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京,西郊。
天光未破,墨色如鐵。
皇家圍獵場方圓百裡,旌旗遮雲蔽日,鐵甲凝霜成林。
這裡古木參天,瘴氣橫行,圈養著足以撕碎虎豹的凶獸。
高台之上,金絲楠木的座椅依次排開,鋪著厚重的白虎皮。
寒風獵獵,捲起明黃色的龍袍。
姬修帝袍加身,端坐正中,指尖輕釦扶手,那雙看似平和的眼眸,如鷹隼般掃視全場,透著令人膽寒的帝王威儀。
他左側,一人慵懶倚靠。
魏刈今日未著戎裝,隻穿了一襲玄色雲錦長袍,袖口繡著繁複的暗金蟒紋,腰束紫玉帶,身姿挺拔如鬆,卻又透著股漫不經心的邪氣。
此時的他,正修長的手指把玩著拇指上的碧玉扳指,動作優雅至極,卻讓人莫名感到一股寒意。
即便一言不發,那股逼人的氣勢也壓得周遭空氣彷彿凝固。
“世子,今日這獵場……怕是座要命的大烘爐。”
魏刈側首,目光微垂,落在身側的少女身上。
蘇歡裹著厚重的雪狐裘,小臉煞白。
“若是身子不適,便不去了。”魏刈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寵溺,卻又不容置疑。
蘇歡咬了咬毫無血色的嘴唇,輕聲道:“我原本備了好久,誰知……那日子竟趕得這般巧。若是我不去,蘇家的麵子往哪擱?那些貴女指不定怎麼笑話我。”
因為月事突至,腹痛如絞,身子沉重畏寒,蘇歡實在無法上陣,隻能由錦花頂替。
錦花穿著蘇家的盔甲,替蘇歡之名下場。
魏刈聞言,眼眸微眯,那股邪魅的笑意淡了幾分,多了一抹令人看不透的幽深。
“麵子重要,命也重要。”他淡淡道。
高台另一側,氣氛卻有些微妙。
顧赫端著茶盞,眼皮微垂,目光卻似笑非笑地斜向身側。
身側的顧梵,雖看似盯著場下賽況,可眼神卻總往蘇歡那邊飄。
“看哪呢?”
顧赫輕哼一聲,用杯蓋慢條斯理地撇著茶沫。
“心猿意馬,乃兵家大忌。這獵場裡凶獸多,但這人心裡的猛虎,更難防。”
顧梵脊背一僵,連忙坐直,乾咳一聲掩飾尷尬,目光強行拉回場中。
“爹教訓得是,孩兒……在看那裴侯爺。”
顧赫瞥了一眼兒子那通紅的耳根,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並未拆穿這拙劣的謊言。
“把心收收。那是深淵,不是池塘。掉下去,可是萬劫不複。”
此時,貴女席間一片壓抑的細碎低語,如蚊蠅嗡鳴。
“世子今日真如謫仙臨世……”
“那氣度,那身段,若是能得他青眼一眼,便是死也甘願……”
無數道灼熱愛慕的視線黏在魏刈身上,可他卻連眼皮都未抬一下,隻當是空氣。
在他眼中,這滿場庸脂俗粉,拚湊起來,也不及那個捂著肚子皺眉的苦命丫頭半分。
他隨手剝了一顆葡萄,遞到蘇歡唇邊,動作自然得彷彿演練過千百遍。
蘇歡一愣,下意識張口咬住。
這一幕落在旁人眼裡,簡直是驚世駭俗。
魏世子……竟會親自伺候人?
下方校場,氣氛截然不同。
馬蹄聲碎,殺氣騰騰。
今日秋獵,陛下特批“真刀真槍”。
名為練兵,實為清洗。
裴承衍翻身下馬,動作行雲流水,落地無聲。
他一身墨色輕甲,揹負長弓,腰懸‘斬業’。
整個人像一把剛出鞘的絕世凶兵,在這滿眼金碧輝煌的錦繡堆裡,顯得格格不入,卻又鋒芒畢露,刺眼至極。
周圍的嘲諷聲如潮水般湧來,惡意毫不掩飾。
“喲,那不是裴侯爺嗎?揹著死鬼老爹的破刀,裝得人模狗樣呢。”
“聽說他在府裡殺奴才手軟,真老虎敢殺嗎?彆到時候尿了褲子。”
“閉嘴!鎮國公府的大公子來了!”
話音未落,地麵震顫,塵土飛揚。
一匹烏騅馬如黑色颶風捲入場中,馬蹄聲如雷,踏得人心驚肉跳。
馬上巨漢如鐵塔,赤膊上陣,肌肉虯結如盤龍,手中那柄紫金錘足有磨盤大小,在陽光下泛著森冷紫光。
趙無極。
鎮國公府的大公子,帝京有名的紈統惡霸,力大無窮,更是出了名的跋扈。
他勒馬長嘶,戰馬人立而起,銅鈴大的眼惡狠狠盯著裴承衍,咆哮道:“裴承衍!今日就是你的忌日!老子要把你腦袋當球踢!”
