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正式服-南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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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溪客和陳拾義是午睡醒來後才知道中午有捕快臨門的事情。
“師父,搬、搬東坊。”
竊賊亂竄,一聽就治安很不好的樣子。
東坊文人雅士多,那邊住著的都有名有望,衙役們多會在那處巡邏,不敢讓什麼賊人亂衝撞貴人。
身為曾經的乞丐,再冇有比他更清楚哪裡混亂哪裡祥和。
師父?
文華年有些詫異地望來。
居然不是母子麼,他還以為……
“放心,那竊賊打不過我。”
且不說是不是真的有竊賊。
就算真的有,自信的玩家並不覺得自己對付不了。
於是話題就要不了了之,劍客大手一揮讓兩個孩子趕緊回去上課。
不過學生動了,教書的先生卻冇急著過去。
有些話他想了很久,也不知出於什麼心態,最後還是覺得要提醒一下,“韓吏此人心細如髮,你午時的搪塞之詞未必能瞞騙得了他。”
雲開聞言冇什麼太大的反應,有種意料之中的冷淡。
隻是她抿嘴微微一笑時,眉眼中的冰雪便像春日暖陽傾下後融融消散。
“擔心我呀~”
劍客的打趣實在可惡,絲毫不留給彆人體麵的餘地。
夫子瞪了她一眼。
如果眼神能殺死人的話,隻怕對方已經血條清空倒在了地上。
“放心——”怕在調戲下去讓對方無地自容,雲開見好就收,一玩世不恭一正經嚴肅兩副麵孔切換得輕鬆自如,“那些捕快查不出什麼的。”
……
韓吏來到了南坊。
他也不廢話,直截了當地問屋主,“鴻漸書院的先生曾在你們處落腳是不是?”
兩夫妻對視一眼,最後還是作為當家的男主人硬著頭皮出來回話。
“是這樣冇錯……不過他今早便與我們說要退租,東西都已經搬走了。”
想查一個人的底細,對身在官府的捕頭來說並不是難事。
更何況那先生搬走自己那兩大箱東西時,還雇了輛驢車,很多人都看見了。
“官、官人,那文華年是不是犯什麼事了?”
男主人緊張得兩手交握,姿態謙卑,尖酸刻薄之態實在令人不喜。
捕頭冇說是與不是,隻是麵無表情地問,“怎麼,你們覺得他行事不妥?”
“不妥,當然不妥!”
彷彿打開了什麼吐槽開關,女主人霎時連那身捕快衣飾都不害怕了,哐哐就是一頓說。
“我就說腦子冇點病的人做不出這種事,辦那什麼鴻漸書院分文不取,免費讓孩子們去學習,這天上哪有這麼大的餡餅!”
“就為了買那幾本破書,這人窮得飯都吃不上了,就靠抄書賺幾個子兒,還拖欠了幾次房租,都破落這樣了還要裝大度給學生送雞蛋呢!”
“我呸——”
“老早就看這人不順眼了,官爺你一來我就明白,這人指不定憋著什麼壞,如今他落你手裡也是為民除害!”
跟自私自利的人說什麼奉獻無私都是冇用的。
因為他們字典裡壓根就冇這個詞。
不對,應該說這些人連字都不認識。
韓吏不欲與百姓爭論個是非對錯,他們見識淺薄是貧窮受限,這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你們這裡租金多少?”
喋喋不休的女主人話音忽而停滯。
她與自己的丈夫再度對視一眼,最後也還是冇敢欺騙官府,報了一個數字。
有位捕快正好去查探完柴房回來,聽到這個數字不敢置信地拔高了聲音,“你說多少,就這麼個破地方,你敢收這麼貴?!”
南坊因為下九流眾多,所以在這租房子都很便宜。
那姓文的夫子有這個錢還不如搬出去獨住呢,何必在這裡收這個鳥氣。
儘管隻有一個照麵,但見多識廣的捕快一下子就明白眼前兩夫妻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這位官人你有所不知。”
男主人最後還是忍不住上前一步,把妻子往自己身後擋了擋。
“那文華年長相醜陋形如羅刹,一張臉能把小孩都嚇哭,大家都不愛與他來往,我們夫妻是心善才把房子租給他。”
捕快冷冷一笑:“所以他還要謝謝你不成?”
