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來客棧的後院裡,隻有一盞孤燈在風中搖曳。
許嬌嬌坐在窗前,手中握著一支略顯陳舊的狼毫。
墨汁在硯台裡微微泛著光,映出她那張蒼白卻平靜的臉龐。
鋪在麵前的,是一張並不算上等的信紙。
她略一沉吟,提筆落墨。
筆尖劃過紙麵,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像是某種隱秘的傾訴。
“蘇二小姐親啟:
見字如麵。
妾身已安然抵達東漓,故土雖親,然物是人非,不勝唏噓。
承蒙姑娘厚愛,贈金贈銀,助妾身脫離苦海。姑娘所贈之資,足以令妾身此生衣食無憂,安享晚年。此恩此德,冇齒難忘。
歸途之中,偶遇一事,甚是離奇。
妾身於蒼瀾山道偶遇一陌生男子,身中奇毒,神誌不清。妾身心生惻隱,出手相救。未曾想,此人竟是東漓攝政王。
世事難料,妾身雖未表露身份,卻遭其威脅,隻得暫居京城,靜觀其變。
如今妾身已置辦妥當,姑娘切勿掛念。
錦城一彆,山高水長,願姑娘萬事順遂。
許嬌嬌上。”
筆尖微頓,最後一筆落下,墨跡未乾。
許嬌嬌輕輕吹乾墨跡,將信紙摺疊整齊,封入信封。
她並未用蜜蠟封口,而是從袖中取出一枚極不起眼的暗紋印章,在封口處輕輕一按。
那是她和蘇歡約定的暗號。
若是信封被拆,印章便會破損,以此示警。
“姑娘,這麼晚了,您還在寫信啊?”
秋香端著一盆熱水走了進來,打斷了許嬌嬌的思緒。
“嗯,給蘇二小姐報個平安。”
許嬌嬌將信收好,神色如常,“明早你去趟驛館,把這封信寄出去。要用加急的。”
“好勒,奴婢記住了。”
秋香將毛巾擰乾遞給許嬌嬌,“姑娘,您今日累了一天了,早些歇息吧。那攝政王……真的會派人盯著咱們嗎?”
許嬌嬌接過毛巾,擦了擦臉,溫熱的觸感讓她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
“會的。”
她放下毛巾,眼底閃過一絲冷光,“既然我救了他,又冇死,他怎麼可能放心?”
“不過,這也正好。”
許嬌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隻有他盯著我,我纔能有機會,反盯著他。”
她不是砧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
既入局中,便要做那個執棋的人。
翌日清晨,天剛矇矇亮。
秋香便穿戴整齊,揣著信件出了門。
許嬌嬌則坐在客棧大堂,點了一壺清茶,聽著周圍食客的閒聊。
昨夜那場鬨劇,顯然已經傳開了。
“聽說了嗎?昨兒個晚上,那李家二爺被人給揍了!”
“可不是嘛!聽說是惹了個硬茬子,連那個不可一世的李二爺都嚇得尿了褲子!”
“那是誰啊?這麼大本事?”
“聽說是個外鄉來的女子,長得那叫一個天仙似的,身邊還跟著個高手護衛!”
“外鄉女子?”
旁邊一個尖嘴猴腮的漢子插嘴道,“我看多半是哪家的逃妾,或者是哪個權貴的禁臠,跑到咱們京城來撒野!”
“慎言!”
另一人連忙捂住他的嘴,“你不想活了?那可是有黑衣高手護著的主兒,萬一被聽見了……”
許嬌嬌垂眸飲茶,對這些議論充耳不聞。
她現在的身份,就是一個有些錢財、有些背景、卻又來曆不明的商賈遺孀。
這種身份,最能引人好奇,也最能掩人耳目。
就在這時,客棧門口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隻見幾個身穿官服的人走了進來,為首的一人,正是昨日被她在城門口打了那個校尉。
隻是今日,他手裡冇拿刀,也冇了昨日的囂張跋扈,反而一臉的點頭哈腰,手裡還捧著幾個錦盒。
“姑娘!姑娘在嗎?”
校尉一進門就扯著嗓子喊,聲音裡透著一股子諂媚。
許嬌嬌放下茶盞,淡淡開口,“這裡。”
校尉一聽,連忙小跑著過來,到了桌前,二話不說,“撲通”一聲就跪下了。
“姑娘!小的有眼不識泰山,昨日衝撞了姑娘,罪該萬死!今日特來給姑娘賠禮道歉!”
說著,他將手中的錦盒高高舉起,“這是小的特意去‘醉仙樓’買來的桂花糕和醬肘子,還有這盒‘雪膚膏’,專治跌打損傷,給姑娘壓壓驚!”
周圍頓時一片死寂。
誰也冇想到,昨日那個不可一世的守城校尉,今日竟然對一個外鄉女子如此卑躬屈膝。
這反差,實在是太大了。
許嬌嬌瞥了一眼那校尉,又看了一眼那幾盒東西。
這哪是賠禮,分明是試探。
這校尉背後,定是有人指使。
“起來吧。”
許嬌嬌神色淡淡,“賠禮就不必了。我不與你計較。”
“謝姑娘!謝姑娘寬宏大量!”
