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叫門天子”這四個字,朱棣隻覺得眼前一黑,這直抒胸臆的稱號,已經清清楚楚地告訴他,那個孽障未來究竟能乾出什麼驚天動地的畜生事來。
他甚至都不用李今越解釋,戎馬一生的經驗和對邊防的瞭解,就讓他瞬間就想通了其中關竅。
土木堡的大捷,外加生擒大明皇帝的意外收穫,必然會讓也先的野心空前的膨脹。
朱棣強撐著精神,將自己代入也先的視角,腦海中立刻浮現出北境的地圖。
若自己是也先的話,自己想要擴大戰果,那第一個目標,必然是宣府!宣府,是大明北境最重要的軍鎮之一,同樣也是拱衛京師的門戶。
那裡不但囤積著海量的軍用物資,更是抵禦瓦剌南下的關鍵支點。
隻要拿下宣府,自己不僅可以彌補瓦剌軍長途奔襲的物資消耗,更能拔除側翼的巨大隱患。
若宣府失守,大同危矣。一旦宣府、大同這條防線被撕開,大明北疆數百裡將門戶大開,瓦剌鐵騎便可長驅直入,肆意劫掠,京師更是會直接暴露在敵人的兵鋒之下!
叫門天子……好一個叫門天子!
朱祁鎮這個孽障!他!他身為大明皇帝,難道連這點都看不明白嗎?!
他不會……他不會真的去乾了吧!
朱棣猛的抬頭,雙目赤紅,聲音沙啞的擠出幾個字:“所以,那孽障……他當真去幫著瓦剌,叫自家邊關重鎮的城門了?!”
李今越聞言一愣,她纔剛準備開口,冇想到朱棣已經自己推演出了七七八八。
不過轉念一想也對,眼前這位可是馬上皇帝,曾經的燕王,鎮守北平數十年,對邊境的瞭解肯定遠超自己。
她勾了勾嘴角:“是啊,Judy陛下您還真是料事如神哈。”
“當時朱祁鎮身邊的護衛幾乎儘數陣亡,隻剩下一個叫袁彬的錦衣衛還留著,照顧他的起居。而咱們之前提到過的那個太監喜寧,則毫不意外的投靠了也先,搖身一變成了瓦剌的狗頭軍師。”
“隨即,也先就脅迫著朱祁鎮來到了宣府城下,打算讓朱祁鎮叫開城門,兵不血刃的拿下這座重鎮。畢竟,咱們之前也說了,瓦剌多為騎兵,並不擅長攻堅。”
朱棣胸膛劇烈起伏,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那孽障乾了?”
李今越點了點頭:“嗯。當時,朱祁鎮跟隨也先來到宣府,也先讓他下令開門,他並未拒絕,直接讓袁彬去城下叫門。可宣府城頭的守軍壓根不買賬,直接發射短槍示警,他們連城牆都無法靠近。”
“隨後,朱祁鎮又轉到宣府南門,以皇帝名義傳下聖旨,勒令宣府守將楊洪、範廣、朱謙以及羅亨信等人開門,讓自己進城。(《北征事蹟》)”
“可楊洪根本不為所動,直接讓城上士卒高聲迴應:‘所守者皆皇上城池,天暮不敢開門,楊洪已彆往。’以此為由,斷然拒絕。(《明英宗實錄》)”
聽到這裡,朱棣當即誇讚:“好!好一個楊洪!他乾的好啊!”
隨即,他又將炮口轉向了朱祁鎮:“這孽障!自己被生擒了!不敢赴死,竟還行此禽獸行徑!”
“堂堂大明皇帝!去叫自己家的城門!他不知道宣府若是丟了,大明邊防會直接崩潰嗎?!他不知道楊洪若是真開了門,城中將士、軍械物資會儘落賊手,北京危矣嗎!?他這人!滿腦子就隻有他自己嗎?!他但凡還有一絲骨氣!就該在落入敵手前,自刎歸天!以謝天下!”
天幕之下,草原的風淒厲的刮過。
被囚禁在帳篷裡的朱祁鎮聽到皇祖父這番誅心之言,心態徹底崩了,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嘩啦啦的往下掉。
他委屈啊!
他心裡全是委屈!
自己……自己那是被脅迫的啊!自己有什麼辦法!
朕是天子!朕得活著啊!朕要是死了,大明江山該怎麼辦!
皇祖父怎麼就不明白朕的苦心呢!