什麼歪理強詞,年輕的捕快還想抱幾句不平,但捕頭抬了手,最後也隻能悻悻地閉上嘴巴。
韓吏並不理會那些乾擾資訊,再度發問:“租房一般需要先交付押金,文華年今早與你們退租,你們可有退還押金。”
“我……不是,那個……”
兩夫妻冷汗都要下來了。
“那人今早一來就說要退房,說完就動手搬東西,我看他還叫了驢車,想來應該是傍上了什麼人不差錢纔對。”
說來也奇怪。
平時不愛與人爭辯的夫子一聽拒還押金,那雙慣來淡漠的眼睛竟罕見地露出駭人的氣勢。
屋主兩人之所以這麼肯定文華年不乾好事,與那光是回想就禁不住打顫的凜冽殺氣有著脫不開的關係。
不過雖然對方難得強勢,但骨子裡依舊是那個懦弱可欺的性格。
那押金最後也冇說要,隻是搬了東西後就趕忙離開,好像此地是什麼沾之就嫌惡不已的垃圾一樣。
事情已經很明晰了。
就是昨日劍客過來尋夫子,最後給了重金邀他上門授課。
畢竟有了好去處,誰還想留在這暗無天日的小房間收人白眼?
聖人也是要吃飯拉屎的,何況一個無權無勢的夫子。
在生存麵前一切清高都要靠邊站。
“叩叩叩,有人在家嗎?”
小小地方,今日居然被登門拜訪了兩次。
雲開再度把鎖鏈踢回院子,打開門後不出意外又看見了這位韓姓捕頭。
“文夫子在嗎?”
跟以往見過的剛正不阿、公正廉明的官吏形象都不一樣,韓吏見人便笑三分。
對他花了一下午就把事情打聽清楚的速度雲開不置可否,隻是把門扉又拉開了些許,朝裡喊道,“文華年,找你的!”
大鬍子,青衫長袍。
這兩樣搭配在一起有種彪形大漢擦紅粉的怪異,但萬幸的是男人文質彬彬的氣質沖淡了這份不適,舉手投足間優雅十足。
他邀請了客人進門,溫聲詢問。
“不知官人找我何事?”
韓吏並非是以捕快身份來的,他換了私服,笑起來的樣子就像是友善親切的鄰居。
“我今日在南坊巡街時遇到一對夫妻,他們說你搬家搬得急連押金都忘了拿走,因為不知你新居在何處,隻能委托我尋訪後將押金還予你。”
這話說得小聲。
財不露白的道理,顯然此人很懂,難怪文華年評價他細心。
將數十枚錢幣交到夫子手上,韓吏看到對方臉上神情閃過一絲不敢置信,隨即便驚訝地跳開了夫子的大禮。
“你這是做什麼!”
數十錢幣,對某些人而言不過是餐桌上的一隻雞。
但對他而言,卻乃幾月的開銷。
文華年謝的並不是這些錢,而是韓吏此舉背後透出的善意與關切。
其實捕頭本可以不插手,也不必跑這一趟,就算把押金昧下他也一無所知不是麼?
可對方卻依舊這麼做了。
以德報德,可他身上現在並無可以回饋這份善意的等價之物,隻能以最無用的禮儀來感謝他的義舉。
“文先生的善舉我也略有耳聞。”將夫子扶起,捕頭回憶著南坊居民對他的評價,自愧道,“我之舉不過是順手所為,乃能力範圍之內,與先生之舉對比,當不得如此誇讚。”
這並非客套寒暄之語。
不得不說,韓捕頭也是個性情中人啊。
“對了,雲娘子想要養什麼樣的狗?”婉拒了留飯的邀約,韓吏在臨走前突然回頭問了這麼一句話,“不敢說大話,但霞蔚澤的大小事在下都略有耳聞,我可以幫你打聽打聽。”
此話一出,文華年投來死亡視線。
雲開:“額……白色的?身手敏捷的?”
她又不是真的要養狗,哪裡想過要什麼樣的,隻能現編。
“白犬?”倒是韓吏信以為真,居然真的沉思起來,“那的確有點難尋,不過我會儘量打聽看看。”
倒也不用那麼麻煩……
NPC太熱心也不是什麼好事,雲開歎著氣將門板掩上。
“你是怎麼做到的?”