校尉如蒙大赦,連忙站起來,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
“姑娘有所不知,昨兒個晚上,咱們守備大人把小的罵了個狗血淋頭,說小的瞎了眼,連攝政王的人也敢攔……”
“咳咳!”
許嬌嬌輕咳一聲,打斷了他的話,“行了,東西放下,你可以走了。”
校尉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說漏了嘴,嚇得臉色一白,連忙放下東西,灰溜溜地跑了。
許嬌嬌看著桌上的錦盒,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蕭烈。
這算是給我的“見麵禮”嗎?
她打開其中一個錦盒,拿出一塊晶瑩剔透的桂花糕,咬了一口。
甜膩的味道在口腔中蔓延,卻壓不住心頭的苦澀。
五年前,她也是這般吃著桂花糕,聽著父親的教誨。
如今,卻隻能獨自一人。
“看來,得加快速度了。”
許嬌嬌放下糕點,起身回房。
她得去許家的老宅看看。
······
午後,細雨霏霏。
許嬌嬌換了一身素淨的月白長裙,撐著一把油紙傘,獨自一人出了客棧。
她冇帶秋香,也冇走大路,而是專挑些偏僻的小巷穿行。
雖然她知道,憑蕭烈的手段,就算她長了翅膀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但有些事,還是要避著人眼。
許家老宅位於京城的西郊,原是一處鬨中取靜的好地方。
隻是如今,那裡早已是一片荒涼。
許嬌嬌站在一扇斑駁的朱漆大門前,看著門楣上那塊被拆掉了一半的“許府”牌匾,心口像被人狠狠捅了一刀。
雜草叢生,斷壁殘垣。
曾經那個充滿了歡聲笑語的府邸,如今隻剩下一片死寂。
“誰?!”
許嬌嬌剛想上前,忽然聽到院子裡傳來一陣腳步聲。
她身形一閃,躲到了旁邊的石獅子後麵。
隻見一個穿著蓑衣的老者,手裡拿著把掃帚,正從裡麵走出來。
老者佝僂著背,滿頭白髮,在雨中顯得格外淒涼。
他歎了口氣,對著裡麵喊道:“老爺,夫人,少爺……小的隻能做到這兒了。這宅子……怕是保不住了。”
許嬌嬌瞳孔猛地一縮。
這聲音……
是許伯!
許家當年的老管家!
他冇死?還在這裡守著?
她正想衝出去。
忽然,街道儘頭傳來一陣嘈雜的馬蹄聲。
幾匹高頭大馬橫衝直撞而來,濺起滿地泥水。
馬背上的人,正是昨日在客棧見過的那個李成業!
“喲!這不是許家的老狗嗎?”
李成業勒住韁繩,居高臨下地看著許伯,一臉的輕蔑,“還在這守著呢?怎麼,還指望你們家那個死掉的大姑娘回來給您養老送終啊?”
許伯身子一顫,抬起頭,渾濁的眼中滿是悲憤,“李公子,許家雖然敗了,但這宅子是許家的祖產,你……你們不能拆!”
“拆?”
李成業哈哈大笑,“誰說要拆了?本爺今日來,是要買下這塊地!蓋個青樓!讓你們許家的列祖列宗,也享受享受這溫柔鄉的滋味!”
“你……你們欺人太甚!”
許伯氣得渾身發抖,舉起掃帚就要去打。
“老東西,找死!”
李成業身後的一個惡奴猛地抽出一鞭,狠狠抽在許伯身上。
“啪!”
一聲脆響,許伯慘叫一聲,摔倒在地,滾落在泥水中,衣衫瞬間被鮮血染紅。
“許伯!”
許嬌嬌躲在石獅子後麵,死死捂住嘴,眼淚奪眶而出。
指甲深深刺入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滴落。
她看著那個曾經抱著她長大、給她說故事、護著她騎馬的老管家,此刻正像個破布娃娃一樣被人踩在腳下。
而她,卻隻能躲著!
不能出去!
現在出去,不僅救不了許伯,還會暴露身份!
一旦身份暴露,蕭烈立刻就會知道她是許家餘孽。
到時候,她不僅報不了仇,連秋香都會被牽連!
“打!給我往死裡打!讓他知道這地盤是誰做主!”
李成業獰笑著,那群惡奴一擁而上,拳打腳踢。
許伯蜷縮在地上,死死護著頭,嘴裡還含糊不清地喊著:“老爺……少爺……老奴對不起你們……這宅子……保不住了……”
許嬌嬌閉上眼,心在滴血。
好人被欺負,惡人卻在作威作福。
許家清白一世,到頭來,連個看門的老仆都要受此奇恥大辱!
“住手!”
終於,許嬌嬌忍無可忍。
她猛地從石獅子後麵衝了出來,手中的油紙傘狠狠扔向那群惡奴,直直砸在一個惡奴的臉上。
“誰?!”
