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的某處,一處被遺忘的角落。
這裡是“悲悼伶人”的大本營,一個永恒上演著無聲悲劇的維度劇場。
斷裂的廊柱斜插入褪色的天鵝絨帷幕,破碎的水晶吊燈從虛空中垂下,散發著鬼火般的磷光。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腐朽的甜膩,像是無數個被遺忘的瞬間,在時間的角落裡慢慢腐爛。
冇有觀眾,也冇有掌聲,隻有無休無止的、浸入骨髓的悲傷。
一道格格不入的身影,哼著不成調的曲子,蹦蹦跳跳地闖入了這片沉寂的領域。
花火來了。
她穿著一身標誌性的、裁剪怪異的和服,臉上的狐狸麵具遮住了半張臉,露出一個玩世不恭的笑容。
她就像一滴滴入清水的彩色墨水,所過之處,那濃得化不開的悲傷都彷彿被攪動、稀釋,染上了幾分荒誕的意味。
“喂——!有人在家嗎?送快遞的!”
花火清脆的聲音在空曠的劇場中迴盪,顯得格外突兀。
冇有人迴應。
但花火毫不在意,她自顧自地走到舞台中央,那裡擺放著唯一一把完整的王座。
王座之上,端坐著一個模糊的身影。
那身影彷彿由凝固的陰影與悲傷構成,看不清具體的樣貌,甚至感知不到任何生命的氣息。
但他的存在本身,就讓整個空間都為之沉重,彷彿宇宙誕生以來所有的淚水與痛苦,都在這裡彙聚、沉澱。
痛苦星神,無終。
“嘖,還是這副半死不活的樣子,真冇意思。”
花火撇了撇嘴,像是抱怨一件無聊的玩具。
她從背後拿出一個包裝精美的禮盒,隨手扔了過去。
禮盒在半空中打開,一張色彩鮮豔、笑容誇張的小醜麵具輕飄飄地落在無終的膝上。
那極致的歡愉與王座上極致的悲傷,形成了無比刺眼的對比。
“另一個世界的樂子神托我帶給你的禮物,他說這玩意兒很適合你。”
花火雙手叉腰,歪著頭,饒有興致地打量著無終,語氣輕快得像是在聊家常,“順便讓我給你帶句話,他已經盯上你了。”
“在把你這個全世界最無聊的傢夥,變成全宇宙最好笑的笑話之前,我們是不會放棄的哦。”
王座上那團凝固的陰影,終於有了一絲微不可查的波動。
一個平靜、蒼老,彷彿承載了萬古悲涼的聲音,直接在花火的腦海中響起。
“我也不會放棄。”
無終的聲音裡冇有憤怒,冇有波動,隻有一種曆經了無數次毀滅與重生後,徹底歸於死寂的平靜。
“這個世界的未來,絕不會交到一群瘋子的手裡。”
陰影中,似乎有一雙眼睛“看”向了花火,那目光穿透了時空,看到了久遠的過去。
“曾經,博識尊試圖剪裁掉這個正在走向衰亡的平行世界,將它的存在從時間線上徹底抹除。是藥師燃燒了自己,以一位星神的隕落為代價,才強行延續了它的生命。”
“為了守護這個瀕死的宇宙,我付出了我的一切。”
無終的聲音裡,終於帶上了一絲無法被歲月磨平的、深可見骨的痛楚。
“我以‘智識’推演命運,計算出規避災難的每一種可能;我以‘秩序’規劃未來,為這個破碎的世界重新建立起不容撼動的法則,隻為讓‘終末’永遠無法到來。”
“這個宇宙,本該比你身後那個隻知享樂的傢夥所在的宇宙,更加美好,更加穩定,更加偉大。”
“但現在,就因為你們這些來自外界的、不可控的力量,它再一次……走向了毀滅。”
那股壓抑了無窮歲月的悲憤與不甘,在這一刻化作了實質的法則風暴,讓整個悲傷劇場都開始劇烈地搖晃。
花火臉上的笑容,卻在這一刻變得更加燦爛。
她要的就是這個,平靜的湖麵被投入石子,冇有波瀾的戲劇怎麼能算有趣?
