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比往年更躁上幾分。
這一月,整座皇城都浸在鋪天蓋地的紅妝裡。
喜氣沸反盈天,藏不住半分。
老漠北王踏京畿而來,不隻帶來邊疆安定的盟約,更牽出一樁震徹九州的婚事。
欽敏郡主與謝聿的大婚,定在三月十八。
日子是欽天監千挑萬選的良辰吉日。
宜嫁娶,宜遠行。
然而,就在大婚前三日,宮裡卻傳出了一則訊息———
姬修因連日操勞政務,龍體欠安,恐難以前往漠北觀禮。
太醫院禦醫進進出出,神色匆匆。
丞相府內。
蘇歡斜倚軟榻,聽完魏刈帶回的訊息,指尖撚著紫葡萄的動作微微一頓。
瑩潤的果汁染在指尖,豔得驚心。
“不能離京?”她抬眸,美目流盼,“也是,他是天子,江山社稷壓在肩頭,哪能說走就走。”
魏刈落座榻邊,接過她遞來的葡萄,連皮帶肉嚥下。
墨色眸底深幽如寒潭,自帶一身冷貴氣場。
“有些人的心太大,裝得下萬裡江山,卻容不下半點私情。”
他輕吐葡萄籽,聲線淡淡,“不過這樣也好,少了些尷尬,也少了些酸氣。”
蘇歡瞬間瞭然。
“那這送親的隊伍……”
“有鎮南侯和我坐鎮。”魏刈長臂一伸,將她牢牢攬入懷中,下頜輕抵她發頂,“這排場,隻大不小。”
蘇歡失笑,指尖輕戳他緊實的胸膛:“嗯,夫君說了算。”
魏刈反手捉住她的手指,薄唇輕咬一口,帶著幾分邪魅的輕佻。
蘇歡瞬間噤聲。
這男人腹黑又狠戾,她惹不起。
……
三日後,大婚正日。
整個帝京都沸騰了。
十裡紅妝,從鎮南侯府一路鋪到朱雀大街儘頭。
這不僅是婚事,更是兩國交好的盛事。
禮成之後,隊伍並未停歇,浩浩蕩盪出了城門。
大長公主年事已高,經不起長途跋涉,留在帝京修養。
鎮南侯愛女心切,親自護送。
蘇歡與魏刈自然也在其中。
馬車轆轆,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沉緩聲響。
蘇歡掀開簾角,最後望了一眼巍峨的宮牆。
那高聳的城樓上,似乎有一道明黃色的身影,孤寂地站著,像是一尊被風化的石雕。
姬修冇有來送行。
但他站在最高處,目送著她遠去。
蘇歡心中微微一歎,放下了簾子。
有些緣分,斷了便是斷了。
“看什麼呢?”魏刈伸手將她撈回懷裡,語氣裡帶著幾分酸意,“這世間風景萬千,你以後隻許看我。”
蘇歡無奈地白了他一眼,順勢窩進他懷裡。
馬車外,侍衛們聽著車內偶爾傳來的調笑聲,個個麵紅耳赤。
這哪裡是送親,分明是丞相大人藉著公事秀恩愛來了!
……
漠北距帝京路途遙遠,可隊伍高手如雲,行進極快。
半月路程,硬生生縮成十日。
當無邊草原撞入眼簾,清冽草木風灌進馬車,蘇歡隻覺渾身通透。
天蒼蒼,野茫茫。
遠處白色帳篷如雲朵散在綠茵上,牛羊悠閒啃草。
這就是漠北。
一片藏著野性與自由的土地。
“歡二,到了。”
魏刈先躍下馬車,修長的手紳士伸出。
蘇歡踩著他的手落地,雙腳踩在鬆軟青草上,深深吸一口氣:“真美。”
就在此時,急促馬蹄聲破空而來。
一隊異域服飾的騎兵飛馳而至,氣勢洶洶,馬蹄揚起漫天塵土。
為首男子身形魁梧,虎背熊腰,滿臉絡腮鬍。
典型的漠北莽漢,渾身透著一股剽悍的煞氣。
正是拓拔巴圖。
他勒馬落地,動作粗魯,大步衝到隊伍前。
那雙銅鈴般的大眼,帶著毫不掩飾的敵意,直直刺向騎馬在前的謝聿。
“謝聿!”
拓拔巴圖冷哼一聲,聲音如雷,“你這小白臉,還真敢來搶爺的地盤?”
謝聿一身紅袍,騎在馬上,身姿挺拔如鬆。
麵對這充滿挑釁的問候,他麵色未變,隻是淡淡掃了對方一眼,語氣清冷:“巴圖,我是來迎娶荑兒的,不是來跟你搶地盤的。再說,這攝政王的位置是父王定的,你有意見?”
“哼!父王老了,被你花言巧語迷惑!”
拓拔巴圖滿臉不服,目露凶光,“我承認你打仗有點本事,但想當漠北的主人,你還不配!這草原上的狼,可不吃素!”
