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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然 102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19:58:46

番外三:前世今生

蔣兆川從醫院裡醒來的時候,警察已經在外麵等著他。他們看到當事人清醒了,就開始例行公事的問起他車禍經過,做過筆錄,給他看肇事現場的照片。蔣兆川身上的傷並不嚴重,他甚至感覺不到任何的疼痛感。他隻是在最後的關頭握不穩方向盤,僅此而已。

他兩手撐起床就要站起來,“我負全責,該怎麼樣就怎麼樣……現在什麼時間了,先讓我回家,我兒子還在等我。”

兩個警察的神色終於才泛起一絲凝重,“同誌,蔣澄然跟你是什麼關係?”

蔣兆川喉嚨裡像哽了一團火,他整個人都如墜雲霧,隻看到警察的上下嘴唇一張一合,“他的遺體也在這個醫院,需要你去認領……你冷靜一下,請節哀。”

胡說,胡說!蔣兆川想嗬斥他們,喝止住那些傷人的話。他的手腳發抖到都無法支撐自己,腦袋裡嗡嗡的響,他不得不起來,他恍恍惚惚的跟著一個什麼醫生走進電梯,下到一樓,又進了一棟獨立的大樓。這裡除了消毒水味,充斥著的就是一股絕望到窒息的死亡味道。一個連一個房間,一個疊一個的冰櫃,蔣兆川不知道自己到底走了多久,醫生終於在一個房間前停下,他隨著看過去,房間中央的床上躺著一具條形的人樣,被慘白的布蒙著,隻看露出來的同樣慘白的雙腳上掛著一個掛腳牌,名字是蔣澄然,年紀輕輕的十九歲,死因是跳樓。

醫生掀開蒙著屍體的白色床單,摔的支離破碎的身體上密密的佈滿了縫合線,勉強還是能看出一個人樣。蔣兆川也看清楚了,那是澄然的鼻子,澄然的臉。他全身的血汙都被擦的乾乾淨淨,隻留一個煞白的再無氣息的軀殼。他眼睛緊緊閉著,嘴巴合著,皮肉因為縫合而詭異的扭曲著。他再也不能看他,不能說話,從此連吵架都是奢侈……

蔣兆川伸手去碰澄然的臉,他渾渾噩噩的又哭又笑,他踢打起鋼板床,抱著屍體往床下拖,他隻能發出“啊!啊!”的嘶吼,醫生從後麵拽他的胳膊,要他冷靜,讓他節哀。蔣兆川竟然真的被扯動的鬆開了手,屍體又碰的砸回了床上,縫合線扯動冇有彈性的皮肉,那場麵十分猙獰。蔣兆川跌到地上,他再也站不起來,他拒絕去看眼前的屍體,他捧住腦袋失聲痛哭,巨大的撕痛感把他的心臟扯的七零八落。可他越痛苦,耳邊分明的又有一個聲音在喊:你傷心也冇有用,你拋棄了我,我死也不會原諒你。我詛咒你,你不會幸福,你永遠也不會幸福!

蔣兆川終於也哭不出來,他失心瘋一樣的笑出眼淚。胸口痙攣的抽痛幾乎讓他當場暈厥,他不敢鬆手,怕一抬頭,就是澄然站在他麵前,帶著巨大的憤恨說不會原諒!

不知道是誰來把他拖回了家,醫院裡不能久留,街頭巷尾都不安全,因為到處都在鬨非典,誰也不想去醫院,誰也不敢出門。闊彆了一百多天之後,蔣兆川又一次踏進了那個房子。屋子裡的一桌一椅恍惚還是他當時離開的模樣,空蕩蕩的卻無人氣。澄然的小房間門還開著,卻像是很久冇有人住過了,被子疊的整整齊齊,桌上落了一層的灰……反觀是他的大房間,淩亂的像是有人剛剛離開。地上丟滿了被捏扁的啤酒罐,還有好幾罐冇喝完的啤酒砸在牆上床上,留下幾道淺淺的水漬;被子皺的鼓起一個包,像是有人抱著哭過扯過;落在床尾的還有一個被砸的粉碎的相框,相框被摔成了幾瓣,相片也被摳出來揉成了一團。蔣兆川顫抖著撿起照片,撫平了還是能看到澄然帶笑的臉,正是澄然幾年前生日時父子倆的合照。逝去的溫情再也拾不回來,再看倆人的合照都是一種諷刺。翻到照片背後還有幾行小字:爸爸,澄然,不分開。深黑的墨水已經褪了色,一字字都劃的很深,甚至可以預見澄然寫下時的快樂和堅定。蔣兆川把頭埋在照片裡,終於能真正的放聲大哭。

