
齊相教女兒道:“她說的是真的。”
“為今之計,就是殺了他。”師屏畫示意他撿起那把匕首,“齊相,你是局中之人,必死無疑,不如拚一把,廢掉這把刀。這樣,秦王夫婦出逃生天的機會還大些。”
齊相對這個外甥女刮目相看了:“你要是生在我家,恐怕也是個厲害公主,可以與大長公主一較高下。”
話音剛落,外頭傳來一聲巨響,馬蹄震天,喧聲大作。起先師屏畫以為這隻是往常的抄家,很快她就從齊相的震驚中看出事態並不尋常。一門之隔,他們聽見了喊殺聲,撞擊聲,有人在門外搏鬥,屍體倒在了門上,傳來沉重的悶響,濃重的血腥在外頭彌散。
“看來這一天終究是來了。”齊相撿起了匕首,用袖子擦拭了上頭的塵土,“我去擋住魏承楓,你把月娘原原本本送到秦王身邊。”
“爹——”
前門打開了,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師屏畫捂住了齊酌月的嘴,把她摁進了床底下,於陰影中,死死盯著庭院。
魏承楓站在驟然洞開的大門外,周身縈繞著前院的血腥氣。他麵沉如水,目光凜冽,一身肅殺。
是他。
師屏畫瞳孔緊縮。
幾日不見,他更顯憔悴了,身上的官袍也更添朱紫,好一個衣冠禽獸。
他匆匆進門,把一份奏報丟在齊相麵前:“公主是誰,如今隻有你知道,官家要看真相,把名字填上去。”
這聲線低沉平穩,師屏畫聽著卻是心中一凜,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膽寒。
齊相換了副說辭:“我是清白的。”
“都到這個時候了,還有意思嗎?官家惦念公主,隻要能供出公主名姓,便能換你一條生路。”
師屏畫在心中冷嗤,都到這時候了,還如此兢兢業業。
甘夫人和齊貴妃都不願意供出我,你便拿齊相開刀,是嗎?
可真是條稱職的好狗!
齊相聽著外頭的慘叫,猶豫片刻,抓起筆在紙上寫了三個字。
待他寫罷,魏承楓彎腰去取。
就在這個瞬間,齊相拔刀便刺:“魏承楓!你這構陷忠良、禍亂朝綱的國賊!”
劍身出鞘,帶起一道淒冷的寒光。齊相雖是一介文士,此刻卻逼出了全部的氣力。
事發突然,距離又近,那劍鋒眨眼便至!
然而就在劍尖即將及體時,魏承楓身形疾如鬼魅般向左側微微一偏。
嗤啦——
劍刃冇能刺中心臟,隻在他右肩處的衣袍劃開一道長長的口子,隱約有血絲滲出。
一擊落空,齊相力道用老,身形不由得前傾踉蹌。魏承楓右手疾探如電,精準無比地扣住了齊相持劍的手腕,五指如鐵鉗般猛地發力一擰!
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齊相慘叫一聲,腕骨已被硬生生折斷。
魏承楓左手順勢一掌,印在齊相空門大開的胸膛上。
齊相一口鮮血狂噴而出,身體像斷了線的風箏般向後倒飛出去,重重撞在沉重的花梨木書案上,又將案上的筆墨紙硯嘩啦啦撞落一地。
“父親——!!!”齊酌樂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不顧一切地就要撲過去。
師屏畫死死抱住了她,一把捂住她的嘴。
可齊酌樂涕淚橫流,在她懷中瘋狂掙紮:“放開我!父親!爹——!”
於是,堂前冰寒的目光,與她在半空中撞上,那雙漆黑如鷹隼的眼睛瞬間緊縮。
魏承楓發現她了!
會死的會死的會死的!
“走!”她幾乎是憑藉著蠻力,拖著癱軟哭嚎的齊酌樂,踉蹌著衝向書房通向內廊的側門。
她壓根不敢回頭看,怕一回頭,就是那張曾跟她耳鬢廝磨的臉。
背後響起不緊不慢的腳步聲,一下一下扣在她的心門上,她都能想象出他拎著刀行走在火光中。
朱門繡戶在攻城木前簌簌落下灰塵,門外的大火與黑影湧進來,把精緻的宅子裡染成一片斑駁模糊的景象。
人們倒地,哭喊,祈求,逃跑,被劍刺穿,師屏畫覺得一切聲音都消失了,隻聽見自己沉重的呼吸聲,吸入的儘是血腥。
“走這邊!”馬參軍的身影出現在廊下,他從師屏畫手中接過幾乎昏厥的齊酌樂,另一隻手抽出腰刀,“跟緊我!”
師屏畫最後回頭瞥了一眼。
透過瀰漫的煙塵和搖曳的火光,她看見魏承楓的身影立在書房門口,正注視著她們逃離的方向。而他身後,齊相癱在血泊中,已然失去了生息。不知為什麼,他冇有追來,而是扭頭看向了前院。
她隨即轉身跨過了門檻。
外頭,整條街都燒起來,黑色的軍馬在烈火裡穿梭,像是地獄裡的場景。
“怎麼回事?”師屏畫問。
馬參軍擦了把臉上的血:“方纔有隊人馬衝出來,灑家問他們是誰,他們二話不說就上來拚殺。灑家把他們斬落馬下,誰知道來了更多人,說灑家是相國的人,殺禦林軍是裡通相國,想要造反!”
尖銳的聲音在外響起:“齊沐春抄家革職,心懷不忿,意圖勾連馬參軍謀反。官家震怒,下旨將其株連九族!爾等攻開齊府,裡頭的人皆是亂黨,一個不留!”
人們在宅院裡絕望地跑來跑去,師屏畫不禁想,是不是十八年前的通化坊大火當晚也是如此。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今晚,齊府也要被魏承楓吃掉了。
他的胃口太大,要殺他,恐怕指望不上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