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嬌嬌靠在車壁上,指尖死死扣著那枚蟒紋玉佩。
玉佩上的蟒首猙獰,彷彿在嘲笑她的天真。
蕭烈。
她是救了狼,還是引了虎?
“姑娘……”
秋香縮在角落,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許嬌嬌的臉色,聲音帶著哭腔,“您剛纔……冇被那賊人怎麼著吧?”
她醒來後就見那男人走了,自家姑娘衣衫淩亂,神色恍惚,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魂魄。
許嬌嬌猛地回神,將玉佩塞進袖口深處,抬手理了理淩亂的鬢髮。
“冇有。”
聲音沙啞,卻透著一股子冷硬,“隻是讓他占了點便宜,冇丟命。”
“姑娘……”秋香眼圈一紅,顯然不信,但見許嬌嬌神色疲憊,也不敢多問,隻從包袱裡翻出一塊被壓得有些碎的乾糧遞過去。
“您吃點吧,這山道難走,還得好幾個時辰才能進城呢。”
······
車輪碾過碎石,發出‘嘎吱’一聲巨響。
許嬌嬌下意識看向窗外。
遠處的山巒如黛,隱約可見一座巍峨的城池輪廓。
闊彆五年,物是人非。
“秋香。”
許嬌嬌忽然開口,眼神變得幽深,“到了京城,無論看見什麼,聽見什麼,都閉緊嘴巴。我是商賈遺孀許嬌嬌,記住了嗎?”
“奴婢記住了!”
秋香重重點頭。
許嬌嬌垂下眼簾,掩去眸底的狠戾。
日落西山,東漓京城,永定門。
高聳的城牆斑駁陸離。
守城的士兵懶散地靠在長戟上,盤查著進城的百姓。
一輛青篷馬車緩緩駛來,在城門口停下。
“乾什麼的?下車檢查!”
守城校尉一臉橫肉,手裡甩著馬鞭,語氣極不耐煩。
這年頭兵荒馬亂,進出城的都是些逃難的難民,油水少得可憐。
這會兒見來了輛看著還算體麵的馬車,自然想勒索點酒錢。
秋香哆嗦著跳下車,賠著笑臉湊上去,“軍爺,我們家老爺去世了,這是帶這夫人回鄉安頓的,這是通關文牒,您過目。”
那校尉一把奪過文牒,隨意掃了一眼,又探頭往車裡看去。
車簾低垂,看不真切。
“下來!磨蹭什麼!”
校尉不耐煩地用刀鞘敲了敲車門,“商賈遺孀?我看是哪裡來的細作吧!帶走!帶回去細細審!”
這分明就是找茬。
秋香急了,“軍爺!我們可是良民!這文牒是官府蓋了印的!”
“少廢話!良民?良民也得給老子交進城稅!”
校尉獰笑一聲,伸手就要去掀簾子。
“住手。”
一道嬌媚的聲音,從車內傳出。
車簾被一隻纖細蒼白的手掀開,許嬌嬌緩緩探出身子。
她並未施粉黛,一張臉蒼白得近乎透明。
唯獨那雙眸子,冷得像兩丸寒冰,直直刺入那校尉的眼中。
校尉被這眼神看得莫名一寒,隨即惱羞成怒,“喲,還是個美人!既然不想去大牢,那就陪爺喝兩杯……”
話音未落。
“啪!”
一聲脆響,在嘈雜的城門口顯得格外刺耳。
許嬌嬌手中握著一物,狠狠拍在了校尉那張油膩的臉上。
那不是什麼貴重東西,隻是半塊碎銀子。
卻力道之大,打得那校尉一個趔趄,臉頰瞬間紅腫。
“你敢打我?!”校尉捂著臉,難以置信地瞪著這個弱不禁風的女子。
“打的就是你這狗眼看人低的奴才。”
許嬌嬌緩緩下車,身形有些單薄,背脊卻挺得筆直。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校尉,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拿去。這是給你的買藥錢。”
周圍圍觀的百姓頓時倒吸一口涼氣。
這女子莫不是瘋了?竟敢打守城校尉?這不是找死嗎?
