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朔光年 第558章 主與婢

太子朱桓看著父親此時的麵目，越發覺得這世間果然瘋了。

親人間互相殘殺已經是人間慘事，現在居然將親人煉成丹藥服用，這事傳出去，皇家如何立足。朱家如何立足！

此時他想到了自己的三弟，朱翟。

朱翟幾年前就在朝堂上諫言，故意激怒父皇，離開了京城，去了魯郡當藩王。

他本以為這是朱翟不敢與他們兩個哥哥競爭龍椅，這才自汙去了魯郡，存著保命的心思。

可現在……三弟朱翟在魯郡起事，打著清君側的名號過來了。

不論他最終能不能贏過李林、唐家、秦佗等幾個反賊，至少三弟是有資格作執棋人的。

而他，自詡聰明，暗中鬥死了大哥的所謂太子，現在隻是籠子中的囚人。

一個小女孩爬到他的身邊，臉都哭花了，卻不敢大聲，隻是抓著他的袖口，雙眼中充滿了恐懼。十四妹……也曾是父皇最寵愛的女兒。

朱桓看著小女孩的神情，他伸手輕輕拍了拍對方的小腦袋，隨後站起來，看向前方立在煉丹爐前的父親。

“官家！”

朱靖回頭，看著朱桓，笑問道：“太子，何事喚我？”

“煉丹若要用人殉，為何不用囚犯、罪人？”

“你們現在不就是囚犯，罪人？”朱靖笑得非常陰森。

朱桓表情頓了下，問道：“官家知道微臣的意思，何必譏諷於我。”

“老二，你這人呢，其實挺傻的。”朱靖走到朱桓麵前，無奈歎氣道。

“官家，何解？”朱桓頗是不服氣。

朱靖笑道：“你在自己的客棧中藏甲百具，以為自己瞞得很好，當我不知道嗎？”

朱桓表情一下子就變得難看了。

“還有，你暗中散播的謠言，我也全部清楚。包括你無中生有，散播嫡母豔事之事，我亦清楚。”朱桓並不是皇後的親生兒子，所以他散播皇後謠言之事，做得心安理得。

此舉無非就是為了動搖大哥「太子之位’的正統性罷了。

朱桓臉色有些難看，但還是站得很直。

競爭龍椅……手段齷齪些很正常。

古往今來的皇家，都是如此的。

朱靖繼續說道：“其實這事你大哥也知道。”

這下子朱桓表情真的繃不住了，他下意識後退一步，雙手抓著囚籠的欄杆，急問道：“大哥知道，那他為何不理會我？”

“他不在意。”朱靖笑道：“因為他的對手從來不是你，也冇有將你放在眼裏。”

朱桓露出一臉不可能的表情。

朱靖冷笑道：“因為太子的對手，一直是我。”

“這怎麽可能！”

“若朕是普通的帝皇，他隻需要等朕老死即可。可問題在於，朕是修行之人。朕的壽數，遠高於太子。朱靖接著說道：“你以為太子為何成為蠱人？那是因為他不得不成為蠱人，否則冇辦法和我爭。你以為那日他為何要急急就殺掉了煉丹殿裏所有的道人，因為那些道人是真有本事的。”

朱桓呆若木雞，隨後他猛地反應過來：“那為何他當日進了宮，卻冇有對父皇動手。”

“因為他不敢。”朱靖笑得很開心：“當時朕確實是昏迷著，可朕的靈識在金甲神君那，朕在天上看著他，他清楚，所以不敢動手。”

“原來是這麽回事。”朱桓苦笑道：“敢情我這幾年的謀劃，在你們兩人看來，就是孩童在和大人玩小心思？”

“差不多如此。”朱靖拈著鬍鬚笑道：“倒是老三還是有些能力的，他看清楚了，因此就遠離了我們，去了魯郡。”

“敢情我纔是最笨最傻的那個？”

“隻是你的眼界太低罷了。”朱靖微微點頭：“你還想問什麽？父子一場，我都會回答你。”“不用了，像我這樣的傻子，就隻配被煉作丹藥。”朱桓麵如死灰，他扭頭看著旁邊幾個弟弟妹妹，隨後說道：“父皇，我求你了。你要煉丹藥，用我即可，用我的妻兒亦可，饒過弟弟妹妹他們吧。他們還小。”

“你的妻兒……你不在乎？”

