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統三年,王振捲土重來。”李今越繼續說道:“從七月開始,王振就接連找茬,他先後將禮部尚書胡濙,戶部尚書劉中敷,侍郎吳璽,刑部尚書魏源、侍郎何文淵,右都禦史陳智等下獄,給朱祁鎮創造了‘六部尚書,朕不得不罷免三位’的名場麵。”(下獄的記載分彆在《明史?本紀第十?英宗前紀》以及這些大臣的個人傳記裡。)
“自此以後,‘諸臣阿順幼主,為身後計,故而隱忍保全’。這股風氣,一吹就是七年。到了正統十年,六部侍郎的位置還空著大半。”
“而王振,更是先後參奏楊榮不廉,楊士奇縱子行凶。(這兩件事都是真的。)在王振的屢屢敲打下,三楊也漸漸冇了聲勢。”
“到了正統七年,太皇太後張氏辭世,朝中再也無人能壓製有朱祁鎮當靠山的王振。三楊或老或卒,英國公張輔也不再過問國事。至於剩下的官員,對王振是‘無大小皆望風拜跪,舉朝以父翁稱’(《明史紀事本末》)。”
“至於他們為什麼這麼聽話?那當然是因為,王振在朱祁鎮的寵信下,把他侄子王山、王林安插進了錦衣衛係統,給朝臣們量身打造了誣陷、捉拿、刑罰一條龍服務。這套餐一下來,又有哪個不怕死的敢去招惹他們?”
李今越看了一眼朱棣那黑如鍋底的臉色,笑了笑:“Judy陛下,您也彆光顧著生氣,其實朱祁鎮在剛收回權力那會兒,還是乾了些事的。”
朱棣聞言,眼中閃過一絲光亮:“哦?當真?”
李今越點了點頭:“嗯,我雖然討厭他,倒也不至於把他乾的事都說得一文不值。”
她清了清嗓子,介紹道:“比如正統三年,韃靼的阿台汗襲擾大明邊境。那時候朱祁鎮年紀雖小,但畢竟是皇帝,內閣的決議還是由他拍板的。當時,朱祁鎮派了兵部尚書王驥督軍出塞,麾下宿將蔣貴帶著數千騎兵,高速突進,偷襲阿台汗的軍營,一舉破敵。此後蔣貴更是追著敵軍打了八十裡,斬首三百餘,生擒韃靼左丞脫羅等百餘人,那老韃靼可汗隻帶著幾個親信狼狽逃竄。”
“又比如正統九年,為了回擊兀良哈部對遼東的襲擾,朝廷派多路大軍圍剿。雖然最後冇能完成合圍,但一乾將領,如太子太保朱勇、恭順侯吳克忠、後軍都督僉事石亨,還有宦官曹吉祥、劉永成等人,都分彆有效的打擊了兀良哈部。”
聽到這裡,朱棣緊鎖的眉頭稍稍舒展,不由得點了點頭。可李今越接下來的話,卻讓他再次皺起了眉。
“不過,接下來就是爭議比較大的三征麓川了。”
“此話怎講?”朱棣皺眉問道。
李今越聞言,露出一副“這事兒有點複雜”的表情:“emmm……怎麼說呢,有人認為此戰功勞巨大,彰顯國威,是朱祁鎮的功績。也有人認為此戰勞民傷財,消耗國力,得不償失。”
朱棣點了點頭,隨即問道:“那今越是怎麼看的?”
李今越當即笑道:“我?我認為三征麓川,過大於功。”
朱棣眼中閃過一絲玩味:“哦?為何?難不成是因為,今越你不喜歡朱祁鎮?”
“當然不是。”李今越笑道,“因為我認為,三征麓川,本來是一場能一戰定乾坤的戰役,完全可以避免後續對大明國力的持續消耗。可卻因為朱祁鎮和王振的好大喜功,硬生生把這場戰爭,打成了一場持續了整整九年的消耗戰,並直接引發了後續浙、閩、贛等地的農民起義。”
聽到“農民起義”四個字,朱棣的臉色瞬間變得嚴肅無比。
李今越開始講述:
“正統三年,麓川土司思任發侵犯南疆。對此,三楊內閣主張依照宣宗舊製進行安撫,但朝中主戰派主張用兵。說實話,這時候用兵,冇什麼問題,畢竟,朝廷之前也試過安撫,還搞過兩次小規模軍事行動,可惜都以失敗告終。”
“於是,正統六年,兵部尚書王驥率領十五萬大軍出征,三路並進,用火攻戰術大破思任發主力,不僅攻克上江大寨等核心據點,斬首五萬餘,還逼得思任發倉皇逃往緬甸。麓川本土的反叛勢力,基本被一鍋端了,可謂大勝。”
“訊息傳回朝廷,朝廷上下也很是振奮,同時也討論起了後續的計劃,當時何文淵就上書,說‘麓川之在南陲,彈丸耳!疆裡不過數百,人民不滿萬餘,宜寬其天討。舜德格苗,不勞征伐,而稽首來王矣。’(《明史紀事本末?卷之三十?麓川之役》)他覺得,現在隻要用現有兵力駐守威懾,再配合安撫,就能平定餘亂,冇必要再勞師遠征。楊士奇也同意這個觀點。”
“同時,劉球也建議朱祁鎮,選派有勇有謀的文武官員去雲南,調派官兵在軍事要地屯田,一邊種地,一邊練兵。如果麓川殘餘勢力投降,就以禮相待;如果反覆作亂,就找機會剿滅。這樣既能避免大軍持續遠征,又能用軍事威懾配合安撫手段穩定邊疆。(《諫伐麓川疏》收錄在《兩谿文集》卷二)”
聽到這裡,朱棣不由得點了點頭,這幾個人的主張,確實是老成謀國之言。
李今越也說道:“我也是這麼認為的。當然,咱們現在說是有點馬後炮,畢竟是站在上帝視角。但當時已經有人給出了這樣的建議,可朱祁鎮冇采納,導致了後續一連串的連鎖反應,這確實是他的決策失誤。”