而此刻,宣宗朝。
朱瞻基聽著光幕裡的一切,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儘了。
他失望透頂地看著眼前的孫氏,又看了看內侍懷中抱著的、尚在繈褓中的朱祁鎮,隻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孫氏察覺到丈夫身上散發出的徹骨寒意,也明白自己兒子未來的行徑有多麼荒唐,可她還想掙紮一下:“陛下……”
可朱瞻基卻疲憊的擺了擺手,打斷了她的話:“朕有些累了……先回去了。”
隨即,他轉身就要走,步履沉重。
孫氏慌了,連忙喊道:“陛下,您……”
可她終究是不敢上前阻攔。畢竟,她自己也明白,自己雖然被扶上了後位,親族也得以蔭封,可這一切都是皇帝給的。
她冇有張太後那樣的賢名與威望,也未曾如胡氏那般得到張太後的喜愛與悉心培養,她在深宮之中,與朝堂之上毫無根基,她什麼都阻止不了……事到如今,她才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有多麼的無力。
現代,房車內。
李今越也是一臉無語地說道:“是啊,朱祁鎮,確實是個極度自私的人。”
“他似乎根本冇想過,如果楊洪真的打開了城門,也先會如何屠戮宣府城內的軍民,他好像也根本不在乎,如果也先以宣府為跳板直撲北京,那京城的百姓、官員,乃至他的家人會遭受何等災難。”
“而現在似乎還有不少人認為,朱祁鎮是受也先脅迫,不得不為敵人辦事。可要是按照這個邏輯,那幾乎所有的漢奸都能洗白了。”
李今越輕歎一聲,繼續道:“我們不說遠的,就說兩百年後,同樣是被俘的南明皇帝。我們且不論南明政局有多荒唐,但起碼,那些皇帝被俘時,都保持了最基本的骨氣。”
“隆武帝朱聿鍵,被俘後絕食自儘(一說是被亂箭射死。),紹武帝朱聿鐭,拒絕清軍飲食,自縊而亡。就連弘光帝朱由崧、永曆帝朱由榔,人家再怎麼窩囊,可他們到死也冇當過漢奸。反觀朱祁鎮,貪生怕死,毫無廉恥。”
這番話,如同最鋒利的刀子般,一刀刀紮在朱祁鎮的心上。
他終於破防了,在蒙古包裡大聲嘶吼起來:“你胡說!朕!朕不是漢奸!朕那是冇辦法!朕是身不由己!你懂不懂!”
然而,他剛吼了兩句,帳外的瓦剌士兵就用蒙語不耐煩的嗬斥道:“安靜點!再亂叫就冇飯吃!”
朱祁鎮聽不懂蒙語,可卻聽懂了瓦剌士兵的不耐煩,他當即就把後麵的話全都憋了回去,委屈的縮進被子裡,瑟瑟發抖。
而此刻,羲桐的聲音適時在李今越腦中響起,轉述了朱祁鎮的“反駁”。
李今越當即氣笑了,她冷哼一聲,對朱棣繼續說道:“後來,知道叫不開宣府的也先,又帶著朱祁鎮去了大同。接下來我要說的,Judy陛下您可得好好聽聽,這事也算得上是千古奇聞了。”
朱棣的心,又一次咯噔一下,沉了下去。
“大同參將郭登,咱們之前提過。他爺爺郭英的妹妹是朱元璋的寧妃,算起來,跟你們老朱家也算沾著親。當時朱祁鎮叫門的時候,還特意拿出這層關係,想打動郭登。”
“可郭登深明大義,知道大同的重要性,不為所動。”
聽到這裡,朱棣總算鬆了半口氣。
冇開門就好……可既然冇開門,李今越那句“千古奇聞”又是什麼意思?
他心裡已經開始打鼓,那個孽障……不會又整出什麼驚天動地的大活了吧?
隻聽李今越繼續說道:“不過,郭登雖然冇有開門,但他忠心耿耿,暗地裡已經時刻準備,要營救朱祁鎮了。”
說到這,她冷笑了一聲:“當時,郭登派出了大明精銳中的精銳‘夜不收’,潛入了瓦剌大營。夜不收,朱棣陛下您熟悉吧?這可是您親手建立的衛所精銳偵察兵啊。”
朱棣聞言,臉上總算有了一絲驕傲,沉聲點了點頭。
李今越見狀也笑了:“夜不收有多強悍就不用我多說了,畢竟,史書上關於他們的功勳戰績比比皆是。”
“就比如說,正統四年,‘夜不收及敢勇死士持長刀巨斧並炮數百四麵夜襲虜營’,以數百人沖垮千人敵營。至於什麼夜間潛入暗殺敵軍哨兵,攪得敵營大亂,順手牽回一堆馬匹器械,偵查時四騎對百騎,神射手百戶一箭嚇退敵軍百人,這種記錄在史料中更是常見。可見這支部隊有多麼強大。”
聽到這裡,朱棣嘴角已經不自覺地勾起,傲然道:“那是自然!朕所建的夜不收,裡麵全是我大明最好的兒郎,最精銳的將士!”
“是吧!”李今越的笑容變得玩味起來,“就這麼一支部隊,冒著九死一生的風險潛入敵營來救你。要是您,您跟不跟他們走?”
朱棣瞬間就反應過來了,他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睛,聲音都在發顫:“什麼意思?!你的意思是……那個孽障他!!!”
李今越笑著點了點頭:“是的。當夜不收的勇士冒死潛入敵營,找到袁彬,全盤告知了營救計劃後,朱祁鎮的反應是——太危險了,朕不乾。”
“轟”的一聲,朱棣隻覺得腦子裡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他麼的這真的是我老朱家的種嗎?!
如此貪生怕死!
人家夜不收都冒著九死一生的風險潛入敵營了!還不能證明自己的實力和忠心嗎?!你他孃的哪怕嘗試一下呢?!
然而,接下來的一句話,更是給了朱棣一記結結實實的重錘。
“而且,”李今越的語氣變得愈發古怪,“其實,在朱祁鎮叫門的時候,他還下旨,要求郭登從大同府庫裡拿出錢來,總共兩萬二千兩白銀,賞給了也先五千兩,伯顏帖木兒等三人五千兩,其餘的分給了瓦剌其他頭目。”
“這是什麼概念呢?宣德五年,大明朝廷全年所收的銀課,共計三十二萬餘兩。咱們這大明皇帝,朱祁鎮一出手,果然不同凡響哈,直接就送出去了整個朝廷年稅收的近十六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