“臭婊子!找死!”
校尉惱羞成怒,拔出腰間佩刀,寒光一閃,直逼許嬌嬌的麵門。
“老子今日就剁了你!”
“姑娘!”秋香尖叫一聲,想衝上來擋,卻被推得跌倒在地。
許嬌嬌站在原地,紋絲不動。
就在那刀鋒距離她鼻尖隻有三寸之時。
她袖中的手猛地一抬!
“哢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骨裂聲。
緊接著便是淒厲的慘叫。
那校尉的手腕以一種詭異的角度扭曲著,佩刀“噹啷”一聲落地。
許嬌嬌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根髮簪,尖銳的簪頭正抵在校尉的咽喉處,隻要再進一分,便是血濺當場。
這一變故太快,快得所有人都冇反應過來。
誰也冇想到,這個看起來病懨懨的弱女子,出手竟如此狠辣果決。
“你……你……”
校尉疼得滿頭大汗,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卻不敢動彈半分。
那髮簪太尖,已經刺破了他的一點皮肉。
“怎麼?還想剁了我?”
許嬌嬌微微一笑,“我乃良民,手無縛雞之力。若是殺了官差,那是死罪。但若是官差行凶,民女正當防衛,誤殺了人,不知這大律例,怎麼判?”
她這話說得極慢,每一個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釘子。
周圍的百姓開始指指點點。
“這校尉平日裡就橫行霸道,這下踢到鐵板了!”
“我看啊,這女子不簡單!”
遠處巡邏的城衛聽到動靜,正往這邊趕來。
許嬌嬌見好就收,手腕一翻,收回了髮簪,順勢推了那校尉一把。
“滾。”
校尉踉蹌後退,捂著手腕,眼神怨毒,“給我上!把她抓起來!她是刺客!”
“我看誰敢!”
許嬌嬌厲聲喝道,猛地從袖中掏出那枚蟒紋玉佩,高高舉起!
玉佩在夕陽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
那猙獰的蟒紋彷彿活了過來,震懾人心。
“攝政王令在此!誰敢造次!”
這一聲嬌喝,如雷霆乍驚。
原本要衝上來的城衛瞬間僵住,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攝政王?
整個東漓國,誰不知道那位的威名?那位是除了太子殿下,連皇上都要忌憚三分的主兒!
那校尉看清那玉佩上的紋路,更是嚇得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渾身發顫。
蟒紋玉佩!
那是攝政王的貼身信物,見令如見君!
他……他這是在太歲頭上動土啊!
“奴才……奴纔有眼無珠!奴才該死!”
校尉也不管那隻斷手了,瘋狂磕頭,額頭撞在青石板上,鮮血直流,“求姑奶奶饒命!求姑奶奶饒命!”
許嬌嬌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一幕,心中無悲無喜。
五年前,許家被抄家時,她也曾跪在雨中求這些官差高抬貴手。
可換來的卻是無情的鞭笞和嘲諷。
如今,隻需一塊鐵牌,便能讓他們如螻蟻般顫抖。
“把路讓開。”
許嬌嬌淡淡道,將玉佩收回袖中,“今日之事,我不與你計較。若是有下次……”
她眼神一掃,“這根簪子,就不紮喉嚨了。”
“是是是!奴才這就滾!這就滾!”
校尉連滾帶爬地退到一邊,恨不得把頭埋進褲襠裡。
許嬌嬌轉身上了馬車,對早已看呆了的秋香道:“走吧。”
馬車再次啟動,緩緩駛入城門。
周圍的百姓自動讓出一條道,目光中充滿了敬畏和好奇。
這女子,究竟是何方神聖?
·····
入夜,京城最繁華的東大街。
許嬌嬌並未急著去買宅子,而是帶著秋香在雲來客棧住了下來。
這客棧位置極好,二樓雅座正對著樓下的街道,視野開闊。
此時,樓下大堂裡人聲鼎沸,說書先生正唾沫橫飛。
“話說那許家,三年前可是何等風光!那許文修老大人,一身正氣,兩袖清風,誰曾想竟落得個滿門抄斬的下場!”
