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藤對那份偽造的銀行記錄極為重視,特高課的專業人員連夜進行了覈查。正如顧清影所料,那些格式和大部分細節經得起推敲,而幾處精心設計的“瑕疵”更是被解讀為對方“刻意掩飾”的鐵證。佐藤對她的“能力”和“忠誠”愈發滿意,連帶著對屢次“乾擾”她行動的沈嘯,不滿也達到了頂點。
壓力,悄然轉移。
顧清影暫時獲得了喘息之機,但她深知這平衡脆弱。她需要更多籌碼,不僅是為了自保,更是為了她那不為人知的真正使命。
機會,在一個細雨綿綿的午後悄然降臨。
佐藤似乎為了進一步“獎勵”她,也可能是為了測試她更深層的價值,帶她參加了一個小範圍的高層聚會,地點在一位與日本軍部關係密切的德國商人的私人俱樂部。與會者除了幾名日軍高級軍官,還有兩位來自“梅機關”的特工。
“梅機關”,日本在上海設立的專門負責對華政治、經濟謀略的特務機構,其觸角深入金融、商業各個領域,能量巨大。顧清影心中一動,意識到這可能是一個獲取更高層麵情報的絕佳機會。
她依舊扮演著美麗花瓶的角色,周旋於眾人之間,巧笑倩兮,應對得體。但她全部的感官都調動到了極致,【過目不忘】的能力如同高精度雷達,捕捉著每一句看似隨意的交談,每一個微妙的眼神交換。
聚會過半,氣氛漸酣。佐藤與那兩位梅機關特工,一個叫中村的瘦高個和一個叫吉田的矮胖子,在角落的沙發上低聲交談,似乎涉及某項重要的“經濟調控”計劃。顧清影端著一杯香檳,看似慵懶地倚在不遠處的鋼琴邊,欣賞著琴師演奏的德彪西,實則耳朵如同最靈敏的竊聽器,將那邊壓低的對話一字不落地納入耳中。
“……江北的物資,尤其是糧食和棉紗,必須嚴格管控……”中村的聲音帶著慣有的冷峻。
“封鎖線已經加強,但陸路運輸依然有漏洞。”吉田補充道,“關鍵是資金,他們通過地下錢莊和某些看似合法的貿易公司,還在源源不斷地獲取資金,購買物資。”
佐藤皺眉:“杜文淵、李萬春那條線,根據竹內小姐提供的情報,我們已經在跟進,相信很快會有結果。”他提到了顧清影的“功勞”,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炫耀。
“那隻是冰山一角。”中村搖了搖頭,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我們得到密報,他們有一條新的、更隱蔽的資金通道,可能涉及到……瑞士信貸銀行上海分行。”
瑞士信貸銀行!顧清影心中巨震。這家背景深厚的國際銀行,一直是各方勢力洗錢和轉移資金的熱門選擇,因其嚴格的保密製度而難以調查。
“有具體線索嗎?”佐藤追問。
“有一個名字,代號‘信天翁’。”吉田介麵道,“隻知道是銀行內部的高級職員,具體身份不明。此人非常謹慎,聯絡方式詭秘,我們的人幾次接觸都失敗了。”
“信天翁……”佐藤沉吟著,顯然也覺得棘手。
就在這時,俱樂部的一位中國侍應生端著酒水走過,腳下似乎被地毯絆了一下,托盤上的酒杯猛地傾斜,酒液眼看就要潑灑在顧清影那身昂貴的真絲旗袍上!
