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凝固的墨,沉重地壓在上海灘上空。顧清影獨立窗前,方纔與劉黑仔交接“密信”的緊張感尚未完全褪去,指尖仍殘留著紙張的微涼觸感。那封嫁禍趙仲明的信,如同投出的淬毒匕首,能否命中目標,併成功轉移沈嘯的視線,尚在未定之天。她如同走在萬丈深淵的鋼絲上,任何一絲風吹草動都可能讓她萬劫不複。
時間在寂靜中緩慢流淌,每一秒都像是在淩遲她的神經。她強迫自己坐在梳妝檯前,對鏡描眉,試圖用這日常的動作平複內心的驚濤駭浪。鏡中的女人,容顏依舊絕麗,但眼底深處那抹無法掩飾的疲憊與緊繃,隻有她自己能讀懂。
就在她放下眉筆的瞬間,公寓樓下突然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引擎轟鳴和急促的刹車聲!不是一輛,是至少兩三輛車!
顧清影的心臟驟然縮緊!她猛地起身,幾乎是撲到窗邊,指尖挑起厚重窗簾的一角,屏息向下望去。
樓下街角,景象讓她瞳孔微縮。
並非她預想中沈嘯帶隊前來抓捕的軍統車輛,而是兩輛黑色的日產轎車,車身上有著醒目的日軍軍部標識!車門打開,數名穿著土黃色軍裝、荷槍實彈的日本憲兵迅速下車,動作粗暴地驅散了沈嘯留下監視的那輛軍統車輛!
軍統車上的人似乎試圖交涉,但被憲兵用槍托毫不客氣地推開,隻能悻悻地駕車離去。
緊接著,佐藤一郎那輛熟悉的黑色座駕緩緩駛到公寓門口。副官率先下車,恭敬地打開後座車門。
佐藤一郎的身影出現在夜色中,他依舊穿著筆挺的軍裝,麵容冷峻,但眉宇間凝聚著一股顯而易見的怒意。他冇有立刻進門,而是站在車邊,銳利如鷹隼的目光掃視了一圈周圍,彷彿在確認是否還有隱藏的窺視者,這才大步流星地踏入公寓樓。
他來了!而且是以一種如此強勢、不容置疑的姿態!
顧清影瞬間明白了。她之前那通“求助”電話,以及巧妙暗示沈嘯調查可能針對他本人的說辭,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終於激起了預期的波瀾!佐藤這是親自來為她“撐腰”,更是向沈嘯、向所有暗中窺探的力量,展示他佐藤一郎對“竹內清影”的庇護決心!
機會!這是絕地反擊、徹底化險為夷的天賜良機!
顧清影腦中飛速運轉,幾乎在瞬間調整好了狀態。她迅速走到穿衣鏡前,飛快地整理了一下微亂的鬢髮和衣襟,確保自己看起來是剛剛遭受驚嚇、亟待庇護的柔弱模樣,但又不能失了她“竹內小姐”應有的儀態。
“叮咚——”
門鈴聲急促地響起。
顧清影深吸一口氣,臉上瞬間切換成驚魂未定、泫然欲泣的表情,腳步略顯淩亂地走到門口,透過貓眼確認後,才顫抖著手打開了房門。
“佐藤將軍!”門開的刹那,她的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珍珠,恰到好處地滾落下來,聲音帶著濃重的哭腔和無限的委屈,身體微微搖晃,彷彿隨時會暈厥過去。
佐藤一郎站在門口,看著她這副我見猶憐的模樣,尤其是那蒼白小臉上滾落的淚珠,心中因沈嘯擅自行動而燃起的怒火,瞬間混合了一種強烈的保護欲和佔有慾。
“竹內小姐!”佐藤上前一步,下意識地想扶住她,但顧及身份,手在半空中頓了頓,語氣卻放得前所未有的溫和,“讓你受驚了!我已經把那些無禮的傢夥趕走了!”
“將軍……我……我好害怕……”顧清影順勢微微靠向門框,彷彿虛弱得無法站穩,淚眼婆娑地看著佐藤,“他們……他們是不是還會再來?我……我是不是給您添麻煩了?”她的話語充滿了依賴和不安,完美地扮演了一個需要強大男性庇護的弱女子角色。
“麻煩?”佐藤冷哼一聲,眼神銳利如刀,“沈嘯他好大的膽子!冇有我的允許,竟敢擅自調查我身邊的人!還敢驚擾竹內小姐你!這已經不是麻煩,這是對我佐藤一郎的挑釁!”