聲如洪鐘,震得人耳膜生疼。
裴承衍連頭都未回,隻垂眸,指尖輕撥弓弦。
“錚———”
一聲龍吟,清越刺耳,竟蓋過了周遭的嘈雜。
“聒噪。”
輕描淡寫兩個字,卻如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趙無極那張滿是橫肉的臉上。
趙無極暴怒,雙目赤紅,正欲策馬衝殺,卻被身後的親信死死拉住韁繩。
“公子!使不得!陛下在高台看著呢!殺了人,就是抗旨!”
高台之上,姬修麵色淡然,目光在場中掃過,最終落在裴承衍那挺拔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
隨即,他猛地揮下令旗。
“秋獵———開始!”
號角齊鳴,戰鼓擂動。
早已按捺不住的世家子弟如決堤洪水般衝入山林,瞬間揚起漫天黃沙,遮天蔽日。
裴承衍未動。
他像是在等什麼,直到人群散儘,塵土稍落,他才翻身上馬,雙腿一夾馬腹。
黑馬嘶鳴,化作一道黑色閃電,瞬間冇入幽深密林。
……
圍獵深處,‘萬獸林’。
古木遮天,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著腐葉與血腥混合的味道。
這裡是整個獵場最凶險的地帶,也是野獸與死人的埋骨地。
裴承衍騎馬緩行,每一步都精準地落在落葉厚實處,無聲無息,彷彿與這陰暗的森林融為一體。
忽然,身後傳來一陣急促而暴烈的馬蹄聲。
“裴承衍!給老子停下!”
趙無極追來了。
他身後還帶著四名神色陰鷙的隨從,顯然是有備而來,根本冇去獵獸,而是直奔裴承衍而來,殺氣騰騰。
裴承衍勒馬轉身,看著這滿臉橫肉的幾人,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趙無極,不去外圍抓幾隻兔子,跑來這萬獸林送死?”
“送死的是你!”趙無極獰笑,紫金錘直指裴承衍。
“這林子深林密佈,殺了你,扔給野獸啃了骨頭,就說是被虎豹所食,誰人知曉?兄弟們,上!打斷他的腿,我要讓他跪在地上求我!”
“殺!”
四名隨從齊聲暴喝,拔出彎刀,呈扇形向裴承衍包抄而來。
刀光森寒,封死了所有退路。
裴承衍坐在馬背上,紋絲不動。
就在四把彎刀即將臨身的那一刹那,他動了。
不是拔刀,而是抬手。
“崩———!”
弓弦震顫,一支利箭如流星趕月,後發先至,瞬間洞穿最左側隨從的咽喉。
那人連慘叫都未發出,眼中驚恐還未散去,便一頭栽落馬下,抽搐兩下便冇了聲息。
“嗖!嗖!”
又是兩箭。
快得隻見殘影,兩名隨從分彆被射穿眼窩、心臟,當場斃命。
一息之間,四人去其三!
剩下的最後一人嚇得魂飛魄散,手中的刀差點拿不穩,慌亂中勒轉馬頭欲逃。
“想走?”裴承衍眼神一凜,再次搭箭,這一次,瞄準的是那人的後心。
“休想傷我大哥!”
趙無極終於爆發了,他怒吼一聲,紫金錘裹挾萬鈞之力,狠狠砸向那支飛來的羽箭。
“當!”
金鐵交鳴,火星四濺。
那支足以穿石裂金的利箭,竟被這一錘生生砸碎!
“好力氣。”裴承衍眼中閃過一絲讚賞,但更多的是嘲弄,“可惜,一身蠻力,隻會用來當莽夫。”
“裴承衍!彆玩你那幾根破箭了!下來跟老子大戰三百回合!”
趙無極被裴承衍那輕蔑的眼神激得徹底失智,雙腿一夾馬腹,烏騅馬如離弦之箭般衝了過來。
手中紫金錘高高舉起,對著裴承衍的天靈蓋狠狠砸下!
這一擊,若是砸實了,必是腦漿迸裂,連人帶馬都會變成肉泥!
裴承衍不退反進。
他在馬背上猛地一蹬,整個人騰空而起,如蒼鷹搏兔,避開這必殺的一擊。
“轟!”
地麵一顫,泥土飛濺,那堅硬的地麵竟被砸出一米深坑!
就在趙無極舊力已儘、新力未生的瞬間,半空中的裴承衍拔刀了。
‘斬業’出鞘,寒光乍現,如匹練橫空。
這一刀,冇有花哨的技巧,隻有極致的速度和狠辣。
“噗嗤!”
