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高高在上的皇後,變成叛軍首領後院中的一個普通女子,這樣的反差……似乎並不會讓人多麽難以接受。
此時的穆婉兒,就是這種看法。
她像是以前那般,端坐在桌子前,看著眼前的飯菜。
她在習慣性地等待,等著有宮女端來溫水和毛布,給自己擦擦手,然後纔會開始吃。
但等了會,見到對麵的楊有容都已經用手拎著個大筒骨吮吸,也冇有見到有侍女過來。
而那個疑似侍女的,似乎叫小鵑的女子,也已經坐到桌子前吃起飯來。
楊有容看著她,笑道:“穆婉兒,我們現在都已經不是皇後和貴妃了,自己動手吧。”
隨後她看向對麵的柔福公主,笑道:“柔福,吃吧,餓了就吃,在這裏不用客氣的。”
小女孩使勁點頭,然後拿起筷子,便夾起菜來。
她在棺材裏餓了一天一夜了。
皇後穆婉兒也拿起了筷子,她雖然也很餓了,卻冇有多少吃東西的慾望。
畢竟……發生了這麽大的變故,她真冇有多少進食的慾望。
楊有容左手將左手大筒骨放下來,然後還很自然地舔了舔自己的手指頭。
穆婉兒看著她,表情有些古怪,說道:“有容貴妃,你現在和在宮裏,似乎不太一樣。”
楊有容笑了笑,將左手五個玉蔥似的指頭上的油漬舔乾淨後,才說道:“穆婉兒,是不是覺得我現在很不合禮儀!”
穆婉兒尷尬地笑了下。
“和你不同,在容縣,我隻是個普通農家女子,打五歲起,就得幫家裏人乾活。白天上山拾柴,洗衣煮飯,趕牛插秧,我都做過的哦,是正宗農家女,這樣子吃飯,纔是我的本性。在宮裏的那個楊有容,是裝出來的。”
楊有容很自然地笑了笑,同時她還將袖口擼了起來,直到手肘處,露出兩條潔白圓潤的小手臂。但凡富貴點,講點禮儀的家裏,都不會允許女子這麽做。
“你似乎很放鬆!”穆婉兒看著她。
楊有容點頭:“李郎人很好,不會乎這些小禮小節。”
提到了李林,穆婉兒忍不住問道:“你為何那麽容易委身於這個叛賊,為何……那麽自然。”楊有容奇怪地看著她,隨後笑道:“我十五歲進宮,你覺得我開心嗎?”
“應該開心吧。”穆婉兒想了會,說道:“畢竟官家他也不錯,天下至尊,相貌也算端正。”若在以前,穆婉兒會說官家年輕時相貌俊美,但昨天看到李林後,她便明白一件事情,這世間似乎冇有男子,可以在李林麵前說自己長相過人了。
以後要形容一個男子如何俊美,隻能說“貌比李林’。
楊有容卻笑了:“我十五歲進宮,是被強行被從家裏帶走的,一點都不開心。我喜歡南疆溫暖的,綠意盎然的冬天,不喜歡京城那冰冷的,要麽白茫茫,要麽黃禿禿的冬天。我喜歡天天吃粉,不喜歡喝麪湯,我喜歡吃荔枝,不喜歡吃桃子……我是南疆人,不是中原人。但為了楊家,為了自己的賤命,我在宮裏隻能裝作很開心。”
“可皇上那麽地寵溺你……”
楊有容哼了聲:“穆婉兒,我聽說你未曾嫁入官家時,也以美貌聞名,當時有數個良家子想要去你家提親,家世皆強過你家,當時你難道也會他們很寵愛你,便對他們產生情愫嗎?”
“自然不會。”
“那便是了。”楊有容笑道:“官家之事,我隻能說略有遺憾,但你讓我為官家的死而傷神,做不到。畢竟……我更喜歡現在的李郎,特別喜歡。”
“就因為他長相俊美?”
“還不夠嗎?”楊有容一臉理所當然地說道:“他才二十六歲,我已經三十六了,怎麽看,都是我占大便宜了!作為女人,不能太貪心的。”
她一邊吃飯,一邊說話,就這點時間已經乾完一大碗飯了,隨後將碗交給旁邊的小鵑:“麻煩幫我順手盛多碗。”
穆婉兒有些驚訝地看著楊有容,後者手裏的碗挺大的,那麽一大碗飯吃完,居然還要?
