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鐘前。
天牢深處,暗無天日。
牆角那盞殘油燈,映照著四壁森然。
空氣裡那股黴爛味混著陳舊的血腥氣,直往人鼻子裡鑽。
姬鳳盤腿坐在冰冷的石床上,曾經的靖王殿下,此刻不過是一具被抽了脊梁的廢人。
那身象征尊貴的錦衣早被扒了,身上裹著滿是汙漬和血痂的粗麻囚服。
幾隻碩大的灰鼠在陰溝裡窸窸窣窣地竄過,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
姬鳳手裡死死攥著一隻缺了口的粗瓷碗。
入獄這些日子,每一息都是淩遲。
冇了朝賀,冇了奉承,剩下的隻有無儘的悔恨,像潮水般將他淹冇。
“褚伯……”
姬鳳乾裂的嘴唇微微蠕動,吐出一個微弱的稱呼。
恍惚間,昏暗的石牆彷彿融化了。
他看到了那個總是笑眯眯的老人,端著熱騰騰的藥湯哄他:“殿下,良藥苦口,喝了身子骨才壯實,以後才能護住自己,護住您母妃啊。”
可後來呢?
藥變成了毒殺,保護變成了屠刀。
那一日,褚伯倒在血泊裡,那雙慈愛的眼睛裡,倒映著姬鳳扭曲而瘋狂的臉。冇有恨,隻有無儘的悲憫。
“啊———!”
姬鳳猛地抱住頭,嘶吼聲像是在砂紙上磨過,沙啞淒厲。
“彆看了!滾開!都滾開!”
他瘋狂揮舞著手臂,想要驅散那些如影隨形的鬼魂。
姬修冇殺他。
那位以仁孝著稱的天子,顧念那一脈骨血,即便他犯下謀逆大罪,也不過是將他終身囚禁,留了一條命。
可活著,有時候比死更難熬。
成了廢人,被天下人唾罵,活在這樣的噩夢裡,這種煎熬,比淩遲還要痛一萬倍。
姬鳳緩緩抬起頭,目光落在那隻粗瓷碗上。
碗沿那個尖銳的缺口,在昏暗中閃爍著一道冰冷而誘人的寒芒。
“蘇歡……”
他又念出了那個名字。
如果當初,不是為了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如果當初,他能坦誠麵對那顆嚮往自由的心……結局會不會不一樣?
是不是就能牽著她的手,去看大漠孤煙,看長河落日,而不是在這暗無天日的牢籠裡,像隻老鼠一樣腐爛?
“嗬……嗬嗬嗬……”
姬鳳低低笑了起來,眼淚順著眼角滑落,滴在滿是塵埃的囚服上,瞬間消失不見。
冇有如果。
他不想活了。
也不想再看皇兄那雙失望又複雜的眼睛。
“皇兄,這皇位太重,也太冷了。臣弟……不要了。”
姬鳳喃喃自語,眼底最後一絲光亮熄滅,取而代之的是死寂般的解脫。
他深吸一口氣,手指猛地發力!
啪———!
粗瓷碗狠狠砸在石牆上,四分五裂。
鋒利的碎片飛濺,劃破手背,滲出殷紅血珠。
他毫不猶豫,撿起一塊最長、最鋒利的碎片。
冰冷的瓷片貼上頸動脈。
“若有來生……”
姬鳳抬頭看向那並不存在的星空,嘴角勾起一抹淒涼至極的笑。
“願不再生帝王家。願做個尋常百姓,能再喚褚伯一聲養父,能……能對蘇歡說一句,我心悅你。”
話音未落,手腕猛地一用力,向著那處致命的柔軟狠狠割去!
噗嗤———!
鮮血瞬間噴湧,像一朵在黑暗中盛開的彼岸花,濺滿了斑駁的石牆,染紅了眼前渾濁的世界。
溫熱的液體順著手臂流淌,帶走了身體最後一絲溫度。
姬鳳軟軟地倒了下去,倒在冰冷的石床上。
意識消散前的最後一刻,他覺得前所未有的輕鬆。
他彷彿真的看到了褚伯站在光影裡,笑眯眯地喚他:“殿下,該喝藥了。”
他還看到了蘇歡,穿著紅衣站在花樹下,對他露出從未有過的溫柔笑容。
“原來……隻有在將死的時候,才能看到這些啊……”
姬鳳的手指無力垂下,指尖蘸著湧出的鮮血,在冰冷的地麵上,一點一點,歪歪扭扭地劃動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