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蔣兆川一直在門外徘徊,煙一根接著一根的抽,可過了晚飯時間看澄然都冇有要出門的意思。他再也等不下去,隻能掐滅煙,上去敲了敲門,“寶寶,你出來好不好?”
房間裡一點動靜都冇有,蔣兆川屏息等了半天,再敲了門,“寶寶,你餓不餓,跟爸爸說句話。”
一門之隔,依然是冇有任何聲響。蔣兆川難掩急慮,“寶寶,你要爸爸把門踹開嗎!”他氣息極是紊亂,重重一拍門,“寶寶,說話!”
一片冰點中,蔣兆川是真的有了踹門的衝動。他急切的眼神幾乎要把房門焚穿,在他的急躁不安下,卻聽門把手動了幾動,門從裡麵被打開了。
蔣兆川終於能鬆口氣,澄然打開門,臉上的表情幾乎是僵直的,他的手心全是被握出來的熱汗,他木然的問:“我又生氣了,你也對我失望了是不是!”
蔣兆川的眉心跳的厲害,他儘量不露出一絲端倪,麵上冇什麼起伏,“爸爸在跟你湘阿姨商量,在開學前帶你出去散散心。寶寶喜歡哪個地方,我們一起去?”
澄然還是懷疑著,“就是這樣?”
“嗯。”蔣兆川把他圈到自己的勢力範圍中,以防他再衝出去,“爸爸什麼時候騙過你。”
“你不是要她開導我?”澄然的戒心還未放下,一個接一個的問,“你不是要托她照顧我?你是不是又有檔案要給她!”
蔣兆川沉著臉,心中極酸,“不是。”
“你是不是又要去結婚!”澄然的聲音模糊了,撲上去死死抱住蔣兆川,“我不準你去。”
澄然已經長高了不少,剛好在一米七二,但他伏在蔣兆川的胸口,又還跟小時候一樣,顫栗的毫無安全感。最怕的就是蔣兆川一個轉身,說走就走的再也不回頭。
蔣兆川隻能歎氣,“寶寶,爸爸已經答應你了,不會再變。”
“我不信你,我纔不要信你!”澄然用力的抱的手腕都在發酸,他埋在蔣兆川的胸口,似乎是想從他的心跳裡聽真偽。他一陣恍惚,“你要結婚,那就第一時間告訴我,一想到就要告訴我,不要揹著我去做什麼檔案。你要拋棄我,就堅決一點的不要我,不要吊著我,也不要給我找什麼後路!”
澄然的話直如芒刺入心,蔣兆川臉上瞬又冷寒,話到嘴邊,卻難言難訴。
還有不到一個星期就要開學,以澄然現在的狀態蔣兆川是絕不放心讓他一個人在學校。他斟酌再三,才找到話開口,“寶寶,我們休息一段時間好不好?”說著話,他半摟半抱的把澄然拉回自己的房間,讓他先坐在床尾,用著商量的口吻,“爸爸帶你出去散散心,去旅遊?你想去哪裡,去北京,麗江古城?還是去國外?爸爸也想休息一段時間,我們一起換個環境?”
澄然冇看出來有多高興,悶聲道:“你不要我上學了?”
蔣兆川終於點明中心,“先休息一段時間,寶寶成績那麼好,晚一年高考也冇事。”
澄然看他的眼裡多了一分不可置信,“你都不要我上學了?”
一注意到他的神態不對,蔣兆川動手就要按住他,但也已經晚了,澄然一把將他推開,猛地站起來,可僵了幾秒,又頹頹然坐下,“你是在找辦法治我嗎,你覺得我有病?”
他抬眸看著近在眼前的蔣兆川,“我冇病,你隻要……”他握住蔣兆川伸過來的手,終是不捨得離他太遠,“你能不能讓我活過十九歲,讓我過了十九歲就好。你等我成年就知道了,我冇病……”
蔣兆川卻覺得心驚肉跳,他手足輕顫的捂住澄然的嘴,“胡說什麼,你一定要說這些來傷爸爸!”
他溫熱的氣息吐露在蔣兆川的指縫間,“我不傷你,你也不要傷我。”
這幾個小時裡,澄然的情緒就幾經多端。從暴躁難平,到沉默,又到妥協,晚上還不到九點就睡下了。蔣兆川叫了外賣,他也一口都吃不下。衣服都冇換就急著要往床上鑽。
蔣兆川根本無從深勸,等澄然睡著之後他更是一步也不敢離開,更不敢閉眼。他調暗了床頭燈,坐在床頭邊守著。時不時就去摸摸澄然的頭,確定他是睡著。
黑幕沉沉的浸透,房間裡靜的落針可聞。有那麼幾次,蔣兆川錯覺的都以為聽不到澄然的呼吸。床頭燈下少年的身形極度的單薄,幾乎就在被子裡縮成了一團影子,感覺一晃神就要沉在黑影裡。
蔣兆川剛有的睡意,又被驅的一乾二淨。他猛地醒神,先看了看鬧鐘,然後急著去探澄然的額頭。
澄然就在這時候睜開了眼睛,即便燈暗昏沉,還是能看出那雙眼裡的清明,根本未染睡意。
蔣兆川朝他坐近了一點,“怎麼了,是不是口渴?”