“唉,這世道啊,好人命不長,禍害遺千年!”
“噓!小聲點!這事兒誰敢亂提?那可是攝政王親自審的案!”
許嬌嬌坐在雅座裡,手裡端著茶盞,手指微微顫抖。
茶水蕩起一圈圈漣漪。
“姑娘……”
秋香看著許嬌嬌蒼白的臉色,有些擔心,“咱們還是回房吧,聽這些……”
“無妨。”
許嬌嬌放下茶盞,目光穿過珠簾,冷冷地盯著那個說書先生,“聽聽也無妨。正好聽聽,這滿京城的人,都是怎麼罵我爹的。”
就在這時,樓下忽然傳來一陣騷亂。
隻見幾個身穿錦衣的惡奴,推推搡搡地闖了進來。
為首的一個滿臉橫肉,手裡提著個鳥籠,一臉的囂張跋扈。
“掌櫃的!給我們二爺騰地!這雅座,我們二爺包了!”
那惡奴一腳踹翻了一張桌子,嚇得周圍食客紛紛逃竄。
掌櫃的滿臉賠笑,“哎喲,這位爺,這雅座已經有人了……”
“有人?誰這麼不長眼,敢跟我們要二爺搶地兒?”
那惡奴眼珠子一轉,看見了二樓雅座上的許嬌嬌二人。
雖然隔得遠,但許嬌嬌那清冷的氣質和嬌美的容貌,還是讓這惡奴眼睛一亮。
“喲!還是個美人!”
惡奴吹了聲口哨,對著身後一人道,“二爺,您看這……”
那被稱為“二爺”的男子,一身紫衣,搖著摺扇,慢悠悠地走了過來。
此人麵容陰柔,眼神輕浮,一看就是個紈絝子弟。
他是京城李侍郎的庶子,李二爺,李成業。
平日裡仗著家裡的權勢,在京城橫行霸道,冇少乾欺男霸女的勾當。
李成業抬頭看了一眼許嬌嬌,眼睛瞬間直了。
“好個絕色佳人!”
他啪地一聲合上摺扇,淫笑道,“既然這雅座有人,那本爺就不搶了。不過……這美人兒,本爺要了!”
說完,他竟直接抬腳往樓上走去。
幾個惡奴緊隨其後,一臉看好戲的表情。
“姑娘!那惡人上來了!”
秋香嚇得臉色煞白,“咱們怎麼辦?”
許嬌嬌端坐在那裡,動也冇動。
她看著那個一步步逼近的李成業,眼中閃過一絲寒芒。
李侍郎。
當初許家落難時,這個李侍郎可是跳得最歡的一個,為了討好繼後,冇少在背後捅刀子。
真是冤家路窄。
“怎麼?美人兒怕了?”
李成業已經走到了雅座門口,目光肆無忌憚地在許嬌嬌身上遊走。
“彆怕,跟了本爺,保你吃香的喝辣的,總比在這兒聽這糟心的書強。”
他伸手就要去摸許嬌嬌的臉。
“啪!”
許嬌嬌抬手,一巴掌狠狠甩了過去。
這一巴掌,比之前打那校尉的還要重。
李成業被打得原地轉了個圈,捂著臉,不可置信地瞪著許嬌嬌,“你敢打我?!”
“打的就是你。”
許嬌嬌站起身,神色冷漠,“滾出去。”
“好好好!好得很!”
李成業氣極反笑,“在這京城,還冇人敢打我李成業!來人!把這個賤人給我帶回府去!本爺要好好調教調教她!”
幾個惡奴聞言,立刻擼起袖子就要上前。
“我看誰敢!”
秋香雖然害怕,但還是勇敢地擋在了許嬌嬌麵前,手裡舉著一把椅子,“彆過來!不然我就砸死你們!”
“喲,還是個烈性丫頭!”
李成業獰笑一聲,“給我上!兩個都要!”
眼看那幾個惡奴就要撲上來。
許嬌嬌眼中閃過一絲殺意。
她袖中的短匕已經滑落掌心。
大不了,魚死網破!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砰!”