澄然的喪禮辦的很簡單,外婆一走,他老家已經冇有親戚了,蔣兆川這邊也隻有零星的幾個朋友。兒子辛辛苦苦養到成年,卻跳樓死了,誰也無法將心比心的說一句“彆難過。”火化的時候沈展顏也來了,終於有個人敢說一句:人死不能複生,幸好你還有個孩子在,總還有個念想。

蔣兆川瞪著赤紅的眼珠,觸到沈展顏的肚子時候更是忍不住低吼,“你們都滾。”

他從殯儀館裡接過骨灰盒,竟是抱緊了就要走。

女人的尖叫聲驚恐高亢,“你瘋了,你不打算下葬!你要抱著這個臟東西回家!你瘋了嗎,你會嚇到孩子的,我不準你這麼做!”

蔣兆川置若罔聞,沈展顏試圖打消他這個瘋狂的念頭,卻在看到他暴虐扭曲的臉孔時嚇的連連後退。蔣兆川當天就把留在沈展顏家裡的東西全搬了出來,早已簽好字的離婚協議委托律師送了過去。他抱著骨灰盒獨自在澄然的小房間裡坐了一夜,寒意森森刺骨,冷到他手腳僵直,讓他掩麵痛哭。撕心裂肺的哭聲一直迴盪在房間上空,“寶寶,爸爸錯了”,“我錯了……”。他滿臉的胡茬,形容狼狽,瞳孔暴裂。蔣兆川把骨灰盒靠胸口抱著,果然他們父子倆是一樣的脾氣。他狠心到拋棄澄然,澄然更狠到讓他痛苦一生。活人比不過死人,澄然得不到愛,就用死來懲罰他。他則會帶著痛苦和悔恨,長長久久的活下去。

最初的幾個月裡,蔣兆川迷上了酒精,隻有在喝醉時纔可以讓自己的頭腦和身體都放空一片,不用睜開眼閉上眼都是澄然。他總是聽到澄然在叫他,或者他的靈魂就站在他麵前,還是用絕望又悲傷的眼神控訴:你不要我,為什麼能拋棄我!他但凡有一刻的清醒,就會被巨大的悲痛悔恨侵蝕滿整顆心臟。蔣兆川已經無法再信任心理醫生,每次喝醉醒來,又是加倍的折磨。終於連酒精也起不了作用,他開始頻繁的發夢,夢裡全是澄然通紅的眼眶,哭泣的質問。他們之間隔著一扇門,澄然在門外又哭又喊,他踢門踹門,捶到兩手通紅,什麼方法都用儘了。蔣兆川在門的那麵聽透了所有的動靜,他隱忍不發,抽菸喝酒,終於忍無可忍的砸了東西,砸的澄然安靜下來。他以為一切都解決了,然後等到他打開門鎖的那一刻,原來澄然已經一身是血的死在了門口。

他轉而要靠著藥物才能度過漫漫長夜,以免清醒著,再想到澄然,就要生受那種宛如心臟被生拽硬扯的痛。時間對他來說不再是數字,而是一分一秒疊加的煎熬。疊加的越長,他就能越來越清晰的回憶起澄然生前的一切。尤其在那最後的幾個月裡,他隻要有空,就會去澄然的學校附近看上幾眼。當時他在暗中看到的有多滿足,現在就有多生痛。

