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過窗簾縫隙,在顧清影臉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斑。她睜開眼,眸中已不見昨夜的迷茫與脆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靜的堅毅。
陳默留下的勃朗寧手槍靜靜躺在枕邊,冰冷的金屬觸感讓她格外清醒。她起身,將手槍藏入梳妝檯暗格,動作乾淨利落。
\"父親,您未竟的事業,由我來完成。\"
她對著鏡中的自己輕聲說道,聲音不大,卻帶著破釜沉舟的決心。
***
百樂門夜總會,晚八點。
顧清影一襲絳紫色旗袍出現在旋轉門後,頸間的珍珠項鍊在水晶燈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她唇角噙著恰到好處的笑意,眼波流轉間,已將在場所有人的神情儘收眼底。
\"白玫小姐!\"
\"幾日不見,白玫小姐越發迷人了。\"
諂媚的問候聲此起彼伏。她微微頷首,目光卻越過眾人,精準地落在角落卡座裡的佐藤一郎身上。
今夜,她要演一場好戲。
\"佐藤先生。\"她步履輕盈地走到卡座前,聲音柔美,\"那日多謝您派人護送我回去。\"
佐藤放下手中的威士忌,眼中閃過驚豔:\"竹內小姐太客氣了。請坐。\"
她優雅落座,接過侍者遞來的香檳。酒杯相碰的清脆聲響中,她敏銳地注意到佐藤身旁多了一個陌生麵孔——一個戴著金絲眼鏡、氣質陰鬱的中年男子。
\"這位是特高課新調來的南野課長。\"佐藤介紹道,\"他對竹內小姐可是久仰大名。\"
南野推了推眼鏡,目光如手術刀般銳利:\"聽說竹內小姐的父親曾是帝國貴族,不知為何會選擇來上海發展?\"
來了。試探。
顧清影睫毛微顫,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一絲哀傷:\"家父去世後,我在日本已無親人。上海......讓我感覺離他更近一些。\"她抬起眼簾,目光清澈見底,\"南野課長也認識家父?\"
南野盯著她看了片刻,忽然笑道:\"竹內大綱先生,當年在東京也是風雲人物。可惜了。\"
她敏銳地捕捉到他話中有話,卻不動聲色地抿了一口香檳:\"是啊,可惜了。\"
舞池音樂響起,她順勢起身邀佐藤共舞。在旁人看來,這不過是交際花與日軍高官再尋常不過的互動,唯有顧清影知道,這是獲取情報的最佳時機。
\"佐藤先生似乎心情不錯?\"她隨著音樂旋轉,聲音輕柔。
佐藤攬著她的腰,難得放鬆:\"清影果然敏銳。不錯,明日將會有一個重要人物抵達上海。\"
她心跳微微加速,麵上卻依舊笑靨如花:\"能讓佐藤先生如此重視,一定不是普通人。\"
\"是從東京來的特使。\"佐藤壓低聲音,\"負責督導接下來的清鄉計劃。\"
清鄉計劃!顧清影指尖微顫。這是日軍針對蘇南抗日根據地的最新圍剿計劃,軍統和地下黨多方打探都未能獲取詳細情報。
她必須拿到這個情報。
一曲終了,她藉口補妝,翩然走向洗手間。在隔間裡,她快速用眉筆在絲帕上記下關鍵資訊:特使、明日抵達、清鄉計劃。
剛走出隔間,就在鏡前與南野撞個正著。
\"竹內小姐舞姿動人。\"南野靠在洗手檯邊,似笑非笑。
顧清影心中警鈴大作,麵上卻從容地整理鬢髮:\"南野課長過獎了。\"
\"我很好奇,\"南野突然逼近一步,\"竹內小姐在見佐藤將軍前,去了哪裡?\"
空氣瞬間凝固。
她抬眼,從鏡中直視南野:\"課長這是什麼意思?\"
\"昨晚七點,有人在霞飛路見過一個很像竹內小姐的人。\"南野的聲音輕柔卻危險,\"而那個時間,竹內小姐本該在來百樂門的路上。\"
顧清影心臟驟停一瞬。昨晚七點,她確實繞道霞飛路,與陳默的人接頭傳遞情報。難道被盯上了?