“我死了，他們留在這個世上也隻會受苦受累，不如陪著我一起走。”

“哈哈哈，你終於有些骨氣了。”朱靖大笑幾聲，隨後搖搖頭說道：“你方纔不是問朕，為何不用囚犯，罪人煉丹！這丹藥，主藥便是直係血親，越是親近，藥效便越好。”

朱桓不可置信地看著朱靖：“官家，你幾年前就已經在打算著這事？”

朱靖搖頭：“當時冇想這麽多，隻是收錄了這丹方，還想著不到最後關頭，絕不動用，冇有想到……終究還是用了。你曾爺爺說得對，在這世間修行，當百無禁忌，否則便會失去機緣。”

朱桓將旁邊的小女孩摟進自己身邊，他顫抖著問道：“當真冇有別的路可走了？”

朱靖搖頭，雖然緩慢，卻相當篤定。

楊府中，小鵑正在指揮著家丁們乾活，將楊府佈置得相當喜慶。

她雖然冇有什麽特別厲害的本事，但她看到紫鳳心急如焚地飛向南邊，便清楚，是李林來了，自家大娘子是去見郎君了。

因此她讓家丁把家裏先佈置好，要是大娘子和大姑爺過來住，也方便些。

當然，要是她能幫忙推推……也是極好的。

想到這裏，她就有些臉紅。

正開心的時候，管家小跑過來：“小鵑娘子，側門那邊，有方家的娘子想要見你。”

方家的娘子？

小鵑一思索便知道是黃鈴來了。

她想了會，說道：“知道了，張老，家裏佈置的事情交給你了，我去見她。”

“好的。”管家拱拱手，應了下來。

雖然他是管家，小鵑名義上也是婢女，但……小鵑的地位其實比他高多了。

小鵑來到側門，打開門後，便發現果然是黃鈴帶著兩個侍女站在門外。

而那兩個侍女，也是小鵑在方家裏，關係比較好的。

“小姐……燕姐，冰姐！進來坐坐。”

小鵑先是欠身行禮，隨後引著三人來到西廂的廳堂裏坐下。

這也是很符合禮儀的，隻有主人家接待客人，才能在中庭廂堂設置。

其它人接待的客人，一般都在西廂。

有婢女送來清茶。

黃鈴坐下來打量著小鵑。

而小鵑自然也不會坐在主位上，她坐在了黃鈴對麵，同樣打量著黃鈴，好一會後，她說道：“小姐，你累了，看著心似乎也倦了。”

黃鈴扯出個笑容：“家裏事多，夫君管不過來，隻能讓我先擔著了。”

小鵑心疼地說道：“小姐，你不必理那麽多事情的，夫……方二爺那邊的事情，你讓管家處理不就好了？”

“讓他處理？過多幾年，估計方家就冇有了。”

小鵑皺眉：“這怎麽可能。”

此時那個叫冰姐的婢女插話說道：“小鵑，你是不知道，現在方府裏，二爺說不太上話了，倒是什麽三房四房五房的人，天天跑過來鬨事。”

“那大房呢？”小鵑問道。

“大房不理事，現在躲到鄉下去了。”

小鵑點頭：“現在躲到鄉下，也確實是個好法子。”

黃鈴看著小鵑，問道：“娘娘可在府中？”

現在整個京城的人都知道，有容娘娘就是紫鳳娘娘，兩人二心同體。

小鵑答道：“若是別人來問，我不會說。但小姐你問了，小鵑不能不說，娘娘去南邊了。”“為何？”

“應該是見郎君。”

黃鈴表情有所變化，隨後問道：“可是去見大姐夫？”

同樣的，楊有容與李林有曖昧這事，整個京城的人也知道。

是京城閒人們的茶餘飯後談資，最熱門的。

甚至還有個不怕死的書生，寫了小黃文，私底下偷偷印刷傳播。

這書紫鳳也看過，她看完之後也冇有生氣，隻是在笑。

笑得波濤洶湧。

笑……這些書生都不知道真正的男人是什麽樣，就亂寫。

還一夜七次郎，還說後半夜需虎狼之藥才能重振雄風……一夜七次的是她，不是他。

小鵑也看得麵紅耳赤，她也被寫進去了。

但正主都不在意，她也便無所謂了。

小鵑點點頭：“應該是的，娘娘有三天冇有回來了。”

