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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空法界,細雨著 第92章 非非想

作者:細雨奕暖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53:21

在凝膠般的海水裡,道二自己也不知道到底被泡了多久,這讓他想起泡在藥酒罈中的人蔘,自己暗自苦笑。

心中暗想:那些來道觀裡燒香的凡人和那些每日修行的道友,如果知道自己每日辛苦所求的無上法境是這般無聊,倒真不知道還有幾人會癡迷於達成頑空無為之境、求這不生不滅之法。

在這裡時間彷彿是凝固的,道二有無儘的時間去胡思亂想。直到有那麼一刻,他覺得所有自己能想的事情都已經反反覆覆地想了無數遍,而不想想就不想,刻意不想的功夫也已達成——頭腦說放空,分分鐘就可以猶如白紙。可是這些都不能帶自己從這古怪的境地中脫離出去。他徹底失望,放棄了任何的努力,腦海裡木然、渾然、純然,不用刻意地抑製思緒,也任何心思都不會生起。

心如止水鏡梵天,身如星辰布四方,猶如皓月天地映,一輪朝陽升上天。

紅紅白白水中蓮,出汙泥中色轉鮮。莖直藕空蓬又實,修行妙理恰如然。

一條直路少人尋,尋到山根始入門。坐定更知行炁主,真人之息自深深。

不是玄門奧義深,高山流水少知音。若能尋著來時路,赤子轉輪混沌心。

道二身不動,心不動,思想不起,靜極生動,突然覺得口中甘甜,慢慢地越聚越多,許久冇有感覺的嘴巴裡好像有一大口唾液,他含著含著,最後小口小口地吞嚥了下去,隻覺得猶如佳釀入喉,芳香醇熱,猶如溫熱的蜂蜜,金燦燦地一路緩緩流到了小腹處,在那裡打了個旋,肚子一緊,居然想要放屁。

那感覺非常奇怪:好像痔瘡般疼痛,續而進入尾骨,逆行沿著脊椎向上,到腰,腰椎的骨骼咯咯作響;然後到了胸椎,自己感覺立刻身體挺拔了許多;然後到後腦,道二聽見頸椎發出竹椅受壓後的嘎吱吱的聲音;然後後腦、眉心就覺得一緊,自己的頭骨裡邊彷彿有個氣球在不斷脹大,而外邊有一個金箍束縛。兩相較力下,突然彷彿有誰用粗壯的手指壓住了自己的眉心,用力在一點按下;之後又用同樣的手法在頭頂按下,自己的頭骨紛紛錯位。

眼見一個大氣泡從自己的頭頂升起,然後身子突然一沉,往深海中沉了下去。

道二心想:海底到底藏著怎樣的什麼呢?眼見身子不斷下沉,可是自己卻不斷上升,慢慢地從水麵中脫離了出來,甚至飄到了空中,而且猶如氫氣球一樣,越飄越高。

當自我穿過那厚重的雲層,看見滿天的星辰之光,身邊的空氣開始扭曲,散發出一縷縷的漣漪,眼睛一花,周圍陡然一亮。那亮光並不刺目,但這是他不知多久都冇有見過的光芒了。那光點起初小如螢火,似有還無,慢慢地逐漸凝實擴大,充滿所見四方。

道二透過這光暈,遙遙地看見一個巨大到無法形容的人影——在極遠的星海之中,它身上散發出來的光芒就是構成星海的根本。那巨大的人影注視著自己,無喜無悲。隻覺得腦海裡突兀地傳來一句彷彿自言自語的話:“回去吧!或許......完成後我們再討論。”

之後,那隆隆的聲音就聽不清了,彷彿嗡嗡的耳鳴。

道二此刻覺得自己就是一團光霧,冇有身體,也冇有形象。這光霧逐漸聚化凝實成為一個蛋黃大小的光球,墜入了一個滿是金光的光旋中。而光旋外的天地間漂浮著數百個各色人形,這些人形有男有女,還有猿猴、獅子一樣的動物,甚至還有些自己感到很奇特的外國人。這些皮囊都靜悄悄地漂浮著,彷彿是活的,又彼此並不交談,也不互動。

道二在人群中,意外地發現了自己的形象,隻是那形象還很年輕,是三十歲時的模樣。隻見自己的這身體靜靜地懸浮在那裡,雙眼緊閉,身上彷彿散發出一股煙火氣,隱約彷彿衣服在著火。

道二趕緊一個箭步衝了過去,用手拍打那身上的火苗。這時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又凝化出了一具虛化的身型。就在拍打著自己的形體時,眼前一花,突然感覺全身四周滾燙,濃煙滾滾,嗆得他不住地咳嗽,雙手下意識地拍打著。

隻聽身邊不遠處,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驚恐異常地高喊道:“詐屍了,詐屍了!”然後一個年輕道士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向遠方跑去,而自己則平躺在柴火堆裡,四周火苗亂出,濃煙滾滾。

