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懋飯店頂層的宴會廳燈火通明,水晶吊燈折射出令人眩暈的光芒。日本軍樂聲中,佐藤一郎挽著顧清影出現在鋪著紅毯的旋轉樓梯頂端。
她今晚穿著那件黑色蕾絲禮服,裙襬綴著的碎鑽在燈光下流轉著冷冽的光澤。頸間垂落的珍珠項鍊恰到好處地遮住了鎖骨下方的微型監聽器。
\"竹內小姐今晚真是光彩照人。\"南野雲舉著香檳迎麵走來,金絲眼鏡後的目光帶著審視。
顧清影優雅頷首:\"南野課長過獎了。\"
她的指尖在佐藤臂彎裡微微收緊。今晚的任務是刺殺南野,但更重要的是獲取東京特使帶來的清鄉計劃。沈嘯的命令與她的使命背道而馳,必須另辟蹊徑。
\"特使到了。\"佐藤突然低聲道。
宴會廳大門洞開,一個穿著傳統和服的矮胖男子在護衛簇擁下走進來。顧清影瞳孔微縮——是東京軍部有名的鷹派人物,山本毅仁。
就在此時,她注意到山本身後的隨從中,有個熟悉的身影一閃而過。
陳默!
他怎麼會在這裡?還扮成日本隨從?
顧清影強迫自己保持微笑,指甲卻幾乎掐進掌心。這個傻男人,不知道這裡有多危險嗎?
\"我去補個妝。\"她輕聲對佐藤說,需要儘快確認那不是幻覺。
洗手間的鏡子前,她剛打開手包,鏡中就多了一個人影。
\"清影。\"
陳默的聲音讓她手指一顫,口紅險些掉落。他穿著日本軍服,卻掩不住眉宇間的英氣。
\"你瘋了?\"她壓低聲音,目光銳利地掃過空無一人的洗手間,\"這裡全是特務!\"
\"山本的特助昨晚突發急病,我們的人頂上了。\"陳默快速說道,\"清鄉計劃必須拿到,新四軍主力正在轉移,需要確切情報。\"
\"太危險了!南野已經懷疑你了!\"
\"所以需要你配合。\"陳默握住她的手,將一個微型膠捲塞進她掌心,\"這是計劃書拍攝點地圖,在書房暗格裡。\"
他們的手指短暫交握,溫度傳遞著未說出口的千言萬語。
門外傳來腳步聲。陳默迅速退開,恢覆成恭敬的隨從模樣:\"竹內小姐,需要幫忙嗎?\"
南野推門而入,目光在兩人之間逡巡:\"原來竹內小姐在這裡。\"
顧清影心中警鈴大作,麵上卻嫣然一笑:\"這位軍官正好路過,看我拿著這麼多東西,想幫忙而已。\"她晃了晃手中的手包和披肩。
南野眼神陰鷙,顯然不信。
就在這時,宴會廳突然傳來一聲槍響!
\"保護特使!\"
混亂中,陳默一把拉過顧清影護在身後。南野迅速拔槍,朝聲音來源衝去。
\"計劃有變,你必須馬上離開。\"顧清影急聲道,\"沈嘯要我在今晚刺殺南野!\"
陳默眉頭緊鎖:\"不行,太危險了。\"
\"我有辦法。\"她快速思考著,\"但需要你配合演一場戲。\"
兩人迅速交換計劃。顧清影將膠捲藏進手包暗層,整理好表情,重新走入混亂的宴會廳。
場麵已經被控製。一個侍應生倒在血泊中,手中還握著槍。山本特使在護衛保護下毫髮無傷,佐藤正在指揮清查。
\"是軍統的刺客。\"南野冷聲道,\"看來我們中間有內鬼。\"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顧清影。
她適時地露出驚慌神色,手中的香檳杯\"不小心\"摔碎在地。
\"對不起,我太害怕了......\"她聲音顫抖,完美演繹了受驚的貴族千金。
佐藤立即上前安撫:\"竹內小姐受驚了,我派人送你回去。\"
\"不必了。\"南野突然開口,\"在查清內鬼之前,誰都不能離開。\"
宴會廳氣氛瞬間凝固。
顧清影心中冷笑,果然如此。她早就料到南野會藉機發難。
\"南野課長是在懷疑我?\"她抬起淚眼,恰到好處地流露出被侮辱的憤怒,\"我父親為帝國儘忠,你卻這樣質疑他的女兒?\"
佐藤臉色陰沉:\"南野,注意你的言辭!\"
\"佐藤將軍,非常時期必須非常手段。\"南野寸步不讓,\"我建議對在場所有人進行搜身檢查。\"
顧清影心中一凜。她手包裡還藏著微型膠捲和刺殺用的毒針。
就在這時,陳默突然上前一步:\"課長,在刺客身上發現了這個。\"
他遞上一張紙條。南野接過一看,臉色驟變。
紙條上寫著:\"南野課長親啟——漁夫。\"
漁夫,是沈嘯的代號!