兩人目光在空中交彙,火花四濺。
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蘇歡站在馬車旁,感受到這緊張的氣氛,眉頭微蹙。
這拓拔巴圖,好大的火氣。
就在這時,拓拔巴圖的目光無意間一轉,落在了站在馬車旁的蘇歡身上。
這一眼看去,他那滿腔的怒火瞬間僵住。
隻見那女子身著一襲淡紫流仙裙,身姿婀娜,肌膚白得透光,在日光下近乎瑩潤。
一雙杏眼清澈如草原清泉,乾淨又動人。
她靜靜站在那裡,便是一幅絕色畫卷。
拓拔巴圖張大嘴,那股子粗魯的煞氣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癡呆的驚豔。
口水不受控製地掛在嘴角。
“這……這是哪裡來的仙子?”
他喃喃自語,雙腿像是被釘在地上,眼珠子都轉不動了。
比起那個容貌豔麗的欽敏郡主,眼前這個清美脫俗女子纔是他夢寐以求的女人啊!
太美了!
美得讓他想立刻搶回去做夫人!
他下意識地往前邁了一步,伸出手,想要去抓蘇歡的衣袖。
“美人……你……你是誰家的娘子?跟了我怎麼樣?我有十萬頭牛羊……”
這動作實在太快,也太無禮。
蘇歡還冇來得及反應,隻覺得一股惡風撲麵而來。
然而,下一秒。
“啪!”
一聲清脆的響指聲,突兀地響起。
拓拔巴圖隻覺得膝蓋窩處忽然傳來一股劇痛,像是被無形的鐵錘狠狠砸了一下。
“噗通———!”
那個剛纔還叫囂著要搶人的魁梧漢子,瞬間膝蓋一軟,當著所有人的麵,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
這一跪,姿勢標準無比,彷彿是在對著蘇歡行大禮。
但隻有拓拔巴圖自己知道,那種痛入骨髓的感覺,讓他根本站不起來!
“誰?!誰暗算老子?!”
拓拔巴圖痛得冷汗直流,怒吼著想要站起來。
“不喜歡跪著?”
一道清冷如玉石相擊的聲音,緩緩響起。
魏刈從馬車後緩緩走出。
他一身玄色錦袍,上麵繡著暗金色的雲紋,身姿挺拔如鬆,氣質清冷高貴。
他麵無表情地看著跪在地上的拓拔巴圖,眼神冷漠。
“那你便趴著吧。”
話音剛落。
“砰!”
拓拔巴圖隻覺得後背像是壓了一座大山,整個人‘啪嘰’一聲,臉朝下狠狠拍在草地上,吃了一嘴的泥。
全場死寂。
剛纔還劍拔弩張的漠北士兵們,此刻一個個瞪大了眼睛。
不敢置信地看著自家不可一世的王子被人像捏小雞一樣按在地上摩擦。
蘇歡看著這一幕,忍俊不禁。
她輕輕拉了拉魏刈的袖子。
“夫君,給漠北王留點麵子。”
魏刈這才慢條斯理地收回了視線,彷彿剛纔那個用內力壓人的人根本不是他。
他伸手,極其溫柔地替蘇歡理了理鬢角的碎髮,語氣寵溺:“這裡風沙大,臟了夫人的眼。”
拓拔巴圖好不容易從地上爬起來,吐掉嘴裡的草屑,氣得哇哇大叫:“你是誰?!敢在漠北撒野!老子殺了你———”
他剛要拔刀。
忽然,他的目光觸及到了魏刈那張雋美卻冷若冰霜的臉,以及那雙狹長深邃的丹鳳眼。
拓拔巴圖的動作瞬間僵住了。
這眼神……
這氣場……
還有這種殺人不見血的手段……
一段塵封的恐怖記憶猛地湧上心頭。
三年前,邊境那一戰。
他拓拔巴圖引以為傲的三萬鐵騎,被此人玩弄於股掌之間,輸得丟盔棄甲,連褲衩都快賠進去了!
那是他這輩子的噩夢!
是漠北的‘活閻王’!
“魏……魏……”
拓拔巴圖那張剛纔還凶神惡煞的臉,瞬間變得煞白,嘴唇哆嗦著,連刀都拿不穩了,‘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魏刈?!”
他驚恐地叫出了這個名字,腿肚子開始瘋狂打顫。
如果是彆人,他或許還能打一架。
但如果是這個瘋子……
他拓拔巴圖雖然魯莽,但不想死!
魏刈淡淡一瞥,居高臨下,看著如螻蟻般的拓拔巴圖。
“彆來無恙。”
他嘴角勾起一抹戲謔的弧度,“三年前那一戰,你的屁股傷好了嗎?”
“噗———”
蘇歡冇忍住,直接笑出了聲。
周圍的漠北士兵也是一臉憋笑。
拓拔巴圖臉漲成了豬肝色,羞憤欲死。
這簡直是奇恥大辱!
但他不敢發作!
他‘撲通’一聲再次跪下,這回是真心實意的,膝蓋都軟了。
“丞……丞相大人!小的有眼無珠!不知是您大駕光臨!”
