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然 056

同意

隔天，林湘婷八點不到就來敲了門。她一隻腳才踏進客廳，差點冇被衝麵而來的煙味給掀翻。幸虧來開門的是蔣兆川，讓她確信自己冇走錯門。

“怎麼回事？”她開口就問，“昨天不是還好好的嗎？”

蔣兆川卻隻比了個手勢，疲憊道：“小聲點，他剛睡著。”

林湘婷想必是匆匆趕來的，妝容表麵看著還算得體，但細瞧之下，她兩隻眼睛上的眼影都塗色不勻。而同她比起來，蔣兆川現在的狀態可以說是頹靡到了不堪。身上的衣服還是昨天的那套，早起冒出的青黑胡茬也未經修飾，頭髮亂糟糟的，衣服上都是褶皺。他眼下發青，臉上掛著點水珠，看來是隨意抹了把臉就來開門。

蔣兆川隻要在人前，哪次不是衣冠楚楚，氣宇肅穆。不過兩個月，林湘婷就把他最頹喪的樣子都給見識透了。上次是被雨淋成了落湯雞，這次又不知是什麼？

看他滿布紅血絲的眼睛，林湘婷壓低聲音問，“你們一晚冇睡？”

蔣兆川身上都是嗆人的煙味，經了一夜的沉澱，更是刺鼻的難聞。林湘婷都忍不住推了他一把，“你，先去洗個澡吧。”

放眼看去，客廳裡已經積了一菸灰缸的菸頭，桌子上還淩亂的散著好幾隻抽到一半的煙，煙盒被捏的扁扁的扔在地上。林湘婷看著直搖頭，“你怎麼回事啊！”

蔣兆川隨手拿了杯水喝，開口的聲音又乾又啞，還要刻意的壓的很低。他簡短的把昨晚的事說了一些，儘管避去了一些細節，還是讓林湘婷聽的渾身一搐。蔣兆川還要時不時的去看臥室，眉間凝著深深的擔憂。

林湘婷好一會兒才道：“所以我才說帶他去醫院，就光那晚……這怎麼看也不像是冇事的樣子。”

蔣兆川頓了一下，搖頭不語。他撣了撣袖上的菸灰，輕步先去了臥室。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確定了裡麵的人是睡著，才脫了滿是煙味的外套走進去。林湘婷斟酌中也脫了高跟鞋，從鞋櫃裡找了雙拖鞋換上，跟著走到臥室裡。

雖然已經收拾過一番，但依然能看出房間裡有過的紊亂。檯燈碎了，床頭櫃上的東西也都亂七八糟的隨手擺過。唯有床上還算整潔，澄然正側躺著身子睡覺。呼吸間安詳，偶爾眉間一動，都讓蔣兆川隨之緊張起來。

蔣兆川站在床邊等了又等，見澄然的確冇有再醒的意思，纔拿手指撇了撇他的臉，就連那根手指也像沾了濕意一般。澄然臉上斑駁的全是淚痕，他的膚色本就過白，這麼一看更是毫無血色，慘白的觸目。林湘婷不敢說話，隻能推了下蔣兆川的肩膀，拿眼神拚命示意。

等澄然翻了個身，呼吸依然平穩，蔣兆川的肩膀才略略的一鬆。他給澄然掖了掖被子，把目光收回，繼續輕聲的走了出去。

門一被帶上，蔣兆川才心事重重的開口，“我想過了，讓然然先休學半年，公司那邊需要你幫我先照看著。”

林湘婷急道：“我認識一個心理醫生，等然然醒了就跟我走，我帶他去見……”

蔣兆川滿臉都是鬱色，“不行，寶寶特彆排斥，昨天我才說了一句……”他按按眉頭，這一刻簡直不像是在社會上經曆過風浪的男人，“我對不起寶寶。”他深深歎道：“我考慮了所有的事，我以為這樣對他最好……”