“我的觀點是,在當時,若是采用‘剿撫結合’的策略,一邊通過外交手段要求緬甸交出思任發,一邊對思氏殘餘勢力進行安撫分化,完全有機會徹底解決麓川問題。而且,第一次征討麓川後,大明的消耗可不小,畢竟西南偏遠,糧草轉運本就艱難。”
“可朱祁鎮急於立威,王振又想藉著戰爭攬權,並冇有見好就收。當思任發的兒子思機發退到孟養苟延殘喘時,他們執意要斬草除根,彰顯大明的絕對武力。結果就是,在接下來的九年裡,大明‘大發兵十五萬,轉餉半天下’,‘麓川連年用兵,死者十七八,軍資爵賞不可勝計’(《明史?劉球傳》)。”
(十五萬基本就是前線作戰士兵的規模了,出自《明史紀事本末?卷三十?麓川之役》,而在《皇明通紀》裡寫的是:發卒轉餉五十萬人,其中應該是包括後勤部隊,轉運糧草的人)
“最終的結果,就是從正統十二年起,浙、閩、贛等地,先後爆發了大量的農民起義,當初海晏河清的局麵已經開始動盪。而就在這個時候,草原上的蒙古人也正摩拳擦掌,準備著南下‘打草穀’,劫掠一下大明的城鎮衛所。”
“在此之前,他們已經先後在正統十年,進攻了大明的哈密衛,切斷了明朝與西域的部分聯絡,隨後又在正統十一年,攻入兀良哈三衛,打通了瓦剌從哈密到遼東的勢力範圍,對大明東北邊境形成直接威脅。至於南下擄掠邊民,搶奪牲畜,在朝貢貿易時不時挑釁一下大明,更是成了他們的日常消遣。”
聽到這裡,朱棣的臉色已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然而,李今越卻突然說道:“不過說實話,大明的朝貢體係,我不管什麼時候看,都覺得像個冤大頭。”
這話一出,朱棣的臉色頓時更加難看了!什麼意思!這是天朝上國的氣度!你懂什麼!
可李今越卻像是冇看見他的表情似的自顧自的說道:“你們買人家一匹馬,回贈十倍以上的絲綢、瓷器、金銀。除此之外,還他喵的包了人家使團的往返路費,連吃帶住全由明朝承擔,沿途官府還得無償提供車馬糧草。有些使團還能在京城自由貿易,享受免稅特權,變相賺差價。完事兒了人家使團的人還能按著人頭數領你們大明的賞賜。這不是冤大頭是什麼?”
朱棣被這番話說得一陣沉默。平時冇覺得,怎麼被李今越這麼一掰扯,自己這天朝上國,好像確實有點像個散財童子。
李今越懶得管他怎麼想,把話題拉了回來:“你還彆不信,就比如瓦剌,他們就經常鑽這個空子,動不動就派個幾百上千人的使團,有時候還虛報人數,來薅大明的羊毛。而且這使團裡成分更是複雜,甚至還有蒙古的間諜趁機來刺探情報。”
“至於朱祁鎮知不知道?他可能也知道瓦剌圖謀不軌,但他未必清楚,也先能和他最親近的人——王振,有間接的勾結。就比如,當時明朝鎮守大同的老太監叫郭敬,他跟王振的交情,那可是相當深厚。”
聽到這個名字,朱棣猛地一震,急聲問道:“郭敬?!是……是朕身邊的那個郭敬嗎?!”
李今越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恍然大悟的笑道:“哦!對!我想起來了,這個郭敬,不是在永樂年間就已經跟隨在您身邊了嗎?不過,Judy陛下,您怕是不知道,這個郭敬後來都乾了什麼哦~”
話音剛落,天幕之下,永樂朝。
一個正在禦前侍奉的小太監身體猛的一僵,瞬間麵無人色,手腳冰涼,整個人如墜冰窟。
臥槽!這說的是我嗎?!
未來的自己……到底乾了什麼?!
聽今越姑娘這語氣,自己怕不是乾了什麼通天的大罪!
他要不要現在就跑路?可天大地大,他一個太監能跑到哪裡去?
一瞬間,郭敬隻覺得天旋地轉,幾乎要昏死過去。
與此同時,現代的房車內。
李今越慢悠悠的拋出了說道:“這個人‘遞年多造鋼鐵箭頭,用甕盛之,以遺瓦剌使臣,也先每歲用良馬等物賂振及敬,以報之。’(《明實錄?英宗實錄》)”
聽到這番話,朱棣臉上的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他死死攥著拳頭,額角青筋暴起。
他喵的!這兩個死太監!竟然敢拿大明的軍事物資,私下送給瓦剌!給自己謀利!
他們這是在資敵!這是在叛國!
朱棣的胸膛劇烈起伏,他猛的轉頭,看向了李今越:“那朱祁鎮呢?!他眼瞎了嗎?!這麼大的事,他竟然一點都冇察覺?!”
“哎,Judy陛下,可不能這麼說。”李今越聞言當即也是笑道:“人家後來當然發現了。”
隨即,李今越有些促狹的說道:“畢竟,人家瓦剌使團後來進京的時候,明盔明甲,弓箭,火銃都明晃晃的放在自己的行李裡了,這要是發現不了,那真就是眼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