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毒
蔣兆川趕當天下午的飛機,又再三說了讓澄然每天都要接電話,才掐著點的走了。澄然送了他到樓下,然後才垂頭喪氣的往回走。蔣兆川不在,他一個人回深圳過年也冇意思,萬一他奶奶那邊聯絡他呢,他是去還是不去?要是外婆還在就好了。
他回到宿舍先對著電腦發了會呆,正好看到朵朵還在線,他腦子一熱就發了條訊息過去,“姐,你朋友家離學校遠嗎?”
朵朵好像就在等著他似的,很快道:“不遠不遠,去的話連地鐵都不用,走十分鐘就到了。”
澄然還在思襯,朵朵又道:“弟弟,你跟我們一起嗎?我朋友的父母都在國外,不怎麼回來的。她家房間也夠。”她很快又加了一句,“環境也很好的。”
她小心翼翼的態度讓澄然有點不好意思,他本來就是衝動的一問,但看朵朵這樣躍躍欲試,他又確定了,“我爸要去出差,我冇地方去了,姐你收留我吧。”
訊息發出去之後,朵朵直接打了個電話給他,話裡是說不出的高興。她在電話裡就跟澄然約好了時間,又說她的朋友也很想認識澄然,一定可以好好相處……
澄然隨著她的話點頭,一起過年的事算是定下來了。他隔天去樓下查了查卡裡的餘額,驚訝蔣兆川竟然又給他存了兩萬塊。蔣兆川對他一直就挺大方的,澄然看錢也猜不出來他大概要去多久。他把卡收起來,就等著考試放假了。
他的同學都開始陸續回家,離開宿舍那天朵朵特意在樓下等他,還說要幫他搬行李。澄然連說不要,他收拾的東西不多,不過一些日用品和衣服,哪能讓一個姑孃家給他提行李。
澄然一直聽朵朵說她那位朋友多好多友善,等見到人的時候他真愣了一下。朵朵的這個朋友可是他們學校的風雲人物,她是大二的學姐,大才女,但凡有彙演和活動,都是她當主持人。澄然隻隔著舞台看過她幾次,她穿著禮裙,化著濃妝,在舞台上落落大方,明豔光彩。現在看本人就在麵前,還是一樣的高挑漂亮,又多了兩分親和。
學姐朝他伸了手,“你好,我是何婉佳,終於見到你了。”
澄然跟她握手,對她表示了讚賞和感謝。朵朵高興的臉都紅了,帶澄然去看了房間,又要給他放行李。澄然實在不喜歡她這麼熱情的樣子,隻能反覆的說讓他自己來。
朵朵也意識到她太過激動,她朝澄然歎了一歎,“弟弟,我是真的很高興。這幾年我一直都很想見你,不知道你過的好不好。”她有些自苦,“小時候……小時候,隻有你對我最好。”
澄然心肺一緊,他原以為朵朵已經忘記了,但原來她時時刻刻都記得。她這些年都是怎麼過來的……
以往過年,都是蔣兆川帶他去吃飯局,逛商場,跟一群長輩交流。這還是澄然頭一次在外麵,又是跟同齡人一起過年。何婉佳的房子剛好是三室一廳,三個人冇事的時候就聚在客廳吃飯聊天。朵朵的廚藝非常好,都是她負責三餐。澄然從小就吃慣了蔣兆川做的飯,冇想到朵朵做的味道也不相上下。他幫不上什麼忙,就出大部分的夥食費,又提前去酒店定了一桌年夜飯。兩個女生怎麼都推不過他,朵朵問清楚他定的是多少規格的一桌,忍不住說破費。
澄然擺出一副老成的樣子,“我爸也說我在這裡麻煩你們了,這頓就算是他請的,反正一年也就一次。”
朵朵冇辦法,晚上跟何婉佳去超市買食材,準備給他們煲湯。
何婉佳的房子在四樓,主臥有一個視野很好的陽台。澄然這幾天冇事就喜歡趴在陽台上往下看,這裡比他家裡熱鬨多了,放眼看去全是不滅的燈火。他家也有一個大陽台,蔣兆川偶爾會在陽台上抽菸,他總喜歡在旁邊看著……
澄然心悶的厲害,把偷摸藏了很久的煙找了出來,趁著兩個女孩不在,自己在陽台上吞雲吐霧。
聽到開門聲的時候他都來不及熄煙,朵朵腳步沉重,她似乎買了很多東西,笑喘著往桌上放,她不知道澄然在哪個房間,隻喊:“弟弟,我們明天喝豬骨湯好不好……給你買了珍珠奶茶,這家的我還冇喝過……”
朵朵找到他的時候澄然還在一口接一口抽菸,他身上縈繞著一股菸草味,獨自站在那裡,在一片的華燈盛世裡顯得格外的落寞。
“弟弟。”朵朵走上去和他並肩站著,“你有心事啊?”
澄然忙把煙按了,從口袋裡掏出口香糖嚼了一陣,確保冇有煙味了才吐掉,“冇有,我哪能有心事。”他把手機拿出來看了看時間,“時間快到了,我就是給自己上柱香。”
朵朵被他嚇了一跳,伸手就去摸他的額頭,“你是不是發熱了?”
澄然笑著躲開她的手,“我清醒著。”
“你讓我看看,是不是真的發熱了。”朵朵不像說笑,她堅持探了探澄然的額頭,仍不放心道:“剛纔我去超市買東西,看到好多人都在買白醋。”
“白醋?”
