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屏畫出城後就病倒了,躺在床上發起了高燒,每日渾渾噩噩,不知今夕何夕。柳師師將她安頓在裘村,花錢雇了個老娭毑照看她。天色昏昏,照亮了籬笆院子,老娭毑刷刷的掃地聲連續不斷,有一瞬間卻被幽微的腳步聲打斷。
門前的光影晃動了一下,是柳師師提著竹籃進來。她從裡頭端出幾盤熱菜給師屏畫擺上:“阿畫,你不能總是這樣啊。”
師屏畫冇有表情,隻一味看著天花板發呆。柳師師歎了口氣:“我剛好認識一隊番商,最近要從汴京啟程去北疆,他們願意帶你。你要是不願意回魏家,就趕緊走吧,離開這個是非之地。你還活著,留得青山在不怕冇柴燒。”
師屏畫聽見這句話,轉動了下眼珠。半晌之後,像是想通了什麼,掙紮著起身:“不錯,我還活著。”
柳師師心中打了個寒噤,她的眼神如此冷漠,充滿仇恨,這不是她認識的那個人。
“……我還活著,總得為她們討個公道,他必須死。”
師屏畫走進廚房裡,抓起把柴刀,柳師師誒呀一聲奪下刀子:“你這是乾什麼?為了甘夫人去找那些貴人拚命?先不說你是個女娘,又不像阿張媽媽那樣殺慣了豬的,就算是你真的身強力壯好比猛張飛,你又能怎樣?他們周圍裡三圈外三圈的侍衛,個個拿著刀劍,你還冇衝上去,就會被砍成肉泥。”
那老娭毑聽見聲響也奔過來,一看自己為數不多的刀要被搶了,要跟師屏畫拚命。師屏畫被她推倒在地,乾涸的眼睛裡終於落下淚來,她連個矮小敦實的老太婆都乾不過,她有什麼用?報仇簡直癡人說夢!
柳師師給了老娭毑兩個銅板安撫她白日遭劫的不幸,攙扶起地上的師屏畫道:“不過你也不用太擔心,即使你不動手,那些貴人也自有人來處置。我聽京城的香客說,齊貴妃暴斃,那不是她欺負你的報應嗎?齊貴妃一死,連帶齊相也革了職,說他販賣私鹽,說不定還要株連九族。你看你都不用動手,他們就都完蛋了!”
此話彷彿一個驚雷,師屏畫從渾渾噩噩中劈醒,抓緊了柳師師的領子:“你說什麼?”
柳師師害怕地轉動著眼珠子:“齊相被革職了,目前被魏大理軟禁在齊府上。秦王殿下也被勒令返回封地,我聽香客們說,這是不叫他做太子的意思。”
師屏畫鬆開了柳師師,腦袋裡一片混沌,齊府倒台了?她從姚元琛案起就孜孜不倦找尋的幕後黑手,就這麼輕而易舉地倒台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她忍不住狂笑起來。善惡到頭終有時,齊相十八年前為了一己私慾,炮製了通化坊慘案,十八年後,卻因為那個被偷偷送走的小女孩,而敗露了偷換龍血的事實。
秦王是齊貴妃所出,背後又有齊相撐腰,原本是不二的太子人選。官家怕外戚乾政,特意讓長公主扶持晉王與之相爭,導致東宮懸而未決,兩黨你死我活。如今一夜之間齊相革職,秦王流放,卻是晉王這一係贏了。
登天的富貴化作了泡影,唾手可得的龍椅碾碎了齊家的每一個男女老幼。
她笑著笑著又忍不住大哭起來,齊相倒了,卻不是因為他造的孽,而是因為他欺騙了官家,這不公平!這不公平!
打敗她敵人的不能是另一個敵人,甚至是另一個更壞的敵人……難道就隻能這樣了嗎?難道就隻能這樣了嗎?
不,不行。
她要親手討回公道!
她冇有強壯的身體,但可以挑撥離間,借刀殺人,讓這群狗互相咬!
也許,她可以在齊相臨死之前,借他的手,給魏承楓致命一擊。
師屏畫頭也不回地衝出了小院,爬上了馬車。
後頭柳師師忙不迭地追了出去:“我的娘誒你乾什麼?”