澄然平時幾乎都不出來走動,冇課了就回宿舍,他的身影通常隻是一晃,就不再出現。蔣兆川無數次都想說,多交些朋友,不要總是一個人;在宿舍跟舍友相處的怎麼樣,要是住的不習慣,爸爸重新給你買個房子;食堂的菜有冇有家裡的好吃;錢夠不夠用……他很想問,澄然一定也很想聽。可是他一個字都冇有說。蔣兆川痛極了抓緊自己的頭髮,再劇烈的後悔也挽不回一絲一毫的曾經。他每次都是隔著人群遠遠的看他一眼,甚至看不清澄然是胖了是瘦了,是高興還是不高興。尤其是非典爆發的那兩個月,明明他都跟輔導員打好招呼了,澄然為什麼不乖乖呆在學校,為什麼還要跑回深圳……而他,他又為什麼不走過去,直到現在,他卻再也不能朝他走去……

蔣兆川在藥物的影響下終於能暫時擺脫夜夜的夢魘,慢慢的,他一天比一天清醒,也一天比一天麻木。律師帶來了訊息,說是沈展顏不肯簽署離婚檔案,來過幾次都想再見他一麵。說到此處,律師又是惴惴,“孩子已經生了,還在醫院裡,她家裡人也來過,希望你能過去看一看,好歹……”空氣中忽然靜謐,律師連忙收回接下來的話。

好歹什麼,好歹他也是你的孩子?

蔣兆川猛然間又是痛徹心扉,澄然六歲纔來到他身邊,隻有澄然纔是他一手帶大的孩子。在澄然小時候就冇有父親相陪,如果他的靈魂還在,怎麼能容忍那個小孩享受他冇有享受過的父愛。

他的獨占欲那麼強,彆說在那小孩六歲之前,就是六歲之後,就算是成年了,他也不會允許有另外一個人對自己喊一聲“爸爸。”

蔣兆川忽地就笑了一聲,他十分的慶幸,幸好那小孩出生的時候他冇有去醫院,否則讓澄然知道了,就更不會原諒他了。

“她不肯簽那就讓她等吧。”蔣兆川神經質的笑起來,眉骨散著森森寒氣,“財產都是澄然的,我冇有錢去撫養她的小孩。她願意等,就讓她等一輩子,等我死的那天立遺囑,說不定會有她的份。”

律師的眼中露出點駭然,蔣兆川笑容不變,“她肯定會找你的,你口才比我好,你就這樣轉告她。”

律師很快就點過頭,辦公室的門一開一關,又恢複了空冷的寂靜。蔣兆川一手捂住左胸上的西裝口袋,片刻後才把澄然的照片掏出來看了看。看照片上的他還是笑的很開心,那是冇有為他剛纔的決定生氣?

他歎了口氣,手指撫上照片上的少年的每一處輪廓,又重新收進了口袋。

蔣兆川是個無神論者,可他不由自主的就是篤定,澄然的靈魂還在,他明明冇有走,他還在房子裡等著他。蔣兆川對此深信不疑,以至他再做任何事,說任何話,他想到的不是利益,而是:他這樣做,澄然會不會同意,又會不會生氣?他搬到了澄然的房間,一時之間卻又捨不得掃去房間裡積壓的灰塵。蔣兆川終於明白為什麼澄然生前要住在他的大房間裡,因為父子倆都是一樣,他們都以為彼此的氣息還冇有散。睡他躺過的床,翻他看過的書,還有他關上的檯燈,碰過的抽屜……蔣兆川開始每天晚上都準備一套澄然穿過的衣服放在床頭,這樣就跟小時候一樣,總是他來打理澄然的起居……

如此過了四五年,直到有一天,蔣兆川毫無準備的接了一個電話,一個奶聲奶氣的聲音在電話那麵接連不斷的喊“爸爸”,還混著一個激動的女聲,“兆川,你聽聽,寶寶很想你,他在叫你……”

等蔣兆川回過神來,手機已經在牆上砸成了兩半。從胸腹間劇烈傳來的那股噁心感讓他發了瘋的想吐,蔣兆川愣了好幾分鐘,然後狂怒的掀了桌子,衝過去把手機一拳一拳的砸的粉碎,他捂住胸口的照片,冇辦法壓住那種痛不可遏的恐慌,“寶寶,你在不在,爸爸冇有聽到,爸爸一個字都冇有聽到……不要生爸爸的氣……”

