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傾盆。
閘北區一處廢棄倉庫內,血腥味混著黴味在空氣中瀰漫。顧清影渾身濕透,粗布衣裳緊貼著身體,勾勒出緊繃的曲線。她手中緊握那支象牙白口紅,指尖因用力而發白。
“咳......”一聲壓抑的悶咳從倉庫角落傳來。
顧清影心頭一緊,快步走過去。黑暗中,陳默靠在堆積的木箱旁,左肩一片暗紅,鮮血仍不斷從指縫間滲出。
“你中槍了?”她的聲音不自覺地發顫。
陳默勉強扯出一個笑容:“冇事,擦傷而已。清影,你快走,這裡不安全。”
雨聲敲打著鐵皮屋頂,劈裡啪啦如同槍響。顧清影蹲下身,撕開他肩頭的衣物,當看見那個猙獰的槍傷時,她的呼吸幾乎停滯。
這不是擦傷。子彈深深嵌入骨肉,若再偏一寸,就會擊中心臟。
“你騙我。”她聲音冷得像冰,手卻抖得厲害。
陳默艱難地抬手,想碰觸她的臉,卻在半空中無力垂下:“能再見你一麵,我死也......”
“閉嘴!”顧清影厲聲打斷,眼中卻泛起水光。她迅速從內衣撕下布條,替他包紮傷口。動作專業而迅速,這是她作為特工的本能,可那微微顫抖的指尖卻泄露了她此刻的心緒。
“為什麼要替我擋那一槍?”她低聲問,不敢看他的眼睛。
陳默虛弱地笑了:“若是你,你會怎麼做?”
顧清影沉默。她知道答案。若是他遇險,她也會毫不猶豫地撲上去。
這就是他們的宿命——明明相愛,卻不得不站在不同的陣營;明明想要遠離,卻總在生死關頭為彼此奮不顧身。
傷口包紮完畢,血暫時止住了。顧清影剛要起身,卻被陳默一把抓住手腕。
“清影,”他聲音微弱卻堅定,“那年杏花樹下,我說要娶你,是真心的。”
顧清影渾身一震,那些被刻意遺忘的畫麵洶湧而來——春日暖陽,落英繽紛,少年清澈的眼眸和鄭重的誓言。
她猛地抽回手,背過身去:“竹內清影早就死了,現在的我是軍統特工‘白玫’。”
“不,你騙不了我。”陳默艱難地撐起身子,“你的眼睛還是和從前一樣,看我的時候,會有光。”
這句話如同利刃,精準地刺穿她所有偽裝。顧清影猛地轉身,眼中已盈滿淚水:“是!我還是從前那個顧清影!可那又怎樣?我們回不去了!你是共產黨,我是軍統,我們註定是敵人!”
她幾乎是吼出這些話,多年來壓抑的情感在這一刻決堤。
陳默怔怔地看著她,忽然笑了:“你終於肯承認了。”
下一秒,顧清影撲入他懷中,緊緊抱住他。雨水從髮梢滴落,混著淚水,浸濕了他的衣襟。
“默哥哥......”她終於喚出那個久違的稱呼,聲音哽咽,“我好怕......我好怕失去你......”
陳默用未受傷的手臂回抱住她,力道大得幾乎要將她揉入骨血。在這個與世隔絕的廢棄倉庫裡,他們不再是特工和地下黨,隻是兩個相愛的普通人,在亂世中貪婪地汲取著彼此的溫暖。
“跟我走吧,清影。”陳默在她耳邊低語,“去延安,那裡有真正的光明。”
顧清影閉上眼,幾乎要沉溺在這片刻的溫存中。但下一秒,她猛地推開他,踉蹌著後退兩步。
“不行。”她搖頭,淚珠隨動作甩落,“我還有未完成的任務。”
“什麼任務比你的命還重要?”陳默急切地問,“沈嘯已經懷疑你了,佐藤那邊也不是長久之計。清影,你這是在刀尖上跳舞!”
顧清影抬手擦去眼淚,眼神逐漸恢複清明:“正因如此,我才更不能走。我在這個位置,能救更多的人。”
她重新蹲下身,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巧的油紙包,塞進他手中:“這是盤尼西林,能防止傷口感染。從後門出去,沿著河道走,第三棵柳樹下有我們的人接應。”
陳默抓住她的手腕:“一起走。”
顧清影看著他,忽然湊上前,在他唇上印下輕輕一吻。這個吻短暫而苦澀,帶著淚水的鹹味。
“保重。”她輕聲說,然後毅然起身,頭也不回地衝入雨幕。
陳默望著她消失的方向,手中的油紙包還殘留著她的體溫。他苦笑著靠在木箱上,肩上的傷口隱隱作痛,卻不及心中的萬分之一。
雨越下越大,沖刷著這座罪惡之城的血跡與汙穢。
顧清影在雨中狂奔,淚水混著雨水模糊了視線。她知道,今晚的失控可能帶來致命的後果,可她無法後悔。
在生與死的邊緣,她終於誠實地麵對了自己的心。
哪怕隻有一刻。
遠處,一道車燈劃破雨幕。顧清影迅速抹去臉上的水痕,重新戴上那張無懈可擊的麵具。
戲,還要繼續演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