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懋飯店的喧囂漸散,顧清影回到佐藤安排的日式庭院,已是深夜。庭院深深,月色清冷,映照著簷下風鈴,發出細微的叮咚聲,更顯寂靜。
她冇有絲毫睡意,腦中反覆回放著晚宴上與杜文淵、李萬春的交談,以及沈嘯那突如其來的威脅。沈嘯如同附骨之疽,必須儘快解決,而解決的關鍵,在於她能否取得佐藤更深的信任,並利用佐藤的力量反製沈嘯。
獲取信任,不能隻靠美色和眼淚,更需要實實在在的“功勞”。
她需要一份能打動佐藤的“投名狀”。
杜文淵和李萬春,就是最好的切入點。佐藤懷疑他們為抗日力量洗錢,如果她能找到“證據”,坐實這一點,或者至少提供極具價值的情報,那麼她在佐藤心中的地位將截然不同。
但如何獲取這“證據”?強攻硬取顯然不行,必須智取。
她回想起晚宴上杜、李二人提及的“南洋貨船”、“江北款項”、“繞道香港”等隻言片語。這些碎片資訊,指向一條可能存在的、隱秘的資金通道。佐藤想要的是切斷這條通道,而她,需要找到這條通道的樞紐,或者,製造一個“樞紐”。
一個大膽的計劃在她腦中逐漸成型——她不需要找到真正的通道,她隻需要讓佐藤“相信”她找到了,並且這個“發現”能極大地幫助他,同時,還能巧妙地擺脫沈嘯的糾纏。
這需要精密的佈局和對人性的精準把握。
第二天一早,顧清影主動求見佐藤。
佐藤正在書房處理檔案,見到她,略顯驚訝:“竹內小姐?這麼早,有什麼事嗎?”經過昨晚宴會,他看她的目光少了幾分審視,多了幾分期待。
顧清影穿著一身素雅的藕荷色旗袍,未施粉黛,臉上帶著一絲熬夜的疲憊,但眼神卻異常明亮和堅定。她微微躬身,語氣鄭重:“將軍,清影昨晚思索良久,關於您交代的任務,有了一些不成熟的想法,想向將軍彙報。”
“哦?說來聽聽。”佐藤放下鋼筆,身體微微後靠,做出傾聽的姿態。
“昨晚與杜、李二人接觸,清影發現,他們行事極為謹慎,在公開場合絕口不提敏感事務。”顧清影語速平穩,條理清晰,“但是,他們似乎對‘通商銀行’近期幾筆經由香港轉彙至內地的款項格外關注,言語間多次提及手續繁瑣、週期過長。清影懷疑,問題可能就出在這些‘繁瑣’的手續和‘過長’的週期所掩蓋的真實路徑上。”
她並冇有給出確鑿證據,而是提出了一個極具引導性的懷疑方向。這既展示了她的“用心”和“敏銳”,又給自己留足了迴旋餘地。
佐藤眼神微凝:“香港轉彙……繼續說。”
“清影在想,如果我們能設法拿到‘通商銀行’近三個月經由香港處理的、與杜、李二人名下公司相關的全部彙兌記錄底單,”顧清影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佐藤,“或許就能從中找出規律,發現他們隱藏的真實資金流向。這比直接調查他們本人,可能更有效,也更隱蔽。”
提出調查銀行底單,這是一個看似專業且可行的建議,難度極高,但正因如此,才顯得她“用心良苦”。而且,調查銀行記錄,必然涉及多方勢力,動靜不會小。
佐藤沉吟片刻,手指輕輕敲擊桌麵:“通商銀行背景複雜,有英美資本,直接調取底單,恐怕……”
“將軍,”顧清影適時介麵,聲音壓低,帶著一絲神秘的意味,“清影在百樂門時,曾與通商銀行的一位董事……有些交情。或許,可以通過一些‘私人’途徑,想想辦法。”她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一點難以啟齒的曖昧,將一個為了完成任務不惜動用“舊情”的形象塑造出來。
這既能解釋她為何敢提出這個建議,也能進一步博取佐藤的信任——她為了他交代的任務,連這種“私人關係”都願意動用。
佐藤果然動容,他深深看了顧清影一眼,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欣賞,有算計,或許還有一絲男人本能的微妙不悅,但最終都被功利心壓倒。
“需要什麼支援?”他直接問道。
“不需要軍方或特高課直接出麵,那樣目標太大,容易打草驚蛇。”顧清影早已想好說辭,“清影隻需要將軍提供一些……活動經費,以及,萬一事情不成,或者過程中遇到‘不必要的麻煩’,希望將軍能……庇護清影。”她說到“不必要的麻煩”時,眼神若有若無地流露出一絲恐懼,明顯指向沈嘯。
這是一石二鳥。既解決了調查所需的資金問題,又提前為可能來自沈嘯的乾擾埋下伏筆,並索要了“庇護”承諾。
佐藤盯著她,似乎在權衡風險和收益。最終,他點了點頭:“可以。我會讓副官給你準備一筆經費。至於麻煩……”他冷哼一聲,“在上海灘,還冇人敢動我佐藤一郎要保的人。你放手去做,有任何問題,直接向我彙報。”
“多謝將軍信任!”顧清影臉上露出如釋重負和感激的神情,深深鞠躬,“清影一定不負所托!”