他走進房間,環顧四周,看到被翻動後尚未完全恢複原狀的些許痕跡,臉色更加陰沉。
“竹內小姐,你放心!”佐藤轉過身,麵對顧清影,語氣斬釘截鐵,“有我在,上海灘冇人能動你一根頭髮!沈嘯那邊,我會親自過問!他必須為今天的無禮行為,給我一個滿意的交代!”
“真的嗎?將軍……”顧清影抬起淚眼,眼中充滿了感激和希冀,如同迷途的羔羊找到了依靠,“有將軍這句話,清影……清影就安心了。”她適時地止住哭泣,用絲帕輕輕擦拭眼角,動作優雅卻更顯脆弱。
就在這時,佐藤的副官匆匆從樓下上來,在佐藤耳邊低聲彙報了幾句。
佐藤的臉色微微一變,隨即露出一絲冰冷的、帶著嘲諷的笑意:“哦?這麼快就有結果了?”
他轉向顧清影,語氣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意味:“竹內小姐,看來沈站長今晚的收穫不小。他剛剛在站裡,抓到了一個潛伏的共黨分子——電訊科的趙仲明。”
顧清影心中巨震,麵上卻適時地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和一絲後怕:“趙科長?他……他竟然是……天啊!難道他之前接觸我,也是彆有用心?”她輕輕撫著胸口,彷彿被這個真相嚇到了。
這副反應,落在佐藤眼裡,更是坐實了她的無辜和被迫捲入的委屈。
“看來,沈嘯這次是歪打正著,抓到了真正的老鼠。”佐藤語氣淡漠,對趙仲明的命運毫不關心,反而更在意藉此打擊沈嘯,“不過,這並不能成為他冒犯竹內小姐你的理由!擅自調查,驚擾貴客,他沈嘯難辭其咎!”
顧清影心中暗忖:劉黑仔動作夠快,沈嘯效率也夠高!趙仲明這步“棋”,看來是起到作用了。沈嘯找到了“內鬼”,短時間內,應該不會再死死咬住自己不放了。
她微微垂下眼簾,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絲堅定:“將軍,隻要能證明清影的清白,不再讓將軍因我而煩憂,清影就心滿意足了。至於沈站長……他也是職責所在,隻要他以後不再來打擾清影,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
她以退為進,展現自己的“大度”和“識大體”,既鞏固了佐藤的保護欲,又避免了將沈嘯逼到狗急跳牆的地步。
果然,佐藤看著她,眼中欣賞之意更濃:“竹內小姐真是深明大義。不過,規矩就是規矩,冒犯了你,就是冒犯了我。這件事,我自有主張。”
他頓了頓,語氣放緩:“這裡不太安全了。竹內小姐,我為你安排另一個住處,更安靜,也更安全。你現在就收拾一下,跟我過去。”
轉移住處?這既是保護,也是更嚴密的控製。但此刻,顧清影冇有拒絕的餘地,而且,這確實能讓她暫時遠離沈嘯的直接威脅。
“一切但憑將軍安排。”顧清影溫順地點頭,臉上露出依賴和信任的笑容。
她簡單地收拾了一些隨身物品,主要是那些偽裝用的化妝品和幾件緊要的“小工具”,隨著佐藤下了樓。
樓下,憲兵們肅立兩旁,形成一道無形的屏障。佐藤親自為她拉開車門,護著她坐進後座。
車輛發動,駛離了這棟充滿驚險回憶的公寓。顧清影透過深色的車窗,看著外麵飛速掠過的街景,緊繃了一天一夜的神經,終於稍稍鬆弛了一絲。
利用佐藤的權勢和佔有慾,巧妙嫁禍趙仲明轉移視線,最終換來暫時的安全和喘息之機……這一步,她走得險象環生,但終究是……化險為夷。
然而,她深知,危機隻是暫時退去,並未解除。沈嘯就像一條潛伏在暗處的毒蛇,絕不會輕易放棄。而佐藤的庇護,更像是一把雙刃劍。
她靠在舒適的真皮座椅上,閉上雙眼,感受著車輛行駛的輕微顛簸。腦海中,卻已經開始冷靜地規劃下一步的行動。
腳下的路,依然佈滿荊棘。但至少,她為自己贏得了一點寶貴的時間和空間。接下來的戰鬥,將更加隱秘,也更加凶險。
暗夜幽靈,拭去血跡,整理好衣冠,即將潛入更深、更黑暗的漩渦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