後來有人告訴他,原來沈展顏生了小孩後一直冇有去上班,這幾年來都靠父母的退休金生活,最近沈家不知道鬨了什麼矛盾,沈展顏急需一筆錢補貼。電話裡她得不到迴應,又開始上門來等他。她幾次牽著孩子站在門口,隻要蔣兆川一回來,就誘著孩子叫“爸爸”。她相信男人都會喜歡小孩,卻冇有料到會次次都空手而歸。

蔣兆川也冇料到,才幾年不見,沈展顏竟然會老成那樣。他也不知道出於什麼心理,終於讓這對母子進了門。小孩怯生生的不敢說話,沈展顏格外興奮,正好是晚飯時間,她挽起袖子想做飯,猛不然就看蔣兆川把骨灰盒抱了出來,他擺了兩幅碗筷,一份給他自己,一份擺在了骨灰盒麵前。骨灰盒上澄然的照片正含笑看著她,少年眉骨分明,臉龐白皙,可那雙本該明亮的眼睛裡去好似浸滿了血,看得沈展顏心肝直顫,頓時什麼風度都不要了,拉著小孩尖叫著跑了出去。

那天晚上,蔣兆川終於做了幾年來的頭一個美夢,夢裡澄然冇有再憤恨的看著他,他反而像小時候那樣,跑過來親熱的抱著他的腰,頭還埋在他胸口,一疊聲的叫爸爸。

多年裡,他總算有一次能帶著笑醒來。澄然終於回來了,他也許已經原諒了他一點,否則也不會願意到夢裡來跟他相見。

之後的幾十年,蔣兆川總是反覆的告訴自己,他已經冇有再做過一件錯事,也冇有再發噩夢,在日夜的輾轉追憶中,澄然或許會原諒他,等他也死了,澄然還會願意抱一抱他,再叫他一聲。他反反覆覆的以此來安慰,哪怕在身體最差的那幾年,他隻要一想起來就會有前所未有的滿足。

其實人是能預知自己的死亡的,蔣兆川煎熬了幾十年,身體裡的每個細胞都能清楚的感覺到行將就木的衰敗感,他在醫院裡躺了幾天,再不捨也聯絡好了墓地,把澄然的骨灰盒交了出去,他的遺囑裡早已經寫明,旁邊的空地留給他。

在他的堅持下,醫生讓他回了家,把小房間改造成了臨時的醫護室。蔣兆川臉上蒙著呼吸機,手裡按著澄然的照片。他用最後的力氣交代了遺囑,然後靜靜的等待死亡。他冇有一刻比現在還要平靜,而在生命的終結處聽到沈展顏的名字,他已經毫無波瀾。很快就人死如燈滅,活著的人已經跟他無關了。

沈展顏也成了滿臉皺眉的老女人,蔣兆川卻萬萬冇想到,她竟然帶來了澄然。他終於確定自己可以死去,因為澄然來接他了。可他很快就失望了透頂,眼前的青年太安靜,又木訥,除了那張臉,從頭到腳都不像澄然。

蔣兆川重新閉上眼睛,他在回憶裡澆灌了幾十年,卻在最後一刻把人認錯。他把照片貼在胸口,直到沈展顏湊上來,用惡毒的口吻告訴了他澄然死前的一切。

他拚命的拍著床沿,嘔心裂肺的撕疼,“你怎麼敢,你敢……”蔣兆川到現在才知道他到底錯的多離譜,他堅持了幾十年的心念瞬間轟塌的蕩然無存,他不得不接受一個可怕的事實,那些夢全部都隻是他的幻想,澄然不會原諒他,哪怕他死了,他也不會見他。

果然有個聲音在對他吼,明明就是澄然的口吻,“我不會原諒你的,我死也不會原諒你。你以為你死了能見到我,你是做夢!做你的春秋大夢去吧!”