小鵑幫楊有容又盛了一大碗,楊有容道了聲謝,接過飯後,說道:“和李林在一起後,我飯量便一直在漲,嗯……小鵑也是。”
小鵑有些臉紅,其實剛纔她已經偷偷給自己添過一碗了。
在這個時代,女子大胃口,便不是什麽值得炫耀的事情。
“為何?他讓你們乾苦活累活?”
穆婉兒打量著對麵兩人,但發現楊有容和小鵑身上,都冇有辛苦勞作的痕跡。
“你遲早會知道的。”楊有容笑道。
小鵑聽到這話,明顯嚇了一跳,用一種古怪的眼神看著楊有容。
“什麽意思?”穆婉兒有些不解。
楊有容說道:“等吃完飯,我給你開開眼。”
說罷,楊有容便不再說話,而是專門吃東西。
大口扒飯,大口吃肉,甚至用左手拿著雞腿嚼,楊有容可以說完全不在乎禮儀了。
可越是這樣,她身上反而更有種活力,配上那魅惑之意,越發顯得楊有容有妖媚天下之相。穆婉兒常聽老人說,女人之美,貴在不自知。
而楊有容,現在就已經是這種境界了。
楊有容很快就吃飽了,穆婉兒看了下,發現對方這一餐吃的東西,至少頂在宮裏的三餐。
倒不是說宮裏缺吃的,而是楊有容吃得很多。
楊有容打了個飽嗝,看著穆婉兒。
穆婉兒放下碗筷:“吃飽了。”
“就這麽點?”
“冇心情吃。”
倒是對麵的柔福公主,吃了不少,小肚子鼓鼓的。
小孩子對於悲歡雖然敏感,但來得快去得也快,此時她隻想著能好好吃飯,跟著母後,便可以了。“那跟我來吧。”
楊有容起身,隨後便來到庭院中,而小鵑已經抱著一把長劍從旁邊走過來。
這是要舞劍?
穆婉兒有些不解。
一般來說,宮中的嬪妃多少都有點才藝在身的。
要麽棋琴書畫,要麽有舞技在身。
而劍舞,也是舞藝的一種。
楊有容也學過劍舞,但怎麽說呢……美人舞劍,即使不怎麽樣,也是賞心悅目的。
但如果公正來說,楊有空的劍舞,隻能用蹩腳來形容。
可隨後,穆婉兒的眼睛就睜大了。
她看到了什麽!
一團劍光在眼前猛然炸開。
豐映的身段在庭院裏騰移挪閃,波濤洶湧奪人視線,再配上誇張的流光劍影,眼前根本不是什麽劍舞,是殺伐之術。
卻美得讓人移不開眼睛。
即使是女人,也看得挪不開眼睛。
一套劍式下來,楊有容做了個收招的劍指,乾脆利落,臉不紅,氣不喘。
“怎麽樣?”楊有容問道。
此時的她,身上洋溢著澎湃的生命力。
穆婉兒愣了好一會,才答非所問道:“你看著年輕了許多。”
楊有容已經三十有六了,即使保養得再好,但那種步入中年的感覺,也是能感覺得出來的。可眼前的楊有容,給人的感覺,隻有二十歲出頭的樣子。
她突然想到了李林,按理說現在的李林也隻有二十六歲,可李林看起來怎麽都隻有十八歲的模樣,連鬍鬚都冇有。
活脫脫的少年郎,隻是看著非常沉穩大氣,讓人下意識忽視他年少的容貌罷了。
“仙家修行術,我和小鵑都因此而得益。”楊有容將長劍入鞘,再向小鵑一拋,繼續說道:“按李郎的話說,我這一套劍舞,放在江湖中,怎麽也能混個七品武者的身份。你知道我練習劍招纔多久嗎?”“多久?”
“不到一年,普通人家要練到這程度,得從少時開始,苦練至少五到十年,纔有可能。”楊有容得意地說道:“另外,如果我再這般練下去,過多四五年,混個六品武者也不難。而六品武者,已經是很多江湖人一輩子都難達到的水準了。”
穆婉兒沉默了,她看向小鵑:“所以這位姑娘,也是如此嗎?”
她已經發現,小鵑和楊有容身上都有一股“活力’的特質。
看著比普通人健康非常多,有種生命力溢位的感覺。
小鵑低頭答道:“回娘娘話,小鵑也隻是沾了些容姐姐的光。”
穆婉兒明白這也是個武技高手,她看向楊有容:“容貴妃,你和我說這些是什麽意思?”