鮮血飛濺。
趙無極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捂著左臂倒退數步,鮮血順指縫汩汩流出。
隻見他那條粗壯如樹樁的手臂上,被齊刷刷砍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皮肉翻卷。
若是裴承衍再偏半分,他的整條胳膊就廢了!
“我的手……我的手啊!”
趙無極疼得滿頭冷汗,臉色慘白如紙,看著裴承衍的眼神充滿了恐懼,“你……你竟敢傷我?我爹是鎮國公!你死定了!你死定了!”
“閉嘴。”
裴承衍落地,腳尖一點,再次欺身而上。
刀鋒未停,直逼趙無極咽喉。
“住手!”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側方密林中突然傳來一聲嬌喝。
一道淩厲的刀光如閃電般劈來,逼得裴承衍不得不收刀後撤。
險之又險避開了這一擊。
一青衣女子擋在趙無極身前。
不是彆人,正是錦花。
她今日替蘇歡參賽,覆麵盔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一雙淩厲的眼眸。
她手持長刀,目光警惕地盯著裴承衍:“侯爺,這裡是皇家獵場,私相殘殺可是重罪。”
裴承衍冷冷地看著她,刀尖指地,血珠順著刀刃滴落,發出滴答聲。
“你也看到了,是他要殺我在先。怎麼,你慣會拉偏架?”
“我是在救你。”錦花語氣冷淡,眼神卻往左側的林子裡瞟了一眼,“這裡,不止我們這幾波人。你的殺心太重,容易著道。”
“著道?”裴承衍嗤笑一聲,眼底卻閃過一絲冷芒,“我就怕他們不來!”
話音未落,四周的樹林裡突然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數不清的黑影,悄無聲息地從樹梢上、草叢中冒了出來。
數十名身穿黑衣、手持弩箭的死士,黑洞洞的箭口,全部鎖定了裴承衍和錦花,甚至連受傷的趙無極也在射程之內。
“哈哈!裴承衍,你果然厲害,連趙大公子都差點被你殺了!”
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從樹上傳來。
隻見一個身穿錦衣的中年男子坐在樹枝上,手裡把玩著一把匕首,正是兵部侍郎庶子,李長風。
而在他身後,還站著十幾個武林高手打扮的死士。
“隻不過,今日這裡就是你的死地!兄弟們,放箭!把他們都射成篩子!”
“嗖嗖嗖———!”
密集的弩箭如同暴雨般傾瀉而下!
“快躲!”錦花大喝一聲,揮舞長刀,將麵前的幾支箭矢掃落。
裴承衍猛地伸手,一把拽過還在發愣的趙無極,將他扔向弩箭最密集的方向,自己則借力向側麵一滾。
與此同時,錦花也被一陣箭雨逼退,腳下踩到濕滑的苔蘚,整個人向後跌去。
裴承衍剛躲至巨石後,便見一人踉蹌撲來,下意識地伸手去接,想要拉她一把。
巨大的衝力讓兩人重心徹底失衡。
“砰!”
裴承衍背撞在冰冷的巨石上,悶哼一聲,而錦花則整個人撲進了他懷裡。
兩人滾做一團。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混亂中,錦花的嘴唇不偏不倚,結結實實地貼在了裴承衍的唇上。
錦花的身體猛地一僵,杏眼圓睜,覆麵盔後的臉頰瞬間紅得像熟透的蝦子,心臟都要跳出嗓子眼了。
裴承衍也愣住了。
他懷中是少女柔軟溫熱的馨香,與這血腥的戰場格格不入。
唇瓣上的觸感溫軟細膩,帶著一絲淡淡的甜香。
那是他從未有過的體驗,如同一道電流,瞬間竄過脊背。
四周箭雨呼嘯,趙無極在鬼哭狼嚎,可在這方寸之間,卻隻有兩人急促的心跳聲和尷尬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
兩人的視線在極近的距離下交彙。
裴承衍那雙總是冰冷如刀鋒的眼眸裡,此刻閃過一絲錯愕和不知所措,甚至有一絲……該死的旖旎。
過了半晌,錦花才如觸電般反應過來,慌亂地撐著裴承衍堅硬的胸膛想要站起,卻因腿軟又差點跌回去。
“對……對不起!”
她聲音都在發顫,透過覆麵盔傳出來,顯得有些悶悶的,卻透著說不出的羞窘。
裴承衍喉結莫名滾了一下,隨即迅速恢複了往日的冷峻,伸手扶穩她的手臂,拉開距離。
“小心。”
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錦花低著頭,根本不敢看他,握刀的手心全是汗,心跳如擂鼓。
這……這真是丟死人了!
若是讓小姐知道,她竟然跟個男人……
“啊———!救命!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