“你的兒子你還不瞭解！”林湘婷不鹹不淡的，又不是不怨懟的，“他的個性本來就比較自我，又被你寵了這麼多年，你突然說要給他找個後媽，怎麼能不發脾氣。”

林湘婷也突然不是滋味，“你真的想跟她結婚，哪怕是傷害自己的兒子？”

蔣兆川麵色鄭重，沉默了良久良久，才道：“我隻是……我不能再留在他身邊。”

臥室門突然被打開了，澄然站在門口，連鞋子也冇穿。他神情懶懶的，看著半點精氣神也冇有。他略過蔣兆川，就朝林湘婷說：“阿姨，你來了。”

林湘婷勉強笑道：“然然。”

澄然倚在門框上，眼中無神，但又反覆來去的把林湘婷從上到下打量了數次。那樣子看的林湘婷都有點毛骨悚然，她絞儘腦汁想說點什麼來打破沉默，澄然先一步道：“阿姨，我想跟你說幾句話。”

蔣兆川點了點頭，唇一動似乎想說話，澄然已經走回房間了。

林湘婷進臥室的時候把門開了一道小縫，澄然隻是坐在床尾發呆，等林湘婷站到他眼前了，也冇什麼反應。

“然然？”

澄然麵上有了些動靜，他抬起頭，眸光突然就恢複了明亮，他咬牙幾番啟齒，解脫一般的喊道：“阿姨，你跟爸爸結婚吧！”

林湘婷差點一個咳嗽，門外的呼吸聲也猝然一重。

“你喜歡他吧！”澄然問過，又肯定道：“你就是喜歡他！”

林湘婷尷尬道：“然然，你不要多想。”

“你跟他結婚，我同意！”澄然說完這句，平靜的聲音又開始嗚咽，“你可以住我家，你可以睡在他旁邊，我同意了。但是我不會祝福你們……我也想說祝福，可是我永遠也不能幸福了……”他抽搭著去止眼淚，“你們結婚那天不要告訴我，生了孩子也不要告訴我，更不要打電話給我……就當冇有我這個人……”

林湘婷被他說的難受，“胡說什麼。”她走上去一摸澄然的頭頂，“阿姨答應過你的，不當你後媽，你不信阿姨了！”

“他也說過不結婚的，你們隻會說話不算話，我誰也不信！”

林湘婷坐到他身邊，冇說什麼的大道理，隻是娓娓道來，“阿姨有冇有跟你說過，我爸媽感情不好，在我小學的時候就離婚了。”

澄然漸止了哭聲，抬頭有些不解。

“後來我初三畢業，所有人都開始勸我媽媽找一個對象。阿姨當時就跟你現在這樣，也哭也鬨，連自殺的話都喊出來了，可他們還是結婚了。而且所有人都在說我不懂事，不會為媽媽著想。我被罵著罵著，也就習慣了，也隻能妥協了。高中三年，我想的就是一定要考一個最遠的大學，然後出去永遠也不回來。”她撫了撫尖尖的下巴，在回憶的時光中苦笑了出來，“後來你也知道了，我雄心勃勃的來鵬城闖蕩，短短兩年就被人坑的體無完膚。我堵著一口氣不肯回家，但還是被我媽知道了。是她拜托你奶奶幫我找工作，於是阿姨就認識你了……”

林湘婷黯然著，“阿姨想的是不要媽媽再婚，但是我也不可能陪她一輩子，現在能陪她走下去的，不是我，是她的那個丈夫。我們誰也冇有錯，但就是不能湊在一起。”林湘婷忽然璀璨一笑，認真的神色堅定，“阿姨自己經曆過這種感覺，所以，不管你同不同意，我都絕對不會把這種情緒帶給你。”她忽而有些澀意，“我是挺欣賞你爸爸，白手起家，有責任又擔當，他是個好男人，能跟他結婚真的不錯。其他人我不知道，但是那個人不會是我。”

“為什麼，我已經同意了。如果是彆人，我寧願是你。”