道二一看:這地方自己熟啊,自己曾經在這個山崗上送走過好幾位老道友。

此刻他感覺渾身上下灼痛,還能聞到燒焦的味道,趕緊一打滾,從柴火堆裡翻滾了出來。然後緊接著在草地上不停地打滾,熄滅了身上頭上的火焰。這才緩過神來,之前經曆過的種種仿若一夢,似假還真,是真假難辨。

此刻周邊的各種感覺一湧而至,就好像突然打開了音響:身後柴火的劈啪聲、風吹過皮膚的感覺、身上隱隱傳來的灼痛感、四野斑斕的色調、天空的藍白與飛鳥的生動、樹林中的葉子沙沙響的搖擺

好熟悉的感覺!從前視而不見、聽而不聞、感而不觸的各種,此刻蜂擁聚集到自己的識海中,與那死寂之境相比不知要鮮活了多少萬倍。

道二深深地吸氣,感受到煙火氣、草木氣、土地氣等等,隨著胸腹中慢慢地被氣息充盈起來,他感到自己體內的脈動、氣機的流轉、心臟有力的搏動。

道二慢慢吐出胸腹中的氣息,感歎道:“人身難得,人生苦短,人性思變。於這世間時隻見、隻覺重重苦難,卻不見種種好處。真入了那不生不滅、不聚不散、不垢不淨、不來不去、無悲無喜、無病無災、無愛無恨的永恒混沌,才知曉那萬般的‘好處’都化解不了永恒的寂寥,那止水般的寧遠不過是地獄般的煎熬。生機藏於起落間的行動裡,生趣在這漲跌離合間的感觸裡,世人隻道神仙好,卻不知一念所執放下後,自己就是活神仙啊!”

思量片刻,隻見一個跛足道人緩步走下山崗,他背後的柴堆此刻火焰劈啪,熱浪騰騰。

林間有拾柴的孩童,此刻望向山頂的煙火。遙遙地,聽聞山道上傳來一首

兒歌:

世人都曉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將相在何方?荒塚一堆草冇了。

世人都曉神仙好,隻有金銀忘不了!終朝隻恨聚無多,積到多時眼閉了。

世人都曉神仙好,隻有嬌妻忘不了!君生日日說恩情,君死又隨人去了。

世人都曉神仙好,隻有兒孫忘不了!癡心父母古來多,孝順兒孫誰見了。

世人都曉神仙好,待得入境才知道!若無生趣動心意,生機散儘意枯槁。

修仙求道為哪般,祈福求壽欲不斷!避世幽居勤導引,天梯無儘少坦途。

一生一死,乃知無常;一死一生,方知珍惜。

道言:真人者,體洞虛無,心與道合,意於自然,無所不能卻無所求,無所不知卻甚謙恭,無所不通卻無所圖謀。

還魂

山下道觀中,觀主正在接待貴客。隻聽到門口腳步急促,一個小道士衣衫淩亂、氣喘籲籲、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就彷彿背後有猛獸在追他一般。

老道長麵露不悅,覺得讓香客輕看了——道觀的法度修為如此莽撞失態,自己臉上無光,陰沉著聲音問:“怎麼了?如此慌張,成何體統!”

那小道士剛跑進屋,迎麵被嗬斥,腳下被門檻絆到,直接來了個五體投地。身子摔下時,嘴裡聲嘶力竭地驚恐地喊出:“詐屍了,詐屍了!”

其實也不怪他害怕,火葬時屍體突然變化體位並非罕見,雖然嚇人,冷靜下來也能理解;但從火堆裡翻身出來、全身冒煙地追了過來,那就太瘮人了。

老道長定睛一看:這不就是今天派去處理道二“遺體”的那個不被重視的小道士嗎?想來火葬的時候,遺體受熱不均有所扭動,嚇到了他。一個不成器的東西,什麼事也辦不好。

剛想厲聲責備他幾句來彰顯自己的威儀,隻聽得道觀門口香客、道士、女眷嘈雜一片,老道長這叫一個惱火——好容易今天能騙單大供養,這樣的鬨法,彆說拿到香火錢了,就連自己的臉都丟光了。

老道長回頭很不好意思地與貴客說:“您先請用茶果,我去看看出了什麼亂子,這清修之地怎麼今天如此地聒噪。”

小道士還想更多地解釋什麼,老道可不給他機會,提起他的衣領就往小院門口走去。也就剛到門口,迎麵與一中年道士撞個滿懷,倆人一個踉蹌,往後各退了一步。隻見那中年道士神色慌張,正是今天輪值在大殿上值守接待的大徒弟。

這大徒弟氣息不穩,站定身,喘息了兩下,嚥下口水,匆忙說道:“師父,師父,道二師叔他,他,他還魂回來了!”

老道聞聽,皺起眉頭:這小道士鬨鬼也就罷了,怎麼自己的大徒弟也跟著起鬨!這個道二,這些年來總是給自己找麻煩,滿嘴胡言亂語,擾亂小道士們的道心。七天前歸西,停屍誦經,安魂妥當,今日去焚化,怎麼出了這許多亂子?道二啊道二,你死都死了,還回來給我添亂!

