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法租界的街道寂靜無聲。
顧清影坐在汽車後座,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支象牙白口紅。車窗外的路燈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映出一雙冷靜得可怕的眼眸。
“去霞飛路23號。”她突然開口。
司機透過後視鏡看了她一眼,有些猶豫:“竹內小姐,佐藤先生吩咐直接送您回公寓...”
“我需要去買些安神的香料。”顧清影的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疲憊與堅持,“今晚受了這麼大驚嚇,我擔心睡不著。”
她的理由無懈可擊。司機想起舞廳裡那驚心動魄的一幕,終於點頭:“是,竹內小姐。”
汽車拐了個彎,駛向霞飛路。
顧清影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她當然不是真的要買什麼香料——霞飛路23號是一家鐘錶店,也是軍統的一個緊急聯絡點。
今晚的事情太過順利,反而讓她心生警惕。沈嘯的試探,佐藤的懷疑,還有那個在暗處注視著她的陳默...這三方勢力如同三張巨網,稍有不慎就會萬劫不複。
她必須儘快將今晚獲取的另一個情報傳遞出去——佐藤無意中透露的,日軍將在三日後秘密運送一批重要物資經吳淞口碼頭。
這個情報對軍統或許價值有限,但對正在蘇南活動的新四軍來說,卻是雪中送炭。
***
與此同時,百樂門舞廳二樓。
沈嘯站在窗前,看著顧清影的座駕消失在夜色中。他手中把玩著一枚小巧的徽章——正是顧清影塞給汪偽高官的那枚特高課徽章的仿製品。
“站長,已經確認了。”老餘推門而入,壓低聲音,“小野確實是中毒身亡,毒針細如牛毛,應該是特製的發射裝置。”
沈嘯轉過身,眼神銳利:“找到發射裝置了嗎?”
“冇有。現場太混亂,而且...”老餘猶豫了一下,“佐藤的人把現場封鎖得很嚴密,我們的人很難靠近。”
沈嘯冷笑一聲:“佐藤這是要護著她啊。”
“站長,您真的認為‘白鴿’有問題?”老餘忍不住問道,“她今晚的表現堪稱完美,不僅拿到了情報,還...”
“還什麼?”沈嘯打斷他,“還順便除掉了一個盯梢的日諜,嫁禍了一個汪偽高官,贏得了佐藤更深的信任?”
老餘啞口無言。
“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真的。”沈嘯走到酒櫃前,給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一個落難貴族千金,哪來的這麼狠辣的手段和這麼鎮定的心態?”
“也許是她父親竹內大綱...”
“竹內大綱是個反戰分子,不是特工。”沈嘯抿了一口酒,眼神深邃,“我要你查的事情怎麼樣了?”
“已經派人去查她在日本時期的經曆了,不過需要時間。”老餘答道,“但是有另一個發現——昨晚閘北那個被廢掉右手的漢奸‘黑皮’,他最近在查一批從蘇北運來的藥品,據說那批藥品最終流向了新四軍。”
沈嘯的手指突然收緊,酒杯中的冰塊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新四軍...”他喃喃道,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有意思。繼續查,我要知道‘黑皮’查這批藥品的事,還有誰知道。”
“是!”
老餘離開後,沈嘯走到辦公桌前,拉開最底層的抽屜。裡麵是一份泛黃的檔案,封麵寫著“竹內清影”四個字。
他翻開檔案,目光落在其中一頁:
“昭和十年,隨父竹內大綱旅居上海,居住於閘北區...”
閘北...那是上海最混亂的貧民區之一。一個日本貴族千金,為什麼會住在那裡?
沈嘯的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麵,眼中閃過一絲誌在必得的光芒。
不管你是誰,白鴿...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
霞飛路23號,亨得利鐘錶店。
顧清影讓司機在門外等候,獨自走進店內。
“歡迎光臨。”店老闆是個戴著眼鏡的中年男子,見到她時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很快恢複平靜,“小姐需要什麼?”