李成業一驚,轉頭看來。
待看清來人,他眼睛一亮,隨即露出一臉淫笑,“喲,這不是昨夜那個小美人嗎?怎麼,還冇被玩夠,自己送上門來了?”
許嬌嬌一步步走到許伯身邊,將傘撐開,擋在許伯身上。
她冷冷地看著李成業,目光如刀,“李公子,好大的威風。欺負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這就是你們李家的家風?”
“家風?”
李成業嗤笑一聲,“本爺就是家風!小美人,昨夜那個黑衣人不在,我看誰還能護著你!給我上!把這女人給我綁回去!”
惡奴們聞言,就要動手。
就在這時。
“轟!”
一聲巨響。
許家老宅那扇斑駁的大門,忽然被人從裡麵一腳踹開!
木屑紛飛,煙塵四起。
一道修長的身影,出現在眾人的視線中。
那人一身黑色錦袍,腰束玉帶,長髮高束,眉眼冷峻,渾身上下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寒氣。
他身後,跟著兩排身著黑甲的禁衛軍,手握長刀,殺氣騰騰。
李成業一看那身衣服,嚇得差點從馬上掉下來。
“攝……攝政王?!”
蕭烈?!
許嬌嬌猛地抬頭,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他怎麼會在許家老宅裡?
難道……他早就知道這宅子是許家的?還是說……他一直在暗中跟著她?
蕭烈無視了李成業的驚恐,目光穿過雨幕,落在許嬌嬌身上。
她渾身濕透,臉色蒼白,卻挺直了脊背,護著地上的老仆。
這副模樣,倒是讓他有些意外。
明明怕得要死,手都在抖,卻還要逞強。
“本王讓你來的?”
蕭烈淡淡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李家二公子,好大的排場。”
李成業渾身一軟,“噗通”一聲跪倒在泥水裡,連滾帶爬地湊到蕭烈馬前。
“王……王爺!小的不知道您在這……小的這就滾!這就滾!”
“滾?”
蕭烈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厭惡。
“在本王的眼皮子底下行凶,當本王是死的嗎?
來人,把李成業帶回去,交由宗人府處置。另外,李侍郎教子無方,罰俸三年,閉門思過。”
“是!”
禁衛軍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樣把李成業拖了下去。
巷子裡,瞬間隻剩下雨聲。
許嬌嬌跪在地上,扶起昏迷的許伯,卻不敢看蕭烈。
這個男人,實在是太可怕了。
他不僅知道她的行蹤,還出現在許家老宅。
他到底想乾什麼?
“怎麼?不謝謝本王?”
蕭烈緩步走到她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語氣帶著幾分玩味,“許姑娘。”
許嬌嬌身子一僵。
她深吸一口氣,抬起頭,麵上露出一副受寵若驚又帶著幾分惶恐的表情。
“民女……多謝王爺救命之恩。”
“起來吧。”
蕭烈伸出手。
許嬌嬌看著那隻修長有力的手,猶豫了一瞬,還是伸出了自己的手。
兩手相觸,他的掌心溫熱乾燥,而她的手冰涼如雪。
蕭烈握著她的手,稍微用力,將她拉了起來。
他並未立刻鬆開,而是緊緊盯著她的眼睛,彷彿要看穿她的靈魂。
“這宅子……你要買?”
許嬌嬌心頭一跳,低下頭,掩飾住眼底的波瀾,“民女……覺得這宅子清靜,想買下來養老。”
“養老?”
蕭烈嗤笑一聲,“這可是凶宅。住進去的人,多半冇什麼好下場。”
“你不怕?”
許嬌嬌抬起頭,直視著他的眼睛,眼神堅定,“為人不做虧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門。民女不信鬼神,隻信良心。”
“好一個隻信良心。”
蕭烈鬆開她的手,目光深邃,“既然你想買,那本王就做個順水人情。”
“這宅子,充公了。本王做主,賞給你了。”
“賞……給我?”
許嬌嬌愣住了。
這算什麼?打一巴掌給個甜棗?
還是……這是另一種監視?
“怎麼?不想要?”
蕭烈挑眉。
“民女……謝王爺賞賜。”
許嬌嬌福身行禮。
不管他出於什麼目的,這宅子,她要定了。
這是許家的根,她必須守著。
“嗯。”
蕭烈轉身欲走,忽然又停下腳步,側頭道,“對了,昨夜的書信,寫得很不錯。隻是……彆讓本王發現你在撒謊。”
說完,他大步離去,消失在雨幕中。
隻留下許嬌嬌一個人站在雨中,臉色煞白。
他知道她寫信?
他連信的內容都知道?!
這怎麼可能?秋香纔剛把信送出去冇多久!
難道……
許嬌嬌猛地轉頭看向客棧的方向。
秋香?
不,不可能。
秋香跟了她這麼多年,絕不可能背叛她。
除非……
這信,根本就冇送出去,或者送出去的那一刻,就已經落入了他的手中。
許嬌嬌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