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藤安排的新居所位於虹口區一處僻靜的日式庭院,高牆深院,綠樹掩映,門口有憲兵二十四小時站崗。與其說是保護,不如說是更精緻的牢籠。但顧清影彆無選擇,隻能暫時棲身於此。
驚魂一夜過去,次日午後,陽光透過和紙拉門,在榻榻米上投下柔和的光斑。顧清影穿著一身素雅的淡紫色和服,正跪坐在茶桌前,動作嫻熟地擺弄著茶具,為坐在對麵的佐藤一郎點茶。姿態溫婉柔順,彷彿昨夜那個受儘驚嚇、需要庇護的柔弱女子。
佐藤看著眼前低眉順目、動作優雅的顧清影,心中那份因沈嘯擅自行動而起的怒火,漸漸被一種掌控和滿足感所取代。他喜歡她這副依賴他的模樣。
“竹內小姐在這裡還習慣嗎?”佐藤抿了一口她奉上的抹茶,語氣溫和。
“多謝將軍掛心,這裡很安靜,清影很喜歡。”顧清影微微頷首,聲音輕柔,“隻是……經過昨晚的事,心裡總還是有些不安。”她適時地流露出些許後怕。
佐藤放下茶碗,神色一正:“竹內小姐不必再為此事煩憂。沈嘯那邊,我已經派人嚴厲申飭。至於那個趙仲明……”他冷哼一聲,“證據確鑿,他已經招認了部分通共行為,沈嘯正忙著順藤摸瓜,短期內,絕無可能再來打擾你。”
顧清影心中微動。趙仲明“招認”了?是屈打成招,還是他本身真的有問題?無論如何,這步棋看來是走對了,沈嘯的注意力果然被成功轉移。
她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釋然和感激:“真的嗎?那真是太好了……多謝將軍為清影主持公道。”她抬起眼,眸中水光瀲灩,帶著純粹的依賴。
佐藤很受用她這種眼神,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其實,讓竹內小姐受驚,我心中也甚是過意不去。為了表示歉意,也為了讓你能更安心,我打算交給你一項新的任務。”
來了!顧清影心中警鈴微作,但麵上依舊平靜溫順,甚至帶著一絲好奇:“將軍請講,隻要是清影力所能及,定當儘力。”
佐藤看著她,目光中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最近,租界內一些外國銀行和商行,資金流動異常活躍,尤其與幾家背景複雜的華商來往密切。我懷疑,這其中可能涉及到為重慶方麵或者……共黨方麵洗錢、轉移資金的活動。”
他頓了頓,繼續道:“竹內小姐你在百樂門接觸各方人士,尤其是與那些華商買辦、銀行經理素有往來,人脈廣闊。我想請你,利用你的身份和人脈,幫我留意一下這方麵的動向。特彆是‘通商銀行’的經理杜文淵,以及和他過從甚密的幾個華商,比如‘慶豐號’的東家李萬春。”
顧清影心中凜然。佐藤果然老奸巨猾,看似給了她一個“將功補過”或“獲取信任”的機會,實則是一石二鳥。一方麵,可能真想利用她的交際花身份探查金融情報,切斷抗日力量的資金鍊;另一方麵,這何嘗不是一種新的考驗?試探她是否真的與這些“背景複雜”的華商有牽連,或者是否會利用這個機會做些什麼。
接受,意味著要周旋於更危險的邊緣,甚至可能被迫做出損害抗日力量的事情。
拒絕,則立刻會引起佐藤更深的懷疑,剛剛獲得的喘息之機可能瞬間喪失。
電光石火間,顧清影已然有了決斷。
她臉上浮現出些許為難,但更多的是被委以重任的認真:“將軍信任清影,清影本不該推辭。隻是……金融之事,錯綜複雜,清影一介女流,隻怕見識淺薄,有負將軍所托……”她微微蹙眉,顯得既想儘力又怕做不好。
以退為進,既是降低對方期待,也是為自己可能的“失誤”預留空間。
佐藤擺了擺手,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竹內小姐不必過謙。你的聰慧和應變能力,我是親眼所見的。不需要你深入核心,隻需利用你的優勢,在交際應酬中,多聽聽,多看看,留意他們的談話、資金往來的蛛絲馬跡即可。有任何發現,直接向我彙報。”
他將“直接向我彙報”幾個字咬得略重,意在切斷她與其他可能環節的聯絡,確保情報隻掌握在他一人手中。
“既然將軍如此信任,那清影……便儘力一試。”顧清影似乎下定了決心,抬起頭,目光變得堅定起來,“隻是,若要接觸杜經理、李老闆他們,恐怕需要一些……適當的場合和理由。”她暗示需要活動和經費。
佐藤眼中閃過一絲滿意:“這個自然。明晚,‘通商銀行’在華懋飯店有個答謝晚宴,杜文淵和李萬春都會出席。我會讓人以你的名義送一份厚禮過去,你代表我出席,順理成章。”
代表他出席!這無疑是在向外界宣告她顧清影(竹內清影)與佐藤一郎關係的更進一步,既是保護傘,也是緊箍咒。
“是,將軍。清影明白了。”顧清影恭順地應下。
又閒談幾句,佐藤便起身離開,留下兩名侍女“伺候”,實則監視。
庭院重新恢複寂靜。顧清影獨自跪坐在茶室中,看著麵前早已涼透的抹茶,眼底的溫順褪去,隻剩下冰冷的計算。
新的任務,新的危機,也是新的機會。
佐藤想利用她探查資金鍊,她何嘗不能利用這個機會,摸清日偽對金融領域的監控重點,甚至……能否藉此機會,反向傳遞一些真真假假的資訊,或者為真正的資金通道打掩護?
杜文淵,李萬春……這兩個名字在她腦中盤旋。她需要儘快弄清楚,他們是敵是友,還是純粹的商人?佐藤對他們的懷疑到了什麼程度?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庭院中精心修剪的鬆柏。必須儘快與組織取得聯絡,彙報當前情況,並獲取關於杜、李二人的背景資訊。同時,也要設法通知軍統方麵,自己目前的處境和新的任務,避免因趙仲明事件後自己的“沉寂”而引起沈嘯新的猜疑。
三重身份,如同在三條鋼絲上跳舞,任何一步行差踏錯,都是萬劫不複。
她輕輕撫過和服寬大的衣袖,指尖觸碰到內裡暗袋中那支冰冷的象牙白口紅。
新的舞台已經搭好,華懋飯店的晚宴……她這個“滬上第一交際花”,是時候再次登場了。隻是這一次,她不僅要舞姿傾城,更要在觥籌交錯間,於無聲處,聽驚雷。
夜色,再次降臨。屬於“白玫”的戰場,從百樂門的舞池,轉移到了更加暗流洶湧的金融盛宴之上。而她,已然做好準備,迎接這新的、更加危險的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