\"這是栽贓!\"南野厲聲道。
但已經晚了。佐藤一郎的目光變得危險:\"南野課長,請你解釋一下,為什麼軍統頭目會給你傳信?\"
顧清影趁機添了一把火:\"難道......剛纔那個刺客是想殺我滅口?因為我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
她意有所指地看向南野,成功在佐藤心中種下懷疑的種子。
\"把南野課長請下去'休息'。\"佐藤冷聲下令,\"今晚的事,我要親自調查。\"
南野被帶走時,死死盯著顧清影,眼神怨毒。
她知道,這隻是暫時的勝利。
一小時後,顧清影終於回到公寓。她反鎖房門,拉上窗簾,第一時間打開手包。
膠捲安然無恙。
她長舒一口氣,開始拆卸頭上的髮簪。就在這時,窗外傳來熟悉的布穀鳥叫聲。
推開窗,陳默敏捷地翻窗而入。
\"你冇事吧?\"兩人異口同聲,隨即相視一笑。
\"南野被軟禁了,但佐藤不會關他太久。\"陳默神色凝重,\"你必須儘快拿到清鄉計劃,然後撤離。\"
\"我知道。\"顧清影走到酒櫃前,倒了兩杯威士忌,\"但在那之前,有句話我必須告訴你。\"
她轉身,直視著他的眼睛。酒精讓她雙頰泛紅,也給了她勇氣。
\"陳默,我可能明天就會死,可能後天就會暴露。在這個時代,我們這樣的人,冇有資格談未來。\"她的聲音微微發顫,\"但我不想帶著遺憾離開。\"
陳默接過酒杯,指尖與她相觸:\"清影......\"
\"讓我說完。\"她打斷他,\"從我們在弄堂裡一起長大,到你教我認字,帶我認識這個世界......我的人生因為你而不同。後來父親送我去日本,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她仰頭飲儘杯中酒,彷彿這樣才能繼續說下去。
\"當我以竹內清影的身份回到上海,在百樂門再次見到你時,我就知道,這輩子我都逃不開你了。\"她的眼眶泛紅,\"即使我們走在不同的路上,即使我不能相認,這顆心......從來都隻為你跳動。\"
陳默放下酒杯,輕輕握住她的手。他掌心的溫度讓她想哭。
\"清影,我一直在等你。\"他的聲音低沉而堅定,\"等你說出這些話,也等你找到回家的路。\"
他從懷中取出一枚小小的徽章,上麵刻著鐮刀錘頭的圖案。
\"這是我為你準備的。當你真正準備好時,它會帶你回家。\"
顧清影的淚水終於落下。她接過徽章,緊緊攥在手心。
\"等我完成這次任務,等我拿到清鄉計劃......\"她哽嚥著,\"我要跟你走,去延安,去我們的人中間。\"
陳默將她擁入懷中。這個擁抱,他們等了太久。
\"我等你。\"他在她耳邊輕聲說,\"無論多久,我都等你。\"
窗外突然傳來汽車引擎聲。兩人迅速分開。
顧清影擦乾眼淚,瞬間恢複冷靜:\"是佐藤的車。你快走。\"
陳默點頭,在她額頭印下一個輕吻,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顧清影撫摸著手中的徽章,感受著那份沉甸甸的重量。
信仰與愛情,在這一刻終於交彙。
她將徽章仔細藏好,對著鏡子補妝。鏡中的女人眼神堅定,再無迷茫。
為了陳默,為了父親未竟的理想,為了千千萬萬受苦的同胞,她必須完成這個任務。
然後,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