電光石火間,顧清影彷彿背後長眼,身體以一個極其優雅自然的幅度微微側轉,手腕輕抬,看似要去拿旁邊鋼琴上的一本樂譜,恰好避開了潑灑的酒液。動作行雲流水,彷彿隻是巧合。
“對不起!對不起!小姐!”侍應生嚇得臉色發白,連連道歉。
顧清影轉過身,臉上冇有絲毫不悅,反而帶著溫和的笑意:“沒關係,下次小心些。”她甚至還從手包裡拿出一張小額鈔票,遞給侍應生,“拿去壓壓驚。”
這一連串的反應,從容、大度、甚至帶著一絲憐憫,完美符合她“善良高貴”的竹內小姐人設。佐藤和梅機關的人看了一眼,便不再關注這個小插曲。
然而,就在剛纔側身、抬手、與侍應生錯身而過的瞬間,顧清影的指尖以肉眼難以察覺的速度,從那侍應生挽起的袖口邊緣,夾走了一個捲成細棍狀、比火柴棍還小的紙卷。
【絕對槍感】賦予的精準操控力,讓她在方寸之間完成了一次完美的竊取。
她不動聲色地將紙卷握入手心,繼續與旁人談笑風生,彷彿什麼都冇有發生。
直到聚會結束,回到庭院,鎖上房門,顧清影才攤開手心。那個小小的紙卷,帶著侍應生身上淡淡的皂角氣味和一絲汗意。
她小心翼翼地展開,上麵是用極細的鉛筆寫下的幾行微縮字跡,內容讓她瞳孔驟然收縮:
“信天翁”確認為瑞士信貸銀行投資部副理,張瀚民。
明日下午三時,彙中飯店三樓咖啡廳,藍西裝,紅玫瑰,與“貨主”接頭。
“貨主”身份待查,疑與江北新四軍物資有關。
落款是一個簡單的符號,像一隻飛鳥的剪影。
顧清影的心臟狂跳起來!這意外的收穫,遠遠超出了她的預期!
這個侍應生,顯然是某個抗日情報組織安插在俱樂部的內線,冒險傳遞出了這條至關重要的資訊。而陰差陽錯,這份情報落入了她的手中。
“信天翁”張瀚民!瑞士信貸銀行投資部副理!這個身份足以接觸到大額資金的跨國流動!
與江北新四軍物資有關的“貨主”!這直接印證了梅機關擔憂的那條隱蔽資金通道!
這條情報的價值,無法估量!
她瞬間麵臨一個極其艱難的選擇:
1.**將情報交給佐藤。**這將極大鞏固她的地位,獲取更大的信任,甚至可能藉此徹底扳倒沈嘯。但代價是,“信天翁”張瀚民和那條可能為抗日力量輸送血液的資金通道將被摧毀,無數前線將士可能因此陷入絕境。
2.**將情報傳遞給組織。**這能保護“信天翁”和資金通道,甚至可能利用這個機會,反向操作,給予日偽沉重打擊。但風險巨大,一旦泄露,她將死無葬身之地。而且,如何在不暴露自己的情況下,將情報安全送出?
3.**按兵不動,毀掉情報。**這是最安全的選擇,但意味著放棄一個可能改變局麵的機會,也辜負了那位冒險傳遞情報的不知名同誌。
幾乎冇有猶豫,顧清影排除了第一個和第三個選擇。她不能背叛自己的信仰和同胞,也不能眼睜睜看著機會溜走。
必須將情報送出去!而且要快!
但如何送?佐藤對她的“保護”(監視)依然存在,直接聯絡陳默或軍統都風險極高。她想到了那個被幾乎廢棄的軍統備用死信箱——極司菲爾路55號街角第三個垃圾桶。上次讓和子去投放假情報,是為了混淆視聽,這次,是真的要傳遞絕密資訊了。
這同樣危險,軍統那邊是否還有人關注這個點?沈嘯會不會故意監控那裡等她上鉤?
時間緊迫,容不得她細細籌劃。明天下午三點就是接頭時間!
她走到梳妝檯前,啟動密室,取出了密碼本和微型相機(佐藤為了讓她“工作”更方便,破例允許她保留了一些“必要”的工具)。她將紙條上的資訊用最快的速度編譯成密電碼,然後拍攝下來,將微縮膠捲藏入一個特製的、如同普通裝飾釦子般的容器裡。
接著,她銷燬了原始紙條,連灰燼都小心處理掉。
現在,問題回到了原點:如何將這個“釦子”安全送到死信箱?
直接出去,必然有人跟隨。讓和子再去?上次已經冒了險,這次目標更大,風險更高。
窗外,雨還在下,天色昏暗。顧清影的目光落在庭院中那棵被雨水打濕的芭蕉樹上,一個冒險的計劃在她腦中成型。
她換上一身便於活動的深色衣褲,將那個“釦子”小心翼翼地彆在內衣肩帶內側。然後,她走到門邊,深吸一口氣,臉上換上了驚慌失措的表情,猛地打開了房門。
“來人!快來人啊!”她對著空無一人的迴廊尖叫,聲音帶著真實的顫抖(源於剛纔的緊張和即將行動的決絕)。
負責在庭院外警戒的憲兵和負責“伺候”她的侍女和子立刻跑了過來。
“小姐,怎麼了?”和子驚慌地問。
“有……有老鼠!好大一隻!從窗戶竄進來了!跑到那邊書房去了!”顧清影指著與臥室相反方向的書房,臉色蒼白,手指發抖,“我害怕!你們快去把它趕走!”
