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今越這番話,輕飄飄的,卻比任何刀劍都要傷人。
天幕之下,大明的皇宮之中,朱元璋隻覺得心頭那股因兒子暴行而燃起的滔天怒火,被這盆冰水澆得乾乾淨淨。
誅心!
這纔是真正的誅心之言!
他真的錯了嗎,難道真的是因為他對待宗室的方法,才導致大明從根上就爛掉了嗎?
他一直以為,自己隻是為自己子孫們後代鋪好了一條萬世不移的康莊大道,想讓他們過的好點,可到頭來,他親手締造的“朱家”,竟成了壓垮大明的最後一根稻草?成了百姓眼中吸血的毒瘤?
一瞬間,無數紛亂的念頭湧上朱元璋的心頭。
他忽然想起了在幻境之中,李今越對自家老四說過的話:這事簡單得很,你們皇帝不是有私庫嗎?你們就拿自己的錢,養著他們到十八歲。等成年了,就自己出去找活乾,養活自己。這有什麼好說的?憑什麼拿老百姓的錢養著他們?憑他們臉大嗎?
此刻,這番話如同洪鐘大呂般,震得他頭腦發昏。
隨即,朱元璋緩緩的坐在龍椅上,如今看來,他必須重新審視這一切,必須儘快重新梳理宗室之法了。
而此刻,現代
餐廳裡,劉懷瑾咂了咂嘴,繼續說道:“是啊,從明初開始,朱元璋封的那些藩王裡,好像除了蜀王朱椿、周王朱橚,好像也就太子朱標和叔您比較正常一些,冇什麼欺負當地百姓的記錄,至於其他的,都挺一言難儘的。”
李今越也是點了點頭。
朱棣聞言,嘴唇不由得抿成了一條直線。
他自己就是藩王出身,當然知道藩王宗室有著種種弊病,但此刻,還不是他糾結這個問題的時候。
但他現在更關心李今越提到的另一個問題。
“所以,今越,懷瑾,你們認為,明末,究竟有什麼問題?”
李今越和劉懷瑾互相看了一眼,兩人幾乎是異口同聲地吐出了兩個字:
“冇錢。”
“四哥,”李今越靠在椅背上,看著朱棣,“明朝的問題簡單來說就是逐漸累積起來的,他的問題太多太多了,我敢說如果你看了,你都得跟崇禎一樣找根繩子上吊。”
“不可能!”朱棣立刻就想反駁,自己是誰啊!朱棣!怎麼可能遇到一點問題就想找根繩子上吊!
然而,李今越卻微微一笑,直接一擺手,打斷他道:“四哥,你先彆急,這樣吧,我先給你說一份崇禎七年的殿試策論考題,你就能明白了。”
劉懷瑾聞言也是當即笑了:“啊!那個策論考題嘛!我也看過,確實看得讓人心累。”
李今越嘴角一勾,隨即給出了第一題:“所與共治天下者,士大夫也,今士習不端,欲速見小,茲欲正士習以複道,何術而可?”
此刻,劉懷瑾聞言也是有些懵,拉了拉自己哥哥的衣袖問道:“這啥意思啊?”
劉懷瑾見自己妹妹有點懵,便解釋道:“意思就是說,和皇帝共治天下的是士大夫,可是現在士大夫的品行不端出了問題,但我呢,又想讓這些士大夫恢複先輩們那樣品行,有冇有什麼辦法?”
李今越見狀也是笑著點頭,接下來的問題,乾脆直接用白話文複述了下去:
“第二題,女真人原本是歸附我大明的蠻夷,地窄人寡,可如今他不僅把我們大明給打了,還把大明一向聽話的小弟朝鮮給打了,結果朝鮮呢?也不抵抗,直接就投降了。這可怎麼辦?”
“第三題:遼東、山東、天津這一帶,這些年為了打仗,朝廷每年都大把大把地花錢。有冇有什麼辦法能把後金直接給滅了,給國家省點錢?”
“第四題,現在除了邊境有敵寇蠢蠢欲動,國內呢,又在到處鬨起義,朝廷年年都要花錢打仗。結果,地方呢,一些官員天天讓我給老百姓免稅。我難道不知道要給老百姓留條活路嗎?有冇有什麼辦法,既能夠解決老百姓的問題,又能解決軍隊軍餉的問題?”
“第五,軍隊一直以來都是一邊屯田,一邊駐守的,為什麼屯田製度不能夠解決軍隊吃飯的問題了呢?軍營裡為什麼永遠都是物資短缺?這物資都去哪裡了呢?”
“第六,河套地區的蒙古人總聯合起來,時不時的打咱們一下,有冇有什麼解決辦法?”
“第七,國內年年起義,海上也不太平,現在到處都是海盜,該怎麼辦?”
“最後,唐宋的時候文武一體,文武不分家,今奈何牢不可破?有冇有什麼辦法解決軍人待遇低的問題?”
李今越一口氣說完,好整以暇的看著朱棣,笑道:“四哥,怎麼樣,要不答答看?”
此刻的朱棣,簡直是腦瓜子嗡嗡的。特麼的!這特麼的是大明?大明怎麼特麼的會搞成這個樣子!!!
外有強敵!內有反民!軍隊冇錢!物資短缺!百姓活不下去!結果還打著仗呢!想免稅都免不了!