黃鈴遲疑了會，說道：“小鵑，看在一起長大的份上，你給我們方家指條明路吧。”

說話的時候，黃鈴站起身來，盈盈下拜。

曾經的黃鈴何等的驕傲，雖然和小鵑也算是情同姐妹，但從來冇有在其麵前如此卑微過。

現在她如此作態，明顯是方家快要走到“絕’路了。

其實也不算絕路，隻要二房放棄掉京中的佈局，將其交給大房或者其它，退出京城，回到鄉下老家作個富家翁，也是冇有任何問題的。

隻是冇有現在如此風光罷了。

但對於很多習慣高高在上的人來說，地位降級，遠比財富降級更為可怕。

丟了麵子，對於他們，和死亡無異。

小鵑立刻將黃鈴扶起來：“小姐，你莫要這樣，折煞奴婢了。”

“我真冇有辦法，現在隻有你能幫我了。”黃鈴眼中滿是羞恥。

向曾經的侍女低聲下氣，她的自尊心大受挫折，可現實逼著她又不得不如此。

小鵑吸了口氣，她也很矛盾。

她真的很想幫黃鈴，可她也清楚，自己隻是個婢女，能得娘娘看重，無非就是她和大姑爺認識，又和大姑爺有了點那方麵的關係罷了。

現在雖然娘娘很看重自己，可如果自己威脅到了大姑爺的利益，娘娘絕對會把自己打死的。或許不會……看在大姑爺的份上，應該會留自己一命。

別人不清楚，她還不清楚？

兩個娘娘，心悅大姑爺到骨子裏了。

這段時間以來，天天唸叨，夜夜唸叨。

她也一樣的。

隻是……和小姐一起長大的情份，她也不能不認。

攙扶著黃鈴，小鵑問道：“小姐，你想我如何幫你？”

“待二房的人來時，能不能再到我方家坐坐！”

小鵑的表情變得極是為難。

黃鈴這是要利用她的身份，借娘娘和大姑爺的勢，鎮住大房和其它幾房，斬斷他們蠢蠢欲動的心思。可這何嚐不是將小鵑架在火上炙烤。

小鵑曾是通房丫環，本質上她就是二房的妾。

現在她又是李林的女人。

在這個推崇一女不侍二夫的年代裏，她本就是別人暗地裏的調侃和談資。

她不像紫鳳娘娘和有容娘娘，這兩位……身份不同，實力不同。

別人調侃，是帶著羨慕的。

而她隻是個婢女，別人調侃她，是帶著濃濃惡意的。

再讓她回去，她就得接受方家那些能紮死人的視線。

小鵑在猶豫。

黃鈴眼角有淚花滲出：“求你的，小鵑，就幫我們這個忙吧。”

看著一塊長大的小姐，再想著小姐十幾年來，亦對她不薄，她思索了會，輕輕點了點頭。

“多謝！”黃鈴開心不已，直擦眼淚。

但小鵑嘴角卻隻有苦笑。

另一邊，李林重新打開城樓的房門，讓幕僚們進來。

天下第一美人則搬了個椅子，坐在角落裏，靜靜托腮看著，氣質看著極為恬美。

能做出這麽可愛動作的，自然是楊有容，而不是紫鳳。

李林坐在主位上，幾個幕僚都低著頭，不敢亂看。

肖春竹倒是大大方方看過去，隨後微笑著行了臣子禮。

他是李林的心腹，很多事情不需要忌諱。

李林看完這三天的情報，說道：“魯王還有三天，就要來到東邊的石鍋鎮，與我們遙遙相望，幾位有何看法？”

“我們何不先發製人，占了石鍋鎮？”

“不妥，我們兵力不多，再占下石鍋鎮，便兵力分散嚴重，到時候不好應對南方另外兩位反賊。”“那就隻能讓他們占著了？”

“我們以不變應萬變即可，畢競我們占著南進三鎮。況且大順和大晉的爭鬥，也應該快要分出勝負了。到時候三方齊聚京都，有得打呢。”

李林笑道：“說到西邊……你們覺得大順和大晉，哪個能獲勝？”

“從現在的情報來看，應該是大順。”

“我也這麽認為，畢竟大晉是商人為主，北狄為輔，政令容易不通。”

李林也輕輕點頭。

他亦是如此認為。

結果……第三天有情報傳來，

大晉勝了，大順王張走芝戰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