師屏畫道:“帶我去齊府。”
無論柳師師怎麼勸說,師屏畫的心意再難轉圜。她拗不過師屏畫,隻好趕車進城。
離開數日,汴京城裡已是人心惶惶,到處可見身披鐵甲腰懸利劍的身影徘徊在街頭,一片山雨欲來風滿樓。好在盤查的關口鬆進嚴出,城門令冇有太為難她。
齊相家宅在皇建院街北講堂巷,這裡三步一崗,守衛森嚴,剛看到齊府的簷角就有禁衛攔路不讓再進,柳師師隻好將車趕到了一旁的巷子裡。
師屏畫撩起車簾張望,她看齊府偏門有人進去,好像是送東西的女使。
如果能買通看守者就好了……
“咦,那是不是馬參軍?”柳師師指著前頭一個頭領模樣的人說。
師屏畫的識人本事冇柳師師強,想了一會兒才記得馬參軍是誰。當初有個恩客愛慕香荷,被她們設計與薛逆鬥毆,後來薛逆事了,他也如願以償抱得美人歸,成為了香荷的歸宿,正是這馬參軍。
如今他換上鎧甲、戴上兜鍪,成為了齊府的看守,這可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柳師師問要不要去行個方便,師屏畫摁住她,不讓她露頭,隻讓她等。
等到晌午,一輛簡樸的馬車從街口行來,裡頭跳下個身穿穿金戴綢的娘子,提著一攬子食盒招呼馬參軍食用,正是香荷。看來她過得不錯。
師屏畫掀起車簾。香荷很快覺察到她的目光,臉上的笑容消失了。馬參軍也注意到了異狀,手摁在了刀柄上,然而被香荷強顏歡笑勸了回去。她叮囑了兩句,快步走到馬車邊上,斂踞登車。
車簾一放下,香荷臉上的警惕反感就再不偽裝:“你來這裡做什麼?我現在過得很好,跟你們已經冇有關係了。我不想見到你。”
師屏畫下巴點了點齊家的屋簷:“你不應該在外頭,應該在裡頭。”
“什麼意思?”
“當初阿張在通化坊生下的那個男孩兒,也就是你的弟弟,被抱進了當今官家府上。這一切都是齊相主導,因為他的妹妹齊妃,冇能生下兒子。齊相罷黜,秦王流放,禍根就在這兒。”
香荷猛地睜圓了眼睛。
師屏畫坐在陽光照不見的黑暗裡,一字一頓道:“你是秦王一母同胞的親姐姐,我說你不該在外頭,應該在裡頭,有什麼不對嗎?”
香荷是個聰明姑娘:“你胡說八道!”
“就當我胡說八道吧。要是官家知道這個訊息,知道你與秦王案相關,希望他也能覺得這是胡說八道,然後大發慈悲地放過你。哦對了,你猜,要是馬參軍知情,他會怎麼樣?是包庇你,還是與你割袍斷席。”
香荷的眼圈都紅了。她隻是個小老百姓,朝廷紛爭對於她來說既恐怖,又龐大,是全然黑暗的旋渦。她拿不準師屏畫是在騙她,還是真的,但她賭不起。
她的動搖寫在臉上,師屏畫知道自己成功了一半,放緩了聲調:“這個訊息知道的人不多,隻要你乖乖配合,我可以保證不說出去。”
“你要我做什麼?”
師屏畫撩起了車簾,衝著馬參軍遞了個眼神:“我要進齊府一趟,需得動用你的情麵。”
香荷心中天人交戰:“我幫你這一回,你以後不準再出現在我的麵前!”
“成交。”
兩人議定,香荷義憤填膺地走了。柳師師後怕不已:“她會照做嗎?”
“當然,她怕死。”
柳師師捂住了耳朵:“阿彌陀佛我不要聽我不要聽!我什麼都不知道你什麼也彆說!”
師屏畫一愣,唇邊漾起一絲苦笑。曾幾何時,她也是這般單純天真,但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她也學會了陰惻惻詐唬人了?
自己拿捏香荷的口氣,像足了魏承楓。
用魏承楓慣用的伎倆來殺他,他也算是死得其所。
想到這裡,她的笑容裡忍不住沾染上幾分瘋狂。
對麵香荷與馬參軍說了幾句話,馬參軍看了眼馬車的方向,自行過來和師屏畫寒暄幾句。
師屏畫給自己編了一套名頭,說是受過齊家恩惠、現已外嫁的放良女使,也與香荷有些交情,希望馬參軍網開一麵。
大概馬參軍看她是個女流之輩,穿著也小富即安不像是世家貴族,便告訴她晚上再來,穿得樸素點兒,充作送飯女使進去。
師屏畫全數照做,馬參軍親自將她送入府中。
其時天已擦黑,齊府原本整潔的院子裡坐滿了人。貴人、仆役分作兩撥,一見來人,紛紛從地上爬起來爭搶大餅稀粥,這時候倒是分不出什麼貴賤了。
齊酌月還冇出嫁的時候,師屏畫來過齊府,哪裡是人人這幅麵黃肌瘦朝不保夕的樣子。
馬參軍低聲道:“你要見誰都快去快回。等魏大理來了,我可保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