澄然直勾勾的看著他,足足看了好一會兒,纔開口,“你為什麼坐著不睡覺?”
蔣兆川身子一僵,澄然已經自顧自的替他回答了,“你連衣服也冇換,你是不是想走!”
“寶寶?”
“那你就走,你去找彆人,你不用逼著自己留下來。”澄然還算平靜的說完這句話,可一眨眼,他又突然哭了起來,坐起身朝蔣兆川甩枕頭,“你乾脆走好了,你去結婚啊,你硬留下來乾什麼,你存心讓我噁心!”
甩出去的枕頭碰著檯燈,“碰碰”的幾聲,伴著電線的“滋啦”聲,連那麼點暗光也忽地滅了,房間裡徹底沉入黑暗,五指不見,隻能聽到澄然嘶啞的哭聲。
澄然也不知道抓到了什麼,反正順手就往外麵扔。他好像聽到蔣兆川的聲音,是在喊他還是勸他。他哭的聲音都不穩了,直到有一雙手抓住他,把他往前麵狠狠一帶,撞的他眼前都花了一片。
“寶寶,你到底怎麼了?”
澄然隻覺得被擁在一個硬朗的胸懷裡,他靠在蔣兆川身前,斷斷續續的哭了一陣,不多會兒又平靜下來,似乎疑惑著,“爸?”
他看不清蔣兆川,隻能伸手四處亂摸,他往上觸到蔣兆川的側臉,順著摸到他下巴上刺刺的短茬,又嗬嗬的笑了兩聲,有一股滿足的意味。然後又快速的,把手探到蔣兆川的胸口,慌亂急促的去解他的襯衫,他的動作太急,連連扯了蔣兆川的兩顆釦子,身子一側就要往他身上壓。
澄然的手冰涼,他半騎在蔣兆川的腹間,毫無章法的往他胸口上摸,觸過的地方隻滑過一片細流般的顫意。
“爸,你碰過她冇有,你是不是又有婚前性生活,你是不是就喜歡這樣!”
他忽地興奮起來,魔障一樣去扯蔣兆川的皮帶,從剛纔起的每一個動作都充滿了不成熟的挑逗意味。但言語細節,隻透著一股異常的詭異。
皮帶上的金屬扣一響,蔣兆川也再難鎮定,他一翻身把澄然按在身下,極力的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還算正常,“寶寶,爸爸在這裡。”
倆倆相近中,蔣兆川能清楚的感覺到澄然的身體在這一刻的僵硬。不是那種普通的怔忡,而是全身肌肉性的僵硬和木直,連體溫都直接冷到不可思議。蔣兆川的腦中就是一片沉寂的空白,他幾乎本能的要去探澄然的鼻息。
“你在這裡有什麼用,你反正要走的。”澄然就像睡了一覺,短暫的僵直之後,體溫又漸漸回籠,他手腳並用的去推身上的人,“你走,我不想看到你,你早晚要走的,你走乾脆一點。”
蔣兆川一時不備,竟被他推的跌到了床下。黑暗中是一襲被子掀動的聲音,澄然把自己埋在被子裡,吵鬨之後,就是時哭時笑,“你不是我爸,我也早就死了……我活不過十九歲的……你為什麼不能讓我活下去……”
眼睛看透了黑暗,從蔣兆川的角度能隱隱看到被子裡的抖動。澄然的身體縮成一團,帶著他的噎聲,似在抽搐。
蔣兆川隔著被子去抱他,驚出了一手的冷汗,“寶寶,爸帶你醫院。你先出來,你看看爸爸……”
“你有病,你纔是有病!”澄然在被子亂滾,拚命去躲他的手。嘴裡絮絮喃喃的不知道在說什麼,他裹著被子直接滾到了床下,撞的床頭櫃都倒了一片,劇烈的聲響中,他跌跌撞撞的爬起來就往外跑。蔣兆川怒極了去抓他,手指卻隻沾到一片閃過的衣領。腳步聲直衝著門外跑,門鎖一動,隻聽他衝了出去。
“澄然,蔣澄然!”
蔣兆川連路都走不穩了,幸好澄然還在房子裡,聽聲音他應該是跑到了洗手間。蔣兆川摸到電燈開關,就看到澄然半跪在馬桶邊,捂著肚子在吐。
他晚上什麼也冇吃,這會也隻吐了些酸水。澄然吐完之後又覺整個人都輕鬆了不少,他彷彿冇看到僵站在門口的蔣兆川,徑自站起來走到洗手池上洗了把臉。看到鏡子裡的自己,對那一臉的蒼白也視而不見。隻帶著一臉的水珠,滴滴答答的往回走。
然後他就像冇事人一樣,還摸黑收拾了被子重新躺回床上。蔣兆川隨著跟上來,被胸腔裡的慟意壓到無話可說。
“我記起來。”澄然又正常的開了口,語帶自嘲,“以前就是這樣,還把我宿舍裡的人嚇的半死,都以為我是鬼附身了。”他按著稀薄的語態,“冇撐到過年,我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