獲取了經費和“尚方寶劍”,顧清影的第一步計劃成功。
她並冇有真的打算去勾引什麼銀行董事,那太危險且不可控。她真正的計劃,是“製造”一份足以亂真的“銀行底單記錄”。
接下來的兩天,顧清影以需要“聯絡舊友、尋找門路”為由,頻繁外出。她利用佐藤提供的經費,通過黑市渠道,找到了一位技藝高超的偽造專家。她憑藉【過目不忘】的能力,精準地描述了通商銀行票據的格式、印章的細節,並要求偽造數筆金額巨大、時間集中在近兩個月、彙款方指向杜、李二人關聯的空殼公司、收款方模糊處理但最終流向隱約指向蘇北地區的“彙兌記錄”。
她精心設計了幾處看似無意、實則能被專業眼光輕易發現的“破綻”,比如某個印章的細微色差,某個經辦人簽名與銀行存檔的微小出入。這些“破綻”不能太明顯,否則顯得造假水平低劣;也不能冇有,否則完美得令人起疑。她要的就是這種“看似真實,細查又有瑕疵”的效果,讓佐藤的特工部門既能“確認”其指向性,又會因為這些瑕疵而認為這是對方刻意掩飾的結果,從而更加相信其“真實性”。
同時,她故意在幾次外出時,行蹤“不慎”泄露,營造出一種她正在為佐藤的任務積極奔走、甚至可能觸及核心機密的假象。她預料到,沈嘯的眼線一定會注意到她的異常活動。
果然,在她“忙碌”的第三天傍晚,當她從一家看似普通的咖啡館出來,準備坐上黃包車時,一輛黑色轎車悄無聲息地滑到她身邊。車窗降下,露出沈嘯那張陰沉的臉。
“顧小姐,看來佐藤將軍交給你的任務,很‘重要’啊。”沈嘯的語氣帶著刺骨的寒意和嘲諷,“這麼頻繁地出入這些……不太安全的地方。”
顧清影心中冷笑,麵上卻露出驚慌,下意識地左右看看,彷彿怕被人發現,壓低聲音:“沈站長,您……您何必苦苦相逼?清影也是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沈嘯嗤笑,“我看你是樂在其中吧?攀上了佐藤這棵大樹,就以為能高枕無憂了?”
“沈站長!”顧清影似乎被激怒,聲音微微提高,帶著委屈和一絲豁出去的決絕,“您到底想怎麼樣?非要逼得清影走投無路嗎?您彆忘了,將軍他……他最討厭有人乾涉他的事!”她再次抬出佐藤,但這次,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彷彿被逼到牆角後的威脅。
沈嘯眼神一厲,顯然被“乾涉他的事”這幾個字刺中。他死死盯著顧清影,彷彿要將她剝皮拆骨。
就在這時,街道對麵,兩個穿著普通工人服裝、但眼神銳利的男子,看似無意地朝這邊瞥了幾眼。
顧清影眼角餘光掃到,心中一定——佐藤派來暗中保護(監視)她的人,果然在。
她立刻抓住這個機會,臉上露出更加驚恐的神色,對著沈嘯連連擺手,聲音帶著哭腔:“您彆再跟著我了!求求您了!我什麼都不知道!”說完,她像是害怕至極,慌忙對黃包車伕喊道:“快走!去虹口!快!”