她緩緩轉身,臉上適時浮現出被冒犯的怒意:\"南野課長是在跟蹤我?\"
\"隻是例行調查。\"南野微笑,\"畢竟,最近不太平。\"
\"既然如此,\"她冷笑一聲,\"課長何不直接去問佐藤先生?昨晚我遲到,正是因為替他取定製西裝。霞飛路那家英國裁縫店,課長應該知道吧?\"
這一招反守為攻讓南野愣了一下。她趁機繼續施壓:\"還是說,課長連佐藤先生也不信任?\"
這句話的分量很重。南野眼神閃爍,終於退後一步:\"竹內小姐誤會了。我隻是......\"
\"夠了。\"顧清影冷聲打斷,\"我以為特高課應該把精力放在真正的抗日分子身上,而不是糾纏一個弱女子。\"
她轉身欲走,卻被南野攔住。
\"最後一個問題,\"南野的目光銳利如刀,\"竹內小姐可認識一個叫陳默的人?\"
陳默!
顧清影感覺血液瞬間凍結。她強壓下心驚,眉頭微蹙:\"陳默?什麼人?\"
\"一個共產黨。\"南野緊緊盯著她的眼睛,\"有人看見他昨晚出現在霞飛路。\"
她嗤笑一聲,演技無懈可擊:\"課長覺得,我一個日本貴族,會認識共產黨?\"
兩人對視片刻,空氣中火花四濺。
最終,南野率先移開目光:\"是在下冒犯了。\"
顧清影冷哼一聲,昂首走出洗手間。直到轉過走廊,後背的冷汗才涔涔而下。
好險。南野的懷疑已經指向陳默,必須儘快通知他轉移。
***
午夜十二點,顧清影回到公寓。她快速檢查了房間,確認冇有新的竊聽器後,立即走向梳妝檯。
暗格打開,電台靜靜躺在其中。她戴上耳機,手指在電鍵上飛快跳動。
\"毒蛇已近巢穴,速移。\"
這是給陳默的預警。她希望還來得及。
剛發完電報,窗外突然傳來三聲布穀鳥叫——軍統的緊急聯絡信號。
她心中一凜,快速收起電台,推開窗戶。
一道黑影敏捷地翻窗而入,是沈嘯的貼身護衛阿強。
\"站長急令。\"阿強遞上一張紙條,\"明日任務。\"
顧清影展開紙條,上麵隻有一行字:
\"明晚八點,華懋飯店,刺殺南野雲。\"
她瞳孔驟縮。南野雲,就是今晚那個特高課新任課長!沈嘯要她在明日特使抵達的宴會上動手!
\"站長說,這是對您忠誠度的最後考驗。\"阿強低聲道,\"南野已經懷疑您的身份,必須除掉。\"
顧清影攥緊紙條,心念電轉。刺殺南野固然可以解除眼前危機,但也會讓她暴露在更大危險中。明晚華懋飯店必定戒備森嚴,得手後如何脫身?
更重要的是,南野一死,特高課必將瘋狂報複,多少無辜同胞會受牽連?
\"告訴站長,我會完成任務。\"她最終平靜地說。
阿強點頭,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離去。
顧清影站在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明晚的行動凶多吉少,她必須做好萬全準備。
她打開衣櫥,手指拂過一件件華服,最終停在一件黑色蕾絲禮服上。這是佐藤上月送她的巴黎定製款,她一直冇穿過。
明日,就它了。
她從暗格中取出手槍,仔細擦拭。冰冷的金屬在月光下泛著幽光。
既然風雨欲來,那就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些吧。
她想起陳默昨夜的話:\"你不是一個人。\"
是的,她不是一個人。在她身後,有千千萬萬為這片土地奮戰的同胞。她的每一步,都關係著無數人的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