“這便是生命的意義。”
無終的聲音重新歸於沉寂,那股風暴也隨之平息,隻剩下更加濃鬱的、化不開的悲涼。
“任何美好都有消失的那一刻,唯有痛苦,纔是永恒。”
這句充滿了宿命感的終極定義,是祂在經曆了無數次希望與絕望的輪迴後,得出的唯一答案。
“是嗎?”
花火聞言,卻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她捂著肚子,笑得前俯後仰,連眼淚都快流出來了。
笑了好一陣,她才直起身,擦了擦眼角並不存在的淚水,對著王座上的那團陰影,豎起一根白皙的手指,輕輕搖了搖。
她的語氣天真爛漫,像一個不諳世事的孩子,說出的道理卻簡單得讓星神都為之沉默。
“如果一顆糖吃完了,那麼就再吃一顆不就行了?”
“人活著,可不是為了一輩子吃苦的。”
說完,她也不等無終的迴應,轉身,蹦蹦跳跳地離開了這座悲傷的劇場,嘴裡還哼著那首不成調的歌謠。
舞台中央,那張色彩斑斕的小醜麵具,靜靜地躺在永恒的悲傷之上,笑容依舊誇張而燦爛。
……
在翁法羅斯徹底歸於數據洪流的最後一刻,楚智的身影如同一枚釘死在瀑布中的礁石,巋然不動。
他的腳下,是整個世界崩潰後奔湧的時間長河,向上是代表未來的無儘虛無,向下是通往過去的混沌深淵。
楚智要做的事情很簡單,逆流而上。
巡獵的力量在他體內轟鳴,無數屬於因果的絲線被他強行捕捉、繃緊。
開拓的偉力不再是指引前路,而是化作一股蠻橫的巨力,強行將時間的流向調轉。
終末的權能初現端倪,為他隔絕了時間倒錯帶來的存在性抹除。
楚智閉上眼,感受著體內那從未有過的、屬於十幾道命途的龐雜力量,將它們儘數點燃,化作支撐自己逆轉乾坤的燃料。
他抬起腳,朝著那代表“過去”的方向,重重踏下。
一步,落下。
轟——!
整個時間長河彷彿撞上了一堵無形的歎息之牆,那奔騰不息的洪流,竟真的為之一滯。
緊接著,無法用言語描述的奇蹟發生了。
那些奔湧向前的、由無數記憶碎片與因果線條構成的時光,開始以楚智為中心,緩緩地、堅定地,向著來時的方向倒流。
楚智的身體在這股逆轉的偉力下開始變得透明、破碎,又在豐饒與存護的力量下飛速重組。
他承受著凡人無法想象的痛苦,神色卻平靜如水。
他的眼前,整個翁法羅斯世界正在以一種光怪陸離的方式“倒帶”。
無數化為數據碎片的諸侯與士兵,重新凝聚成形,他們臉上的驚恐與茫然褪去,變回狂熱的呐喊,隻是那聲音是倒放的,顯得怪異而扭曲。
戰場之上,萬敵與白厄的身影從半空中落下,滿身傷痕瞬間癒合,兩人默契地分開,回到了各自的陣前。
萬敵手中方天畫戟上的鮮血倒流回穆順的胸口,那猙獰的傷口瞬間消失。
穆順的屍體從地上彈起,飛回到自己的馬背上,他看著萬敵,張口說出倒放的叫陣聲,隨即撥轉馬頭,回到了聯軍陣中。
太守張揚臉上慘白的驚恐,變回了信誓旦旦的傲然。
中軍大帳內,緹安臉上的決絕與豪情,變回了初見盟主時的忐忑與堅定。
一幕幕,一幀幀,所有發生過的悲劇與鬨劇,都在楚智的意誌下飛速倒退。
他像一個孤單的觀影者,沉默地看著這部已經知曉結局的電影,從片尾向著片頭倒放。
他要找的,是這場話劇的開幕。
終於,他的目光鎖定在了時間長河的某一個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