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領事館的晚宴,奢華得令人窒息。
水晶吊燈折射出刺眼的光芒,映照著滿堂的軍裝、和服與西裝。空氣中瀰漫著清酒的醇香、高級香水的曖昧,以及一種無形卻沉重的壓迫感。
顧清影身著一條寶藍色露背長裙,頸間戴著佐藤一郎贈送的珍珠項鍊,挽著他的手臂,款款步入宴會廳。她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帶著一絲矜持與疏離的微笑,眼波流轉間,卻將場內所有重要人物的位置、神態儘收眼底。
【過目不忘】悄然運轉。
沈嘯早已到場,穿著一身熨帖的白色西裝,正與幾位汪偽政府的高官談笑風生,眼神卻像獵鷹般不時掃過入口。當看到顧清影與佐藤一同出現時,他舉杯示意,嘴角噙著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佐藤感受到沈嘯的視線,手臂微微收緊,將顧清影拉得更近,以一種占有者的姿態,向沈嘯、也向全場宣告著他的“主權”。
顧清影心中冷笑,麵上卻對佐藤報以依賴的一笑,彷彿他的保護是她唯一的港灣。
“竹內小姐今晚真是光彩照人。”一個陰惻惻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顧清影轉頭,看到76號特務頭子李群,正皮笑肉不笑地看著她。他穿著中式長衫,手裡盤著兩個核桃,眼神如同毒蛇,在她臉上和那串珍珠項鍊上逡巡。
“李主任過獎。”顧清影微微頷首,語氣平淡,帶著日本貴族特有的、不易親近的禮貌。她能感覺到李群目光中的審視和懷疑,昨晚巷子裡的“意外”,顯然冇能完全打消他的疑慮。
“聽說昨晚竹內小姐回去的路上,遇到了一點‘小麻煩’?”李群慢悠悠地開口,聲音不大,卻足以讓附近的佐藤和沈嘯都聽得清楚。
佐藤眉頭一皺:“怎麼回事?”
顧清影適時地露出一絲後怕,輕輕握緊了佐藤的手臂,用日語低聲解釋:“昨晚回去時,在一條巷子附近好像聽到些動靜,嚇了我一跳,幸好冇什麼事。”她巧妙地將“被跟蹤”說成“聽到動靜”,將自己置於一個無辜受害者的位置。
佐藤臉色一沉,不悅地看向李群:“李主任,上海灘的治安,尤其是對我日本僑民和友人的保護,你們76號責無旁貸!”
李群乾笑兩聲:“佐藤將軍教訓的是,是屬下失職,一定加強巡邏,確保竹內小姐的安全。”他話雖如此,眼神卻更加陰鷙。
沈嘯此時也走了過來,舉杯打圓場:“一點小意外,何必掃了諸位的雅興。佐藤將軍,李主任,我敬二位一杯。至於白玫小姐,”他轉向顧清影,目光灼灼,“有佐藤將軍和李主任共同關照,安全定然無虞。”
他這話看似調和,實則將顧清影置於更微妙的位置——同時被日軍和76號“關照”的女人。
顧清影心中警鈴大作,沈嘯這是在火上澆油!
她垂下眼簾,掩飾住眼底的冰寒,再抬起時,已是一片柔弱和感激:“多謝沈先生,多謝佐藤先生和李主任。”
就在這時,領事館的總領事宣佈晚宴開始,請各位入席。
座位安排極具深意。顧清影被安排在佐藤一郎的右側,而沈嘯,竟然被安排在了她的正對麵!李群則坐在稍遠一些的位置,目光不時冷冷掃過。
宴會開始,觥籌交錯,表麵上是一派和諧。
但暗流,早已洶湧。
席間,佐藤與幾位日軍將領低聲交談,語氣興奮。顧清影看似專注地品嚐著麵前的料理,耳朵卻捕捉到了幾個零碎的關鍵詞——“特彆列車”、“江北”、“物資”、“三天後”……
她的心猛地一跳!這是一條極其重要的軍事情報!日軍要通過鐵路,向江北前線秘密運輸一批重要戰略物資!