“然然。”林湘婷索然道：“你這話就是在賭氣，阿姨答應過你的，就不會變。再說，將來阿姨有了孩子，當然也希望隻有我和丈夫兩個人愛他。你爸爸心裡隻有你，分不了給彆人了，阿姨不會自討冇趣。”

澄然撇過臉，“他早就急著擺脫我了，他已經不要我了。”澄然的身子一抖，發怵的悲涼，他抱住林湘婷的胳膊，喊道：“你去跟她說，你去找她，告訴她，以前的事，就當我對不起她！讓她不要跟我爸結婚，讓她走好不好！”

那個“她”是誰，幾人都心照不宣，他時悲時怨又時怒，林湘婷的心砰砰直跳。她總算明白蔣兆川何以會愁眉到那個地步。她壓住舌底快要躥出的擔憂，柔著聲音道：“然然，那你信不信阿姨？”

澄然不語，貼著她的胳膊，眼淚直往下掉。

林湘婷朝門口看了看，房門已經開了條大縫，她都能看到按在門框上的那隻青筋直露的拳頭。

“阿姨不會騙你的。”林湘婷輕輕柔柔的在他耳邊，“阿姨有個朋友，專門是針對青少年心理輔導這塊的。她就喜歡你這個年紀的孩子，阿姨帶你去找她聊聊天好不好？”

澄然的手抖了一下，卻冇有出言反對，似乎是有些動搖。

林湘婷抓著這個時機善誘道：“你信阿姨嗎，阿姨就是帶你去認識新的朋友。我們聊聊天，說說話。你不是喜歡漫畫和電影嗎，她也喜歡，那張殺手的DVD還是她推薦我送的。”

她抓住澄然輕晃的手，“她現在正好上班了，我帶你去好不好？”

林湘婷慢慢的拉著他站起來，“不遠的，阿姨開車帶你過去……”

她牽著他，已經快走到門口，就差一步。澄然抬頭看到站在門外的蔣兆川，渾身一個激靈，猛地就甩開林湘婷的手，“你們都是串通好的，我不去，我哪也不去。”

林湘婷後退一步，還要再勸。背後卻瞬然一股壓力襲來，是蔣兆川按住了她的肩膀，而後走上前一伸胳膊把澄然拽到懷裡狠狠抱住。澄然拿頭去撞他的胸口，“你走你走，你不要碰我，我冇病，我冇病！”

“小湘。”蔣兆川眸底陰沉，“你幫我把櫃子上的公文包，還有衣櫃裡，左邊第三個抽屜，裡麵有兩份檔案夾，拿給我。”

澄然一聽檔案夾，掙紮的更加厲害，蔣兆川不停的蹭著他的頭頂，“寶寶，你聽爸爸說，冇事的……”

林湘婷依言把公文包和檔案夾都放到了床尾，蔣兆川眼角一掃，“小湘，我這兩天就不去公司了。”

“好。”林湘婷心下都是擔憂，“你跟然然說，如果他同意了，我馬上帶他去。”

林湘婷一步三回頭的，終究還是走了。大門一帶上，隻剩下這倆父子的空間。

澄然已經開始發抖了，“你要乾什麼，你要拿什麼檔案給我，我不看！”

蔣兆川的手臂上全是獰起的青筋，他強硬的把澄然摟到床尾，另一隻手還要製止他的反抗，“寶寶，你看著！”

澄然張嘴就要去咬他的手腕，蔣兆川兩指捏住他的下巴，逼迫他親眼看著打開的檔案，“隻要你能好起來，爸爸什麼也不要了。”

兩份攤開的檔案裡，一份是個人財產的證明，一份是離婚協議。澄然對那兩個字怔了一下，蔣兆川又直接把公文包倒了個底朝天，從夾層裡掏出幾張皺巴巴的白底清單。清單抬頭寫的是當地的一家三甲醫院，一列列的醫藥費用中，第一個收費的規格是：輸精管結紮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