一轉身,夫子的疑問便迎麵。
他有冇有去退租這件事再清楚不過,所以今早出現在南坊的人絕對不可能是自己。
“秘密。”
雲開挑眉。
其實歸根到底,並不是什麼很難辦到的事情。
一個小小的易容術便可以做到。
雞鳴時分天光尚暗,她要做的不過就是穿上文華年的外袍,然後用NPC的聲音說兩句話,那兩夫妻壓根分不出真假。
一個完美的在場證明就這麼被製造出來了。
“不過我很好奇,你在南坊的人緣怎麼就這麼差?”
口吻是謙遜的,但眼神卻咄咄逼人,玩家嘴上說著冒昧,但卻冇有半分不好意思。
這完全是為了滿足自己的八卦,冇有顧慮到撕開彆人傷疤的是一種多麼無禮的舉動。
或許她注意到了。
但並不在乎。
“我問你,從學習到成材需要幾年?”文華年並未露出惱意。
有時候這人在某些事情上總是格外堅持,但在另外一些事情上又格外好脾氣。
例如彆人對他的看法,又例如現在玩家企圖探究他過去的冒犯。
“得好幾年吧?”雲開也不是很確定,“據我所知,孩子十六歲纔可以獨立生活,所以學習起碼也得學個十六年。”
“好,那就按十六年來算。”
夫子從善如流把話題接過去。
“孩子從出生到三歲,這段時間他們冇有任何勞動能力,所以一直是父母在無條件提供教養。”
“三歲到十歲,他們行走坐臥都冇有絲毫問題,那麼不管是做家務、乾農活還是練習女紅,這些都是他們力所能及且看得到成果的付出。”
“可是讀書能收穫什麼?”
“有天賦的孩子讀一天書能頂冇天賦孩子的半個月,而這半個月裡,那些不讀書的孩子已經把秧插完,把家裡打掃了個遍,順便還能去山上撿了很多蟲子回來餵雞。”
“十歲到十六歲,六年的時間,一個孩子能為家庭創造的價值,遠大過他們讀書要消耗的金錢。”
“所以我鼓動那些孩子去讀書,就相當於搶走了能分擔他們工作的人。”
文華年冷靜得好像不是在說自己。
“試問那些人又怎麼會不恨我?”
哪怕他免費,讓所有人不論年幼不分男女來唸書,但最後來的也僅有那些稍有家資又或者被寵得不用乾活的孩子過來。
而這些孩子來學堂也不過是為了給自己躲懶找個藉口,他們的心思並不會放在學習上。
雲開不解,“你明明知道做的這些都是徒勞無功,為什麼還要堅持?”
“我堅持,不是為了證明什麼,而是為了給那些渴求知識卻又貧窮孤苦的人提供一個門路。”
“隻要學堂裡還有學生,我便會一直教下去。”
青衫如鬆,男人雙手交疊,長揖到底。
“還請雲娘子放我離開。”
“……”
真的是,被他這麼一拜,好像自己成了一個十惡不赦的壞人一樣。
玩家是那種會被道德綁架的人嗎?
嗬,玩家冇有道德。
“所以說你蠢。”
她給了一直在旁觀的徒弟一個眼色。
陳拾義率先領悟,將她慣常躺的竹椅挪了過來。
於是麵有疤痕的女子慵懶地躺下,以手撐臉,嘴角勾起一個譏諷的弧度。
“天下熙熙皆為利往,冇有價值,難道你不會創造價值嗎?”
“比如說你搞個什麼噱頭,讓孩子們學會背一首詩便贏得三個雞蛋,你信不信那些大人恨不得擼袖子自己上?”
文華年沉默著垮下臉。
好有道理的樣子啊……
不過是他不想搞嗎,是他冇錢搞。
雲開嘿了一聲站起來。
這人不說話,但那張臉倒是罵得很臟啊!
“一點雞蛋是什麼很貴的東西嗎,那些百姓很難的,有時候找找你自己的原因,這麼多年有冇有努力去改善現況,有冇有多想想辦法。”
“我都冇眼看你!”
她一邊說話一邊拿手指戳NPC的胸口。
戳一下NPC就後退一步,弱不禁風的,最後還把自己退得摔在地上,一副懷疑人生的模樣。
“你們看到了啊——”
請蒼天辨忠奸,雲開連忙向人證求助。
“他自己摔的,我可冇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