胸腔裡騰勃的怒氣也隨著這把聲音而湮滅下來,蔣兆川的視線開始模糊,人死前都會走馬觀花,他跟澄然相處的一幕幕都飛快的在眼前掠過。他要想起來,拚命的想起來,最初傷了澄然的那次到底是什麼時候?是澄然總在他做飯的時候抱住他的腰,還是澄然千方百計的不想分房間睡,還是趁著自己在睡覺,他紊亂的呼吸湊上來的時候……在最後一刻,蔣兆川終於想到了,那是在一個農場裡,他在濃密的樹蔭下垂釣,正昏昏欲睡的時候,澄然從後麵抱住他的脖子,一個猶疑的唇剛貼上來,他就一揮手把澄然推開。澄然跌了一個跟頭,摔的一身的臟泥,他又害怕又受傷,卻不敢再做什麼,隻能站起來一步步的後退,慢慢的消失……

胸口的照片釋放出炙熱無比的溫度,在整個世界變得黑暗之前,穿越過枯朽的時光,蔣兆川看到自己跑過去,把跌落在地上的澄然扶起來,細心的拍掉他身上的泥土,“寶寶,爸爸愛你,你想做什麼都可以,爸爸不會推開你,我愛你……”

……

“爸,爸……”澄然的聲音慵慵懶懶的,像是越過無數蒼涼褸破的時光而來,如鼓震擊在蔣兆川的耳側,把他從夢中驚醒。

靈魂就如剛經曆過了一番掙扯撕動,讓蔣兆川痛到渾身痠軟。他怔怔的睜眼看了看周圍的情況,的確是在他們二樓的房間,他正躺在床上,身邊還依著另一個人的熱度。

他強忍著心痛彎了彎手臂,澄然更順勢趴到他的胸口上,閉著眼喃喃,“爸,我渴……”

蔣兆川去摸澄然的頭,懷裡的人體溫正常,皮膚軟嫩,二十多歲,正是生命最鮮活的時候。

他劇烈的喘了幾口氣,幾番確定了已經夢醒。澄然又在他胸口撞了一下,“爸……”

蔣兆川先扭了檯燈,終於才舒緩了鬱氣。他現在知道是真實的了,澄然晚上睡覺總是會口渴,他就在房間裡擺了一個小冰箱,裡麵放滿了礦泉水。每次澄然喊渴,蔣兆川就會拿一瓶給他。

這次還是一樣,澄然接過水一口氣就喝了半瓶,又把剩下的半瓶遞給蔣兆川,倒頭重新再睡。

蔣兆川目光炙熱的看著床上一頭悶的澄然,五指緊緊收攏,薄薄的礦泉水瓶已經廢作一團。澄然下意識的往身邊的空位摸了摸,奇怪蔣兆川怎麼還不躺回來。

滿心的狂亂戾氣都被澄然的動作給軟化成了春水,蔣兆川眼眶發紅,他重新躺上床,剛沾上被子,澄然也摩挲著靠了過來,他半睜開眼,先在蔣兆川嘴上貼了貼,兩片沾了水光的嘴唇剛湊上來,蔣兆川就按住澄然的後腦,舌頭一卷把澄然嘴上的水漬都舔舐乾淨。

澄然迷糊著笑了兩聲,矇頭睡著睡著,忽然覺得哪裡不對。他伸手往上一摸,意外的卻觸到了點點濕意。這下把他的睡意都驚走了。澄然揉揉眼睛半直起身,捧住蔣兆川的臉看了又看,“爸,你哭了!”

蔣兆川眼角還帶著濕意,的確是劃過不少眼淚。他一手環住澄然的腰,翻身就把澄然壓到了身下,不由分說的用力親上他。

“唔……爸……”澄然冇一會兒就氣喘籲籲的透不過氣,蔣兆川堵著他的嘴,唇舌都在他嘴裡不留餘地的搜颳了一遍。不但如此,蔣兆川又摸著他的後背,開始脫他衣服。澄然猜測蔣兆川怕是做噩夢了,他以前做噩夢也這樣,心緒不定的時候都要纏著蔣兆川鬨一番纔會好。

澄然放鬆了身體,由著蔣兆川在他身上動作。反正晚上剛做過一次,都不用潤滑劑,蔣兆川頂弄了兩下就順利把自己埋了進去。澄然仰頭喟歎了一聲,把腿環上他的腰,抱著蔣兆川的肩膀直喘氣。

“爸……”澄然斷斷續續的開口,“你做噩夢了,夢到什麼了?”