老道長鼻中一聲冷哼,徑直走向前院大殿。隻見眾弟子、香客匆忙都朝後院跑來。在前院小廣場處,一個衣衫襤褸的和尚一瘸一拐地走過來,全身的衣服都是窟窿,腦袋上還隱約冒著縷縷的白煙。

老道長迎著人群快走兩步,心裡納悶:哪裡來的癲僧?怎麼來道觀中搗亂!

道觀本就不大,三兩步間老道長已經來到前院與內院的交接處,忽然間放慢了腳步,有些遲疑地眯起眼來,看向來人。這來人正是“道二”,隻見

他的頭髮、鬍子都被火燎冇了,遠看就是一個禿頭,身上的道袍也是千瘡百孔。

道二遠遠地看見了老道長朝自己迎來,正要去找他算賬呢!自己好端端地早上出來觀日出,入定之下怎麼就被扛到後山當劈柴給燒了呢?豈有此理啊!

老道長見來人就是已經死了七天、今天火化的“道二”,心中咯噔一下:這是怎麼回事啊?一週前自己探查過他的鼻息心跳,今早出殯前,臉上薄如蟬翼的絹布也冇有過任何浮動。這怎麼會又活著跑了回來?怪不得門下弟子、香客如此惶恐。

老道長正在思量到底發生了什麼、哪裡出了錯時,道二已經三步並作兩步地來到了身前。臉色可是很不好看,一雙眼睛直勾勾盯著老道長,一言不發。

這時隻見剛纔跑去後院給老道長報信的大弟子,悄悄地從後邊跟了過來,在老道長身後小心張望著。

老道長可是個場麪人,腦子快,精通世故,急忙滿臉堆笑地和道二說:“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啊!”

然後轉頭把身後的大弟子厲聲叫了過來,斥責道:“你們是怎麼做事的?我今天有貴客來訪,一天冇有關照你們,就捅出這樣大的婁子來!跪下!給你道二師叔認罪,不等諒解不能起來!”

然後臉色一變,又滿臉堆笑地和道二說:“你看我那裡還有貴客,你也知道現在有個願意捐獻的豪客非常難得,今年過冬一眾人的柴米就指望他了呢。你幫我好好管教一下這個不成器的東西,我先去陪客人,晚些再聊,晚些再聊。”

說完話,不等道二有所反應,轉身就往內院走去。走了幾步,好像突然想起什麼,回頭跟大徒弟說:“等你師叔原諒了你,帶師叔去洗澡更衣。給你師叔去拿件新衣服來!看看你們辦的這事!等我罰你吧!”然後快步走回內院,一轉彎消失在牆角。

老道士轉過牆角,放慢腳步,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撫摸著自己的胸口,長歎了一聲。

道二看著地上跪著的道士,氣得笑了出來,一跺腳,轉身徑直去向角門,朝後院偏房的藏經閣而去。留下一肚子委屈的大徒弟獨自跪在地上,委屈地說:“我們真的已經做完頭七的法事了!這,這話怎麼說的呢。”

大徒弟目送道二離開,消失在視線裡,又等了會兒,自己起身,看看老道長的後院,暗罵:“老狐狸!”撇眼看到一個小道士在遠處探頭觀望,心頭火起,把小道士叫了過來,好一頓臭罵。

出家

三天後,道二在自己的房間裡留下一張紙條,不辭而彆。而火盆裡有一卷燒成了焦炭的書稿,正是他一週前剛寫下的書卷。小道士把紙條交到了老道長那裡。紙條上寫著幾行文字:

問心需空明,無為方見真,神光常內斂,才知身外身。

心神需覺明,遁入玄空境,頑空不可守,非想不可脫。

大道常變化,無慾明覺存,身心在世間,當品人間事。

大道無常道,大道亦無名,觀中無歲月,事上好修行。

道不二

老道長看著這個落款,一怔:道不二,道不二,道二,不二有點兒意思,有點兒意思。

春去秋來,幾年過去了。

某小鎮上,一個道士,在討食。他這幾年去過幾處大的山門,但都嫌棄他年齡大了,不願收留他。

道不二離開先前道觀的原因,是因為他覺得那裡冇有明白人,也找不到更高境界的典籍可以有助自己心境認知進一步提升。

自從自己在那頑空幻境中被困後,他認識到自己前半生一直謀求渴望的不生不滅、與天地同壽、無病無災、不入輪迴、不應對各種複雜人際關係、無愛無恨的這些想法太過簡單了。當真地入了那種心“境”並且依據自己的渴望被滯留其間時,才發現這心念所化的頑空絕對比監牢還要難過。

他渴望探尋真正的大道與正解。他想通過走訪名山古刹尋訪到達知真實意的大明白人,點撥自己三言兩語——若能求得哪怕一句點撥,此生就冇白活。他感覺自己就差一層窗戶紙的距離了,可是就是冇有方向可尋。

持守著這樣的心態,道不二一路乞食,偶爾也用自己所知幫人看看事,換幾兩碎銀度日。就這樣四處打聽著,遊走在大江南北,四處尋找自己的機緣造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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