“是啊,我問了幾個阿姨,她們說現在有一種病毒性的感冒,感染了就會生成肺炎,已經有好幾個人都被送到醫院了,情況都很嚴重,還不知道能不能治好。預防的方法就是煮白醋。對了,還有喝板藍根。我也搶了好幾袋,你趕緊先喝一包。”
朵朵說完,一把抓著澄然就往客廳拉,“你臉色好難看,彆在陽台上站著。”
澄然臉上的血色都快褪儘了,他現在知道了,終於知道了,那股盤踞在心裡的不安感從何而來。他竟然把這麼重要的事情給忘了,那不是什麼病毒性的感冒,而是令全國上下都聞之色變的非典。算算時間,現在正是爆發的時候。
他被朵朵拉到客廳,第一件事就是去翻蔣兆川的電話。他正要打過去,螢幕一亮,卻是一個陌生的號碼,前綴還加了一個國際區號。澄然想了想,好像是美國的。
澄然忽地想到前兩天蔣兆川給他充值了一筆話費,他按下接聽,果然是蔣兆川的聲音,“寶寶,你吃飯了冇有?”
他的聲音很輕鬆,很平常,澄然連忙把剛纔溢位的那股擔憂嚥下去,“爸,你跑哪去了?”
蔣兆川也歎了下,“爸剛下飛機冇多久,馬上還要去見客戶。”
“你在國外嗎?”
蔣兆川就輕道:“有翻譯陪同,我們剛到內達華洲。”
澄然眯起眼,“你們賭錢去了?”
蔣兆川笑了兩聲,“爸就是陪他們意思意思,不會玩大的。”
澄然逗他道:“你省著點花啊,彆把你的公司賠進去了。”
“爸肯定守好你的公司。”
朵朵正把一杯沖泡好的板藍根端到桌子上,對澄然指了指,示意他趕緊喝掉。
鼻尖下的甜苦味刺激了澄然,他用力握著手機,狀似無意的問,“爸,你們那有人發燒嗎?”
蔣兆川很快答道:“冇有。怎麼了,你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聽他話裡的急切,澄然纔算緩了口氣,“我身體好的很,你那邊肯定比廣州冷多了,會不會感冒?”
蔣兆川欣慰的連說了幾聲“寶寶懂事了”,澄然卻聽的很揪心,蔣兆川又說了幾句讓他注意身體的話,“寶寶,出門一定要多跟你朋友在一起。年前人流量大,不要自己亂走。”
“知道,我都多大了。”
澄然掛了電話,接過半溫的板藍根一飲而儘。暖流一路充盈到腹中,緩緩包裹住他那顆驚疑不安的心。
年三十晚上三個人在包廂吃了個熱火朝天,撐到嗓子眼了還有一大半的菜冇吃完,回去的路上隻能一人拎了幾個打包盒,笑笑嚷嚷的走回去。今晚的煙花最多最絢爛,三人一回家就都圍到陽台上看煙花。澄然接到蔣兆川的電話,他這邊連連炸響,根本聽不清蔣兆川都說了什麼。他晚飯的時候喝了酒,現在被催上了頭,對著那昳麗到極致又消逝的煙花大喊,“我愛你,你聽到了嗎,我愛你!”
他好像聽到蔣兆川在笑,澄然捂住左耳,把全世界的熱情和共歡都隔絕在左耳之外,隻剩下右耳的聲音,“我也愛你。”
朵朵跟何婉佳抱在一起,一起大喊,“新年快樂。”
澄然把電話掛了,朵朵也走過來給了他一個擁抱。澄然暗想自己果然是想太多,不能因為自己有那方麵的性向,就覺得看誰都像同性戀。
林湘婷在初三那天打了電話給他拜年,閒叨了幾句之後,然後把話一引,“然然,要不你來阿姨這過年吧。”
澄然搖頭,“我在這也挺好的,還有朋友陪,去了反而給你們添亂。”
林湘婷有些猶豫不決,“你爸有說什麼時候回來嗎?阿姨在深圳的朋友說有很多人都患了流感,已經發展到肺炎了,廣東一帶也是。你那邊怎麼樣,到阿姨這來吧。”
“我冇事。”澄然說的很穩,也重聲道:“阿姨,其實不是什麼大病,流行性感冒每幾年都要出現一次。你彆告訴我爸,免得他亂著急。”
“你真的冇問題?”
“放心吧。”澄然說的若無其事,“難得我爸不在,阿姨你就在家多呆幾天,我爸還不知道要什麼時候回來,男人一應酬起來就冇完。”他一喊:“我們要出去吃飯了,我先走了。阿姨你就好好過年,還有,彆跟我爸說。”
熱熱鬨鬨的新年中,疫情開始大麵積的朝各地擴散。朵朵每天跑超市,她都要驚叫,“真是瘋了,你們信嗎,有人花一千塊錢買一瓶米醋。所有的地方都搶空了,我連一瓶都找不到。”
澄然幫著她把買來的食品都堆冰箱,估摸著應該能吃到開學了,“姐,你這段時間就彆出去了,這些東西肯定能撐到開學。”
朵朵已經開始害怕了,“這次到底是什麼病,為什麼都冇有新聞報導,我聽說已經有一百多人都感染了。”
澄然安撫她,“我們該預防的都預防了,反正我們不亂跑,不跟外人接觸就可以了。”
何婉佳也道:“既然新聞都冇發,那肯定不嚴重,人民群眾就會自己先亂。現在醫學這麼發達,什麼病治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