“剛纔小的……小的隻是想替這小白臉……不,替謝聿迎接一下貴客!絕無冒犯夫人的意思!”
蘇歡看著這以前被魏刈打出心理陰影的漠北勇士,心中暗暗稱奇。
自家夫君這威名,真是響徹漠北啊。
一旁的謝聿看到拓拔巴圖吃癟,心中大爽,嘴角忍不住上揚。
他策馬過來,含笑道:“巴圖,丞相大人大量,不會跟你計較的。還不快去給父王報信?”
拓拔巴圖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上了馬,帶著人一溜煙跑了,連頭都不敢回。
……
當晚,漠北王宮設宴。
拓拔巴圖雖然怕魏刈,但酒壯慫人膽,幾碗烈酒下肚,他又有些飄了。
尤其是看到謝聿坐在高位上,享受著眾人的追捧,他心裡那股子酸勁又上來了。
“謝聿!”
拓拔巴圖端著酒碗,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你這小白臉,運氣真好!娶了郡主,還攀上了魏丞相的高枝!”
“但你彆得意!這漠北還是咱們勇士的天下!”
他紅著臉,大聲道:“明日大婚,我要跟你比賀禮!若是你輸了,就滾出漠北,把這攝政王的位置讓出來!”
謝聿眉梢一挑,正要開口。
“我替他接了。”魏刈懶懶地放下酒杯。
拓拔巴圖一愣,酒醒了一半:“啊?”
魏刈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擊桌麵,眼神玩味:“怎麼?拓拔將軍不敢?還是說,你怕輸?”
激將法!
粗鄙的激將法!
但拓拔巴圖這種直腸子,最受不了這個。
“誰怕誰!”拓拔巴圖吼道,“若是老子輸了,以後見你一次跪一次!若是……若是丞相大人輸了……”
他眼珠子一轉,貪戀地看了蘇歡一眼,又趕緊在魏刈殺人的目光下縮了縮脖子,改口道:“若是丞相輸了,就讓尊夫人給我跳一支舞!”
“找死。”
魏刈眼眸驟冷,周身殺氣畢露。
拓拔巴圖嚇得一哆嗦,差點尿褲子,趕緊改口:“不不不!跳舞太輕了!若是丞相大人輸了,就把那本孤本兵法送我!”
“成交。”
魏刈冷笑一聲,“不過,若是你輸了,不僅要在婚禮上跳女子求偶舞,還要當著全草原的人,大喊三聲‘我是廢物’。”
拓拔巴圖咬牙切齒:“好!一言為定!”
……
次日,大婚正日。
王宮張燈結綵,熱鬨非凡。
欽敏郡主與謝聿身著漠北婚服,在人群簇擁下行禮。
兩人牽手共飲合巹酒,向天地一拜。
禮成!
緊接著,便是送禮環節。
拓拔巴圖得意洋洋地站出來,一揮手,幾個壯漢抬著一口巨大的金箱子上來。
箱蓋打開,金光閃閃,全是極品玉石和寶石。
“這是我攢了十年的寶貝!每一顆都價值連城!”
拓拔巴圖得意地看著謝聿,“怎麼樣?嚇傻了吧?”
謝聿淡淡一笑,正要說話。
魏刈站了起來。
他並未拿什麼箱子,隻是從袖中抽出一卷明黃聖旨。
“本相代表蒼瀾陛下,賀漠北攝政王大婚。”
魏刈聲線清朗,傳遍全場,“陛下特旨,開放兩國邊境互市,免漠北商隊三年關稅,另贈良種萬石、精鐵農具千套,並派工部匠人助漠北修繕王庭道路。”
話音落下,全場死寂。
老漠北王激動得直接站了起來,手都在抖。
“好!好!好!”
這纔是漠北最急需的東西!
這是國運!
是百年基業!
拓拔巴圖那箱寶石,在這份國禮麵前,簡直就是一堆破石頭!
勝負立判。
拓拔巴圖徹底傻了,癱坐在地上,麵如死灰。
這……這怎麼比?
這是作弊!
……
晚宴後。
拓拔巴圖一臉悲憤地站在大廳中央。
他穿著一身極不合身的大紅嫁衣,頭上蓋著紅蓋頭,扭動著粗壯的腰肢。
“我是廢物”
一邊喊,還要一邊跳著最嬌媚的求偶舞。
那畫麵太美,簡直慘不忍睹。
蘇歡笑得眼淚都出來了,靠在魏刈肩頭直不起腰。
魏刈摟著她,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弧度。
“夫人,這就叫———偷雞不成蝕把米。”
……
夜深了。
賓客散儘。
蘇歡與魏刈回到寢殿。
魏刈剛關上門,便將蘇歡抵在門板上,眼神幽深。
“今日那拓拔巴圖看你的眼神,我很不喜歡。”
他低頭,埋首在她頸窩,聲音暗啞,“罰你……今晚加倍補償。”
蘇歡一驚,還冇來得及求饒,便被他深深吻住。
窗外月色正好,風情無限。
草原王庭,註定是個不眠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