黃包車伕拉起車飛快跑開。
沈嘯看著絕塵而去的黃包車,又瞥了一眼對麵那兩個明顯不似普通工人的“路人”,臉色鐵青。他意識到,顧清影現在確實在佐藤的嚴密“保護”之下,硬來風險極大。而且,她剛纔那番作態,顯然是做給暗處的人看的,這女人,比他想象的更難纏!
回到庭院,顧清影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兩天後,她再次求見佐藤。這一次,她臉上帶著疲憊,卻又混合著一種完成任務後的如釋重負和一絲後怕。
“將軍,”她將一個密封的牛皮紙袋雙手奉上,聲音有些沙啞,“清影幸不辱命。這是通過……一些特殊渠道,弄到的部分彙兌記錄副本。過程有些……曲折,差點被軍統的人盯上。”她適時地提到了沈嘯的乾擾。
佐藤接過紙袋,冇有立刻打開,而是先看向她:“你冇事吧?”
這句看似關懷的問話,帶著審視。
“冇事,多謝將軍派的人及時……出現。”顧清影心領神會,感激地看了他一眼,間接承認了自己知道有人保護,並暗示是這保護讓她脫險。“隻是,沈站長他似乎……對清影的行動格外關注。”她適時地上眼藥。
佐藤眼中閃過一絲怒意,但很快壓下。他拆開紙袋,取出裡麵的檔案,仔細翻看。越是翻閱,他眉頭皺得越緊,眼神也越發銳利。
顧清影偽造的記錄,時間、金額、關聯公司都指向性明確,那幾個精心設計的“瑕疵”,在佐藤這類精通此道的人看來,更像是對方為了掩蓋真實目的而做的拙劣手腳。
“這些記錄……”佐藤抬起頭,目光如炬地盯著顧清影,“你確定來源可靠?”
“來源……不便明言,但清影以性命擔保,為了拿到這些,幾乎耗儘了所有人情和財力。”顧清影迎著他的目光,毫不退縮,臉上是付出巨大代價後的坦然與堅定,“將軍可以派人覈實這些記錄的格式和印章細節,與通商銀行的存檔是否吻合。清影相信,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她巧妙地將“覈實真偽”的皮球踢了回去,並暗示即使有瑕疵也是對方造假所致。
佐藤沉默了片刻,將檔案緩緩放下。他看著顧清影,眼神複雜,有審視,有衡量,但最終,緩緩化為一絲真正的讚賞和……更深的信任。
“竹內小姐,你做得很好。”他沉聲道,“這份情報,非常有價值。我會立刻安排人跟進覈查。你辛苦了,先回去好好休息。”
“能為將軍分憂,是清影的榮幸。”顧清影微微欠身,姿態恭謹而疲憊。
退出書房,走在迴廊下,顧清影才允許自己輕輕籲出一口氣。
她知道,這份半真半假的“投名狀”,應該已經成功地讓佐藤相信了她的能力和“忠誠”。獲取信任的計劃,初步成功。
接下來,無論佐藤覈查的結果如何(她很確定那些格式和大部分細節經得起查證),她都已經在他心中占據了更重要的位置。而沈嘯的多次“乾擾”,也必然會引起佐藤更大的不滿。
一石二鳥,她為自己贏得了更寶貴的喘息空間和活動餘地。
然而,她深知,這信任如同建立在流沙上的高塔。她必須繼續小心翼翼地維持這危險的平衡,在刀尖上跳好這支死亡之舞。
夜色漸濃,庭院深深。顧清影抬頭望了一眼被高牆切割的天空,眼神重新變得冰冷而堅定。獲取信任隻是手段,在這孤島絕境中活下去,並完成真正的使命,纔是她唯一的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