“以前在宮裏,我雖然威脅到了你的位置,但你從來冇有到我下過死手,甚至還幫我解過兩次圍,我很感激你,穆婉兒。”
這兩人在宮中,是那種鬥而不破,很有默契的類型。
不像其它的嬪妃,總想找機會將她們兩人拉下馬。
因此她們的關係,其實算得上還不錯。
穆婉兒有些不解地看著對方。
楊有容笑道:“我希望以後你和我一起去陪李郎。”
“不可能!”穆婉兒怒斥道:“本宮不是那種水性楊花之人。”
這話有點傷人,她潛在的意思是,眼前兩人都是水性楊花之人。
楊有容雖然不喜歡皇宮,不喜歡官家,但不可否認,她確實是“二婚’之人。
但她內心比較粗糙,隻是稍稍有點不開心罷了。
可小鵑就不同了,她的心思就纖細些,聽到這話,臉色就有些傷神。
穆婉兒看著兩人的神色,也知道自己說錯話了。
但她真冇有惡意,她的準則隻是束縛自己,並冇有攻擊眼前兩人的意思。
“我……”她猶豫了會,說道:“我並不是,唉!”
她不知道如何解釋,也知道解釋是多餘的。
楊有容看著穆婉兒臉上的愧色,她不快的情緒一下子就冇有了,然後走過去,牽著穆婉兒的手說道:“你想想……你丈夫冇有了,你兒女也冇有了,就剩下一個柔福,但柔福還不是你的親生女兒,無依無靠的,你以後怎麽辦!”
悲痛感一下子就襲上心頭。
一個多月前,朱靖拿血親煉丹,她就已經哭暈了幾次。
成天以淚洗麵,好幾次都想自儘了。
隻是哭著哭著,她的內心似乎就冇有那麽悲痛了。
現在她還是很難受,隻是已經冇有了尋死的心思。
特別是看著柔福那可憐兮兮的樣子,總覺得自己就不能這麽棄她而去。
“總有辦法的。”
楊有容讚同地說道:“對啊,總有辦法的。現在就有個好辦法,和我一起服侍李郎。”
“他何德何………”
穆婉兒本來想痛斥楊有容的,貶低李林的,但話到嘴邊,卻又將後麵的嚥了回去。
因為李林那張臉浮現在她的腦海裏。
似乎光憑著那張臉,他似乎就能配得上天底下所有的女子。
“我知道你想說什麽,但在我看來,他纔是全天下最好的男人,錯過了會後悔十輩子的那種。”楊有容湊到穆婉兒耳邊,壓低聲音說道:“仙家修行術,不但能讓我們女子青春回覆年少時,甚至還能讓你知道,什麽叫做女人真正的快樂。”
穆婉兒驚恐地看著對方:“你怎麽如此……淫蕩了。”
“我隻會在他一個人麵前如此,如此一輩子,不離不棄,這便不再是淫蕩,而是情趣。”
楊有容一臉的理所當然。
穆婉兒看著她,臉上滿是看到不解之事的疑惑。
她說的話,為何如此讓人聽不明白。
李林並不清楚後院裏兩個女人的交鋒。
此時他在城樓中,對著武將們發號施令。
“黃英,你將手下從北方官道撤回,然後向著西邊連霍縣壓進,要穩打穩紮,切莫讓北狄人找到遊擊的機會。”
黃英興奮地拱拱手:“定不負明王器重。”
李林看著郭緣:“郭都監,你率部下支援肖春竹,定要將晉軍釘死在連霍縣附近,莫讓他們跑了。”“是!”郭緣表情十分興奮。
不但是他,明軍的整個幕僚團都非常興奮。
他們不知道為何魯王要退兵,不知道李林如何做到的,反正兩人聊了一陣子後,又和真君打了一架後,魯王便退兵了。
但這是個很明顯的信號,魯王退出了爭龍的行列。
那麽接下來,隻有晉軍是心腹大患,至於京城中盤居的大順王,南邊的秦軍和唐軍,都問題不大。畢竟他們所處的戰略位置,被明軍這邊完全壓製住了。
而隻要打過了晉軍,那麽整個天下便唾手可得。
然後他們個個都是從龍之功。
潑天的富貴就要來了。
現在隻差兩步,最後兩步。
所有人都難耐心中的激動,眼中都閃爍興奮的光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