她必須聽清具體時間和路線!
然而,佐藤等人聲音壓得極低,且用的是夾雜著方言的日語,極其模糊。周圍的音樂和談話聲也形成了乾擾。
顧清影端起酒杯,藉著喝酒的動作,微微側身,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聽力上。【過目不忘】的能力讓她能瞬間記憶和分析聽到的每一個音節。
“……確保萬無一失……‘幽靈’專列……”
“……浦口站……午夜……”
“……護衛中隊……”
斷斷續續的資訊彙入腦海,她飛速拚湊著。三天後的午夜,從上海某站出發,經浦口站,代號“幽靈”的專列,運送重要物資前往江北前線,有一箇中隊的日軍護衛!
情報的核心要素基本清晰了!
就在這時,一道灼熱的視線讓她如芒在背。她抬眼,正對上沈嘯那雙深邃如古井的眼眸。他看似在與旁邊的人閒聊,目光卻始終鎖在她身上,帶著探究,帶著玩味,更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威脅。
他知道她在竊聽!他甚至可能猜到了她獲取到了情報!
顧清影心中凜然,麵上卻不動聲色,甚至對沈嘯回以一個禮貌而疏遠的微笑。
沈嘯嘴角勾起,舉杯向她示意,無聲地做了個口型。
顧清影看得分明,他說的是——“小心”。
是警告?還是威脅?
宴會進行到一半,氣氛愈加熱烈。佐藤顯然對顧清影今晚的“陪伴”十分滿意,多喝了幾杯,話也多了起來,甚至開始有些動手動腳。
顧清影強忍著噁心,巧妙周旋。
沈嘯看著這一幕,眼神逐漸冰冷。
突然,一名侍應生端著酒水走過顧清影身邊時,腳下似乎絆了一下,托盤上的酒杯猛地傾斜,猩紅的酒液眼看就要潑灑在顧清影昂貴的寶藍色長裙上!
這一下變故突然,周圍響起幾聲低呼。
電光火石之間,顧清影身體本能地想要躲閃,但就在動作發起的瞬間,她硬生生止住了!
不能躲!這一躲,可能會暴露她受過嚴格訓練的反應能力和身體協調性!
她臉上瞬間換上驚慌失措的表情,彷彿被這意外嚇呆了,眼睜睜看著那杯紅酒朝著自己潑來——
就在酒液即將沾上衣裙的刹那,斜刺裡猛地伸過來一隻手,速度快得驚人,穩穩地擋在了酒杯與顧清影之間!
“啪!”
酒杯撞在那隻手上,碎裂開來,猩紅的酒液和玻璃碎片濺了那人一手臂!
是沈嘯!
他不知何時已離席站起,此刻正站在顧清影身邊,用自己的手臂,替她擋下了這“意外”。
全場瞬間安靜下來。
佐藤的酒意醒了一半,愕然地看著沈嘯鮮血淋漓的手臂和滿地的狼藉。
顧清影也適時地發出了一聲短促的驚呼,捂住嘴,臉色蒼白地看著沈嘯,眼神複雜——有驚嚇,有感激,更有一絲難以置信。
“沈站長,你……”佐藤語氣帶著不悅和疑惑。
沈嘯甩了甩手上的血和酒液,臉上依舊是那副從容不迫的笑容,彷彿受傷的不是自己:“一點小意外,驚擾佐藤將軍和竹內小姐了。”他目光轉向那名嚇得麵如土色的侍應生,眼神驟然銳利,“毛手毛腳的東西,還不拖下去!”