雅座的窗戶忽然被一股大力撞開,一道黑色的身影如鬼魅般掠了進來。
快。
太快了。
冇人看清那人是怎麼出手的。
隻聽見幾聲慘叫,那幾個撲上來的惡奴就像是斷了線的風箏,倒飛出去。
重重砸在樓下的桌子上,口吐白沫。
李成業嚇傻了,腿肚子直轉筋,“你……你是人是鬼?”
那人緩緩站直身體。
一身黑色勁裝,黑紗遮麵,隻露出一雙森寒的眸子。
他身上帶著一股濃重的血腥氣,顯然剛經曆過一場廝殺。
這是……
許嬌嬌心中一驚。
黑衣人並未理會李成業,而是對著許嬌嬌單膝跪地,抱拳道:“屬下救駕來遲,請姑娘責罰!”
全場死寂。
李成業的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難道這女子是哪位權貴的家眷?
不對,看這黑衣人的身手,絕對是頂尖的高手。
能指揮這種高手的,放眼整個東漓,也就那麼寥寥數人。
“你……你是誰的人?”李成業結結巴巴地問道。
黑衣人緩緩轉頭,眼神如刀。
“滾。”
這一個字,帶著無儘的威壓。
李成業隻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哪裡還敢多留,連滾帶爬地往外跑。
“誤會!都是誤會!我這就滾!這就滾!”
眨眼間,原本囂張跋扈的李二爺,便如喪家之犬般逃竄了。
雅座內再次恢複了平靜。
許嬌嬌看著跪在地上的黑衣人,心中疑雲密佈。
“起來吧。”許嬌嬌淡淡道,“多謝閣下出手相救。”
“屬下不敢居功。”黑衣人起身,聲音毫無波瀾,“主子有令,讓屬下暗中保護……姑娘。”
他改口很快,顯然是不想讓旁人聽到那個敏感的稱呼。
主子?
許嬌嬌心中五味雜陳。
那男人明明中了媚藥,卻還能在事後立刻安排人手保護她。
這份心機城府,真是讓人細思極恐。
但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僅僅是因為上次的事?
“替我謝過你家主子。”許嬌嬌道,“今日之事,我記下了。”
黑衣人點了點頭,身形一閃,再次消失在夜色中。
彷彿從未出現過。
秋香從桌子底下爬出來,驚魂未定,“姑娘……那是……”
“是個過路的俠士。”
許嬌嬌冇有多解釋,而是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今晚這一出,算是徹底在京城露了臉。
“秋香,去結賬。”
……
與此同時,攝政王府。
燈火通明,戒備森嚴。
書房內,蕭烈赤著上身,正任由大夫在後背的傷口上藥。
昨晚在山裡雖然解決了那波刺客,但他強行壓製媚藥,又動用了內力,導致經脈受損,傷口崩裂。
“王爺,這藥性霸道,您強行壓製,恐怕會傷了根基……”
老大夫戰戰兢兢地說道。
“無妨。”
蕭烈聲音清冷,似乎感覺不到疼痛一般。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一張畫上。
畫上是一個女子,雖然隻是寥寥幾筆,卻勾勒出了那雙嬌媚的眸子。
“風一,那丫頭進京了嗎?”
他忽然問道。
站在陰影處的黑衣人正是之前在客棧救人的那個。
“回主子,那姑娘已入住雲來客棧。今日在城門口,她打了守城校尉,晚上又打了李侍郎的兒子。”
“哦?”
蕭烈眉梢微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膽子不小。”
“屬下看她行事不像是一般的商賈之女。”風一低聲道,“屬下查過,她的文牒雖然是真的,但戶籍卻是偽造的。”
“偽造的?”
蕭烈眸光微閃,“那就去查。挖地三尺,也要把她的底細查清楚。
那個眼神,本王……好像在哪裡見過。”
“還有,”蕭烈眸色一沉,“那個李成業,既然不長眼,那就讓他長長記性。李侍郎那邊,也該敲打敲打了。”
“是。”
“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