這個藉口有些拙劣,但配合她此刻“花容失色”的表演,加上她一貫表現的“柔弱”,倒也合情合理。憲兵和和子對視一眼,顯然覺得這位貴客有些小題大做,但不敢怠慢。
“嗨!我們立刻去處理!”憲兵躬身,示意和子一起過去檢視。
趁著他們的注意力被引向書房的瞬間,顧清影如同靈貓一般,悄無聲息地閃出臥室,冇有走正門,而是直奔後廊——那裡有一扇通往後麵小巷的側門,通常是傭人進出所用,守衛相對鬆懈,而且這個時間,因為下雨,看守可能有所懈怠。
她的動作快如閃電,【絕對槍感】賦予的不僅是精準,還有對肌肉的極致控製力。她避開積水,踏著濕滑的青石板,幾乎冇有發出任何聲音。
側門果然隻有一個憲兵在簷下躲雨,有些心不在焉。顧清影利用一根廊柱作為掩護,計算好角度和時機,從地上拾起一顆小石子,屈指一彈。
石子劃過一道輕微的弧線,落在側門另一側的灌木叢中,發出“沙”的一聲輕響。
憲兵立刻警覺,端起槍,謹慎地走向灌木叢檢視。
就在他轉身的刹那,顧清影如同一道淡淡的影子,從廊柱後閃出,無聲地拉開側門的門閂,閃身而出,融入外麵迷濛的雨幕和昏暗的小巷中。
整個過程不過十幾秒。
冰冷的雨水打在臉上,顧清影卻感覺渾身滾燙。她壓低帽簷,將身形縮在深色雨衣裡(這是她早就準備好藏在後廊雜物間的),沿著小巷快速穿行。她必須趕在憲兵發現她失蹤、或者書房那邊的鬨劇結束之前,將情報送達並返回。
雨聲掩蓋了她的腳步聲,昏暗的天色提供了最好的掩護。她如同一個真正的幽靈,在濕漉漉的上海弄堂裡穿梭,心跳如鼓,卻又異常冷靜。
極司菲爾路55號。街角第三個垃圾桶。
她接近目標,警惕地觀察四周。雨中的街道行人稀少。冇有發現明顯的監視哨。
她快步走到垃圾桶邊,假裝丟棄一個揉皺的紙團,在鬆手的同時,那個特製的“釦子”從她指尖滑落,精準地掉進了垃圾桶邊緣的縫隙裡。
完成!
她不敢停留,立刻轉身,沿著另一條路線快速返回。
當她再次悄無聲息地從側門溜回庭院,輕輕合上門閂時,書房那邊的“搜捕”似乎還冇結束。她迅速回到臥室,換下濕透的衣褲,擦乾頭髮,重新躺回床上,假裝受到驚嚇後正在休息。
心臟仍在胸腔裡劇烈地跳動。
幾分鐘後,和子和憲兵回來彙報:“小姐,書房都檢查過了,冇有發現老鼠,可能是跑掉了。”
顧清影擁著被子坐起來,臉上驚魂未定:“跑掉了就好……嚇死我了……謝謝你們。”
和子安撫了幾句,退了出去。
房間裡重新恢複寂靜,隻剩下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
顧清影閉上眼,感受著劫後餘生般的虛脫。這次意外的收穫,以及隨之而來的冒險行動,讓她在刀鋒上又走了一回。
情報已經送出。現在,隻能祈禱組織能及時收到,並采取行動。
而她自己,則必須繼續扮演好“竹內清影”的角色,在這暴風雨中心的孤島上,等待下一個黎明,或者……下一個危機。
這意外的收穫,是命運的饋贈,還是更深陷阱的誘餌?她不知道。她隻知道,自己彆無選擇,隻能在這條看不見儘頭的暗夜裡,繼續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