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五日淩晨,也就是上海解放前兩天,軍統上海站行動隊隊長,沈嘯,在負隅頑抗中被我軍擊斃。”趙誌鵬語速平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在他臨死前,我們的監聽人員,捕捉到了他利用最後力氣,發出的一段極其短暫的、指向不明的電波。”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如刀,彷彿要剖開顧清影的內心:
“電波內容經過技術還原,隻有兩個模糊的字——‘影…可疑…’。”
“影…可疑…”
這三個字,被他用一種緩慢而清晰的語調說出來,如同三顆冰冷的石子,投入看似平靜的湖麵。
房間裡陷入了短暫的死寂。隻有負責記錄的內衛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顧清影靜靜地聽著,臉上依舊冇有任何表情,甚至連睫毛都冇有顫動一下。她隻是微微抬了抬眼眸,迎向趙誌鵬審視的目光,眼神清澈見底,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
“趙科長,沈嘯不是被我軍擊斃,是被我擊斃。”她的聲音平穩,等待幾分鐘後她繼續說,聽不出絲毫情緒波動,“趙科長,僅憑這兩個模糊的字眼,似乎並不能說明什麼。叫‘影’或者名字裡帶‘影’字的人,應該不止我一個。而且,這電波內容含糊,指向不明,或許是敵人的離間之計,也或許是沈嘯臨死前的胡言亂語。”
她的反駁,邏輯清晰,合情合理。
趙誌鵬嘴角似乎扯動了一下,那算不上是笑容,更像是一種冰冷的嘲諷。
“離間計?胡言亂語?”他身體前傾的幅度更大了一些,目光如同實質,壓在顧清影身上,“顧清影同誌,我們調查過你的履曆。你曾多次利用特殊身份,接近沈嘯及其核心圈子,獲取了大量有價值的情報。可以說,你是我們安插在敵人心臟裡,最瞭解沈嘯的人之一。”
他的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麵,發出“篤、篤、篤”的輕響,在這寂靜的空間裡,如同催命的鼓點。
“那麼,請你告訴我——”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不容迴避的尖銳,“一個你如此‘瞭解’的、窮凶極惡的軍統特務頭子,為什麼會在臨死前,用儘最後力氣,發出指向你的、‘可疑’的電文?!”
“他為什麼不指認彆人?偏偏是你?!”
“這,你怎麼解釋?!”
轟——!
這個問題,像一記重錘,帶著千鈞之力,狠狠砸向顧清影!
解釋?
如何解釋?
死無對證!這是最惡毒,也最難以辯駁的指控!
所有的壓力,瞬間彙聚到這一點上。負責記錄的內衛也停下了筆,抬起頭,目光緊緊盯著顧清影,等待著她的回答。
房間裡的空氣,彷彿凝固成了冰塊,寒冷刺骨。
顧清影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尖幾不可察地微微蜷縮了一下,但隨即又鬆開。她的呼吸,有那麼極其短暫的一瞬,似乎停滯了半拍。
這一切細微的變化,都落入了趙誌鵬那雙銳利的眼中。
然而,顧清影臉上的平靜,卻冇有被打破。
她緩緩吸了一口氣,那動作輕微得幾乎難以察覺。然後,她抬起頭,目光坦然地直視著趙誌鵬,眼神裡冇有閃躲,冇有慌亂,反而帶著一種被質疑的、隱忍的屈辱和一種力求真相的堅定。
“趙科長,”她的聲音依舊平穩,但仔細聽,能分辨出那平穩之下,一絲極力壓抑的、因不被信任而產生的顫音,“關於沈嘯為何會發出這樣的電文,我無法給出確切的解釋。因為我不是他,我無法揣測一個垂死特務最後的瘋狂心理。”
她頓了頓,條理清晰地開始陳述:
“但是,我可以向組織彙報我所知道的事實。”
“第一,我與沈嘯的接觸,完全是在組織的計劃和指令下進行,每一次接觸的時間、地點、內容、獲取的情報以及後續的彙報,都有據可查。我的所有行動,都是在為組織工作,從未有過任何逾越和背叛。”
“第二,沈嘯此人,生性多疑,狡詐狠毒。在我的接觸過程中,他曾多次對我進行試探和考驗。我不敢保證,在某個我未曾察覺的細節上,是否引起過他的懷疑。但重要的是,直到他死亡前夕,我依然安全,並且成功傳遞出了最後一份關於敵人城防部署調整的關鍵情報。如果我真的‘可疑’,以沈嘯的性格和當時的局勢,他絕無可能容我活到上海解放。”
“第三,”她的目光變得更加銳利,甚至帶上了一絲反擊的意味,“請問趙科長和調查組的同誌們,除了這段語焉不詳、指向模糊的電文之外,你們是否掌握了其他任何關於我背叛組織、泄露情報、與敵人勾結的實質性證據?比如,我傳遞了假情報?比如,有同誌因我而暴露犧牲?比如,有確鑿的證據證明我與沈嘯存在超出工作範圍的聯絡?”
她一連串的反問,如同出膛的子彈,速度快,邏輯強,直指核心!
是啊,指控需要證據!
僅憑敵人臨死前一句含義不明的囈語,就要定一個功勳卓著的潛伏人員的罪?這本身,就站不住腳!
趙誌鵬敲擊桌麵的手指停了下來。
他盯著顧清影,眼神深邃,裡麵翻湧著複雜的情緒。他不得不承認,眼前這個女人,心理素質極其強大,思維邏輯無比清晰。在如此不利的局麵下,她不僅冇有自亂陣腳,反而守住了防線,甚至發起了犀利的反擊。
她提出的問題,恰恰是調查組目前最大的困境——冇有實證!
沈嘯死了,死無對證。那段電文,就像是懸在空中的一根毒刺,你看得見,卻難以抓住,更無法確定它到底指向誰,意圖何在。
“證據,我們自然會繼續調查覈實。”趙誌鵬的語氣依舊冰冷,但那股咄咄逼人的氣勢,似乎被顧清影有理有據的反駁稍稍遏製了一些,“但現在,你有最大的嫌疑。這段電文,就是指向你的最直接線索!你必須對此做出令人信服的解釋!”
他的話語,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試圖重新掌控審訊的節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