立刻有衛兵上前,將那名不斷求饒的侍應生拖走。
沈嘯這纔看向顧清影,語氣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強勢:“白玫小姐受驚了。看來這領事館的侍應生,也需要好好整頓一下了。”他意有所指,目光掃過臉色陰沉的李群。
李群冷哼一聲,冇有接話。
顧清影看著沈嘯流血的手臂,心中雪亮。這根本不是什麼意外!是沈嘯自編自導的一齣戲!目的,一是為了在她麵前演一出“英雄救美”,加深她對(他刻意營造的)“救命恩人”的印象和依賴;二是在佐藤和李群麵前,以一種強勢的姿態宣告他的存在,打斷佐藤對她的親近,同時警告李群;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他藉此機會,用一種近乎暴烈的方式,檢驗了她在那千鈞一髮之際的反應!
她剛纔那看似完全符合“柔弱交際花”身份的、呆滯的驚慌,騙過了佐藤和李群,但騙得過沈嘯這隻老狐狸嗎?
顧清影不敢確定。
她隻能繼續演下去。
“沈……沈先生,你的手……”她聲音微顫,帶著真切的(表演出來的)擔憂和後怕,“多謝您……”
“無妨。”沈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彷彿在說“我知道你在演戲,而你也知道我知道”,他接過侍從遞來的手帕,隨意地包紮了一下傷口,語氣輕鬆,“能為白玫小姐擋災,是沈某的榮幸。”
佐藤看著這一幕,臉色更加難看。沈嘯這一出,不僅攪了他的興致,更是在大庭廣眾之下,近乎打臉地展示了對“他的女人”的維護和占有。
宴會的氣氛,因為這場“意外”而變得詭異起來。
顧清影知道,她必須立刻離開這個漩渦中心。
她輕輕拉住佐藤的衣袖,用帶著疲憊和驚嚇的語氣低語:“佐藤先生,我……我有些不舒服,想先回去休息了。”
佐藤正憋著一肚子火,聞言看了看臉色蒼白的顧清影,又瞪了沈嘯一眼,勉強壓下怒氣,點頭道:“好,我派人送你回去。”
“不必了,”沈嘯再次開口,語氣不容拒絕,“我的車就在外麵,我親自送白玫小姐回去,正好我也需要處理一下傷口。”他看向佐藤,笑容依舊,卻帶著鋒芒,“佐藤將軍想必還有要事與總領事商議,這種小事,就不勞煩您了。”
佐藤盯著沈嘯,眼神交鋒,空氣中彷彿有火花迸濺。
片刻,佐藤冷哼一聲,算是默許。他畢竟不想在領事館的宴會上,為了一個女人與軍統站長徹底撕破臉。
顧清影心中暗罵沈嘯的步步緊逼,卻無法反對。
她隻能對佐藤露出一個歉意的、楚楚可憐的笑容,然後在沈嘯“紳士”的攙扶下,離開了這令人窒息的宴會廳。
身後,是佐藤陰鷙的目光,李群若有所思的審視,以及滿堂賓客各異的神色。
坐進沈嘯的轎車,隔絕了外界的目光,顧清影臉上柔弱的表情瞬間褪去,變得冷冽。
沈嘯坐在她身邊,慢條斯理地拆開染血的手帕,檢查著自己手臂上並不深的傷口,語氣帶著一絲戲謔:“怎麼樣?‘幽靈’專列的情報,到手了嗎?”
顧清影心中巨震,猛地轉頭看向他!
他果然知道!他不僅知道她在竊聽,甚至連她獲取的情報內容都猜到了?!
沈嘯看著她瞬間繃緊的身體和眼底閃過的殺意,滿意地笑了,他湊近她,帶著血腥氣和雪茄味的氣息噴在她的耳畔,聲音低沉而危險:
“我親愛的‘白鴿’,或者該叫你……‘閻王’?你以為,你能騙過所有人嗎?”
“彆忘了,你的代號,是誰給你的。”
“現在,我們該好好談談,這筆情報……以及你,到底屬於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