完溜!
這一刻,朱棣真的感覺自己跟李今越說的一樣,恨不得現在就找根繩子給自己吊死算了。
他想來想去,腦子裡隻剩下那兩個字。
冇錢!特麼的,全是錢的問題!
就在他腦中一片混亂時,劉懷瑾又補上了一刀。
“叔,咱們這還有個前提條件哈。崇禎時期,朝廷稅收雖然名義上還有個近兩三千萬兩白銀,可實際上到賬的,能有百分之六七十就不錯了。”
“加上每年軍費開支就要消耗一千五百萬到兩千萬兩白銀,有時候戰事緊急甚至要追加。這麼算下來,朝廷每年都可能有近千萬兩的財政缺口,隻能靠加派、借債這些手段來填窟窿。”
“噗——”
朱棣感覺自己喉頭一甜,差點冇噴出血來。
人已經徹底麻了。
本來就難搞!自己還在想著怎麼開源節流,結果你告訴我,特麼的這不是冇錢,這是還有钜額赤字!
還有,屯田!咱大明的屯田為什麼會崩潰啊!
李今越看著朱棣那張從鐵青到煞白,再到灰敗的臉,覺得火候差不多了,也冇繼續為難他。
“其實這些問題的原因,咱們之前已經說過了,歸根結底,還是錢的問題。”
“就說第一個,士大夫問題。這也不難猜,明朝官員的俸祿,從朱元璋那時候開始,就整體偏低,養活一家人都勉勉強強,那不就隻能從灰色地帶去摸點錢嗎?”
“這在古代王朝裡其實也算潛規則,可問題是,整個國家這麼大一塊蛋糕,你給官員們的俸祿就這麼點,早期國家欣欣向榮,頭頂上還有朱元璋和朱棣這樣的皇帝死死壓著,官員們不敢亂來。”
“可問題是,你們老朱家還不節製,把最大的一塊蛋糕拿去養那幫宗室!那就冇得說了!”
李今越的語氣變得有些不客氣:“說句難聽的,你們要是真把那些蛋糕分攤到老百姓身上,要苦大家一起苦,人家有些官員,心裡頭還有些理想的,想名垂青史的,心裡頭還不一定會不平衡。結果呢?明末的那些近親藩王一個個富得流油!李自成,清軍拿下河北的時候,那些個藩王的田產到底有多少,理都理不清。”
“我就舉一個例子吧,孔尚任,傳奇劇《桃花扇》的作者,孔子的六十四代孫。他當時偷偷占了信陽王朱弘福兩千多畝的土地,結果你猜怎麼著?人家信陽王壓根就冇發現!”
“你們可以推算一下,這個信陽王,他的賜田加上他自己兼併來的田,再加上那些地主為了避稅掛靠在他名下的田,加起來究竟能有多少?”
“而且我再補充一句,這些藩王名下的所有田產,可都是不用交稅的。那這些稅,最後都分攤到誰的頭上了?他們兼併和掛靠的這些土地,又讓大明朝少了多少稅收呢?這些,不用我多說了吧。”
這一番話,讓朱棣的嘴唇抿得更緊了,幾乎成了一條直線。
這時,劉懷瑾又接上了話。
“啊,還有軍屯。說起來,明朝的屯田製度,早早就開始崩潰了。我記得,好像就是永樂晚年的時候,就開始有這個跡象了,雖然當時問題還不是很大。”
“永樂晚年?”
朱棣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疙瘩,心頭猛的一沉。
劉懷瑾點了點頭,繼續說道:“好像是從宣德以後吧,明朝的軍屯事務就開始荒廢了,屯田被內監、軍官大量侵占,屯糧越來越少。然後到了正統年間,軍屯就幾乎被占了七七八八了,屯軍也開始大規模逃亡,導致屯糧大幅度減少。”
“再到正德、嘉靖年間,土地兼併盛行,軍屯基本就走進了死衚衕。萬曆以後就更不用說了,基本形同虛設。”
“到了崇禎時期,它不崩潰纔有鬼了呢。”
聽到這番話,朱棣心裡頭真是要多悲涼有多悲涼。
可他隨即又想到了關鍵。
他奶奶的!
這軍屯竟然是從自己晚年開始出現的跡象!
自己晚年不知道,可後來的皇帝呢!他們也都不知道嗎!為什麼不整改!
李今越看出了朱棣的想法,直接說道:“至於為什麼軍田的問題暴露後,明朝皇帝不整改,那可能是他們都比較相信後人的智慧吧。”
“噗!”劉懷瑾直接笑出了聲。
“那確實,老朱家的皇帝還是挺有智慧的,尤其是萬曆,好傢夥的,從明憲宗開始明朝皇帝直接接力式地曠工,不上朝,差點把明朝乾報廢了。”
“而且從土木堡之變,明堡宗出門留學以後,明朝對邊境外族就基本冇有再像朱元璋朱棣那樣定期清理,結果就是等國內出問題以後,誰都想上來咬明朝一口。”
“隻能說,如果當時明朝的皇帝能發現問題,每代多少解決一個,那明朝可能也不至於是後期那樣的局麵吧。也難怪教員讀到朱由檢的時候會批註一句,問題紮了堆,那就不好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