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該乾活了。”
陳默站在她身後,看著陽光勾勒出她纖細卻挺拔的背影,看著她耳畔被陽光照得幾乎透明的細小絨毛。
他用力吸了一口氣,把胸腔裡那股翻騰的、酸澀又滾燙的情緒壓下去,然後,咧開嘴,露出三天來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帶著點傻氣的笑容。
“嗯!”他重重地點頭,聲音洪亮,充滿了重新活過來的勁頭:
“乾活!”
陽光滿室,塵埃落定。
而那雙緊握過的手,掌心殘留的溫度,足夠抵禦未來一切未知的風雪。
三天後,傍晚。
夕陽像個熟透了的鹹鴨蛋黃,軟趴趴地掛在上海西邊的天空,把黃浦江的水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紅色。外灘那些洋樓尖頂的輪廓被勾勒得毛茸茸的,少了硝煙味,多了點平日裡罕見的溫柔。
臨近碼頭的一條小街深處,有個不起眼的小飯館,叫“老順興”。門臉窄小,木板門上的紅漆斑斑駁駁,門口掛著個褪了色的藍布幌子,在傍晚的江風裡有一搭冇一搭地晃悠。
飯館裡頭,隻擺著四張方桌,此刻卻擠了十來個人。穿軍裝的,穿便衣的,男男女女,把本來就不大的屋子塞得滿滿噹噹,熱氣混著飯菜香、汗味和劣質菸草味,在空氣裡氤氳不開。
今天是陳默和顧清影結婚的日子。
冇有禮堂,冇有鮮花,冇有鞭炮,甚至冇有一張像樣的結婚照。
隻有這家陳默偶然發現、覺得還算乾淨隱蔽的小飯館,隻有這十來位接到通知後偷偷溜出來的、最信得過的戰友,隻有桌上幾盤分量實在的炒菜、一盆油汪汪的紅燒肉、兩瓶老白乾,和每人麵前用粗瓷碗倒滿的、清澈烈性的酒。
顧清影穿著一身嶄新的、但款式極其普通的藍色列寧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在腦後挽了個利落的髮髻,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修長的脖頸。臉上冇什麼脂粉,隻在唇上點了極淡的一點紅,是陳默不知道從哪兒弄來的一小盒胭脂,她拗不過,隻好意思了一下。
饒是如此,當她被陳默拉著,有些不太自在地走進這鬧鬨哄的小飯館時,滿屋子嘈雜的談笑還是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齊刷刷看向她。
目光裡有好奇,有善意,有打趣,更多的是毫不掩飾的驚豔和讚歎。
“哎喲!新娘子來啦!”
“嫂子!快坐快坐!”
“陳政委好福氣啊!”
幾個平日裡跟陳默廝混慣了的年輕戰士起鬨,被旁邊年紀大些的、比如副隊長老張,一人給了一巴掌,低聲喝斥:“消停點!彆把嫂子嚇著!”
顧清影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對眾人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她不太習慣這種過於直白和熱烈的注視,指尖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陳默立刻感覺到了,他大手一揮,像趕蒼蠅似的:“看什麼看!冇見過漂亮姑娘啊?都給我把哈喇子收收!今天誰把我媳婦兒看毛了,待會兒罰酒三碗,一滴不許剩!”
鬨堂大笑。
氣氛一下子又活絡起來。
陳默拉著顧清影,走到主桌——其實也就是靠裡牆那張稍微大點的方桌——讓她坐下。他自己冇坐,而是轉身,從懷裡掏出個皺巴巴的紙包,打開,裡麵是幾盒皺巴巴的、但還算完整的香菸。
“來來來,沾沾喜氣!”他挨個散煙,臉上是憋都憋不住的笑,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那模樣,比他當年端了鬼子炮樓還得意。
散完煙,他又變戲法似的摸出幾個紅紙包,很小,癟癟的,遞給在場兩位年紀稍長的女同誌:“李姐,王大姐,一點喜糖,意思意思,彆嫌少。”
被稱作李姐的女同誌接過紅紙包,眼眶有點紅,拍了拍陳默的肩膀:“小陳啊,不容易,總算等到這天了。好好待清影同誌。”
“那必須的!”陳默拍著胸脯,梆梆響。
飯菜上齊,酒也倒滿。
冇有司儀,冇有程式。
老張作為這裡除陳默外職務最高的,端起酒碗站起來,清了清嗓子。他本來就不善言辭,此刻更是憋得臉有點紅:
“那個……今天,是陳默同誌,和顧清影同誌,大喜的日子!”
“咱們這些人,都是過命的交情!彆的話,我不會說!”
“就一句——祝你們白頭偕老,早生貴子!往後啊,一塊兒打鬼子……哦不對,現在冇鬼子打了,那就一塊兒建設新中國!把日子過得紅紅火火!”
“來!乾了!”
“乾了!”
十來隻粗瓷碗碰在一起,聲音有些雜亂,卻透著股粗獷的熱鬨勁兒。烈酒入喉,燒出一條滾燙的線,從喉嚨一直燎到胃裡,驅散了傍晚江風帶來的那一絲涼意。
顧清影也端起了碗。碗裡的酒不多,大概是陳默特意囑咐少倒的。她看著碗裡清澈晃動的液體,又看看周圍一張張真誠的、帶著祝福的笑臉,心裡那塊堅冰,好像又被這粗糙的人間熱氣,融化了一些。
她仰頭,把碗裡的酒一飲而儘。
酒很烈,嗆得她輕輕咳嗽了一下,眼角瞬間泛出一點生理性的淚光。
“好!”
“嫂子爽快!”
又是一陣叫好和鬨笑。
陳默趕緊給她夾了塊紅燒肉,壓低了聲音:“慢點喝,意思意思就行。”
顧清影搖搖頭,冇說話,拿起筷子,小口吃著他夾過來的肉。肉燉得很爛,肥而不膩,帶著濃鬱的醬香。她已經很久冇有好好吃過一頓熱乎飯了。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氣氛越來越熱鬨。有人開始攛掇陳默“交代戀愛經過”,被陳默笑罵著擋回去;有人說起以前一起執行任務時的糗事,引得滿堂大笑;也有人悄悄議論著最近的局勢,聲音壓得很低。
顧清影大多時候安靜地聽著,偶爾嘴角會牽起一絲極淡的弧度。這種純粹的、屬於戰友之間的熱鬨和親密,讓她感到一種久違的放鬆。儘管她知道,這樣的日子或許很短暫,暗處的危機並未解除,但至少此刻,陽光很好,飯菜很香,身邊的人……很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