蔣兆川隻顧大力的在澄然體內衝撞,他低頭堵住澄然不斷開合的唇,落下的不知道究竟是眼淚還是汗水,沾的倆人臉上一片的濡濕。切身的感受著蔣兆川的凶狠,澄然也被他弄的眼淚都要出來了。他費足了勁才能推開他一點,氣息不穩的嗚咽,“爸,你是不是……”他一轉口,“你夢到我們破產了嗎?”

不等蔣兆川回答,澄然就蹭了蹭他的額頭,“想不到我爸都會做噩夢,還這麼怕……”

“寶寶。”蔣兆川早已赤紅了眼,胸口翻滾的情緒幾乎將他吞冇。他憶起澄然也說過的噩夢,他夢到自己不要他,夢到沈展顏刺激他,夢到即使非典爆發也對他不聞不問……澄然當時一定是痛瘋了,痛到他寧可用自殺的方式來抵擋心理上的痛……

“爸爸對不起你。”他一把矇住澄然的眼睛,與之不同的則是更大力的征伐在他的深處,他明白的太晚太遲。難怪澄然會這麼的患得患失,會有這麼大的獨占欲。他肯定是夜夜被噩夢困擾,讓他害怕的分不清現實和夢境,所以一有風吹草動,都會讓他失了常態……自己剛纔不過是一息的噩夢,就已經讓他痛不欲生,澄然呢,澄然又到底夢了多久?

蔣兆川根本不敢回想,他那幾年都做了什麼!又是一次次的把澄然推入噩夢的深淵。甚至是,差點又把他推向後塵!

“爸爸怎麼會捨得,我怎麼能捨得……”蔣兆川有種近乎歇斯底裡的絕望,他掐住澄然的腰,額頭一旦有汗水滴下,蔣兆川就塗抹著揉過澄然的每一寸皮膚。他不知道這算不算水乳交融的滿足。隻有這樣,唯有這樣,埋在他身體裡,感覺才最好。

澄然被他壓製的透不過氣,全身都紅成了隻熟蝦。他拿不準蔣兆川是怎麼了,為什麼突然這麼失控。而但凡他想掙紮,無一不被按住挺動的更深。

快被撞到下肢痠麻時,身上的動靜才漸漸停了下來。澄然的眼睛上都是一片濡濕的汗水,他暈暈乎乎的連呼吸都費勁。蔣兆川還趴在他身上,兩臂緊緊摟著,他的呼吸聲急促而熱烈。澄然已經無暇去猜測他做了什麼噩夢,隻能碰了碰蔣兆川的臉,艱難道:“我要呼吸。”

蔣兆川在他嘴上連親了兩下,才從澄然身上下來。澄然累的全身都在打哆嗦,也顧不得身下的一片狼藉,眼睛一閉就睡了過去,偶爾間察覺蔣兆川湊過來了,再無足輕重的對他咬上兩口。

他滿身是汗,神情萎靡,連在夢裡還在發著小脾氣。蔣兆川看著這樣的澄然,即有一股快要落淚的衝動。他的眼眶發熱,即便剛剛經曆過最親密的身體接觸,都還無法從那種夢境中徹底剝離。他在長歎中抱住澄然的頭,聲線無比蒼白,“寶寶,爸爸冇有不要你,從來冇有……爸爸冇有陪她做過產檢,冇有取過名字,也冇有看過她的小孩一眼……”他喘著粗氣,幾乎扭曲了臉,“非典期間,爸爸哪裡也冇有去,更冇有要接她去國外。爸爸隻想看你,隻想看到你安全……”

澄然臉上的肌肉抖了一下,他不知道聽清楚了冇有,半晌之後纔有一點細碎的嗚咽聲。蔣兆川用拇指擦了擦他的眼角,用力的箍緊他,心裡有股股血氣在翻騰。哪怕在夢裡,沈展顏都是如此的麵目可憎。她一次次的自演自說,才把澄然逼到了絕境。澄然是絕望到了何種地步,要以死來懲罰他……

“寶寶,原諒爸爸。”蔣兆川埋在澄然的發裡,真真切切的感受到懷裡的人是活著的,纔有一種滿足到頂點的劫後餘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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