“我的手錶慢了。”顧清影摘下手腕上的百達翡麗,輕輕放在櫃檯上,“能幫我調一下時間嗎?”
這是接頭的暗號。
店老闆接過手錶,仔細檢查著:“小姐想要調到幾點?”
“淩晨三點十五分。”顧清影報出正確的時間代號。
店老闆點點頭,開始調試手錶。趁此機會,顧清影快速掃視店內——貨架上擺滿了各式鐘錶,牆上掛著一麵巨大的古董掛鐘,鐘擺有節奏地搖晃著。
一切正常。
“小姐,調好了。”店老闆將手錶遞還給她,“另外,您上次訂的零件已經到了,要現在取嗎?”
顧清影心中一凜——這是預警暗號,表示有危險。
她麵不改色地接過手錶:“不了,我下次再來取。”
就在她轉身準備離開的瞬間,眼角的餘光瞥見店外街角閃過一個熟悉的身影——陳默!
他怎麼會在這裡?
顧清影的心猛地一沉。陳默的出現意味著要麼他被跟蹤了,要麼這個聯絡點已經暴露。
無論是哪種情況,都極其危險。
她必須立刻離開,但不能顯得太過匆忙。
“等等,”她突然轉身,對店老闆說,“我還是取走吧,正好順路。”
店老闆愣了一下,隨即明白她的意思,點頭道:“好的,請您稍等。”
他轉身走進裡間,顧清影則看似隨意地瀏覽著櫃檯裡的手錶,實則全身戒備,耳朵捕捉著門外的任何動靜。
腳步聲...很輕,但不止一個人。至少有兩個人守在店外。
她的心跳加速,但臉上依然保持著從容的微笑。
店老闆很快返回,將一個精緻的小盒子遞給她:“您要的零件,請收好。”
顧清影接過盒子,指尖在盒底摸到一張摺疊的紙條——是店老闆給她的緊急情報。
“多謝。”她將盒子收進手袋,優雅地轉身走出店門。
門外,她的司機依然等在車旁,但街對麵多了兩個看似在閒聊的男子——他們的站姿和眼神暴露了他們的身份:特工。
顧清影若無其事地走向汽車,心中飛速盤算著對策。
直接回公寓顯然不行,這些人很可能會跟蹤她到公寓,然後監視她的一舉一動。
去佐藤那裡?也不行,那會顯得她太過依賴日本人,引起沈嘯更深的懷疑。
隻有一個地方可以去了...
“去百樂門。”她坐進汽車,對司機說,“我突然想起有件披肩落在那裡了。”
司機有些詫異,但還是點頭應道:“是,竹內小姐。”
汽車緩緩啟動,顧清影透過後車窗,看到那兩名男子也迅速上了一輛黑色轎車,緊跟其後。
果然被跟蹤了。
她冷靜地打開手袋,取出那個小盒子,展開裡麵的紙條:
“明日下午三時,聖瑪麗教堂。緊急。”
紙條上冇有署名,但她認出那是上級的筆跡。看來有重要任務要交給她。
將紙條揉碎,她搖下車窗,讓夜風將紙屑吹散。
然後,她取出粉盒,假裝補妝,實則通過小鏡子觀察後麵的車輛——那輛黑色轎車不緊不慢地跟著,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是沈嘯的人?還是佐藤的人?或者是...其他勢力?
無論如何,她必須甩掉他們。
“開快一點,”她對司機說,“我有點不舒服,想早點回去休息。”
司機加速,但後麵的車輛也隨即加速。
顧清影心中冷笑——果然是為她而來的。
就在汽車即將到達百樂門時,她突然改變主意:“不,還是去佐藤先生那裡吧。我突然想起,他剛纔邀請我去喝杯茶壓驚。”
這是一個冒險的決定,但也是目前最好的選擇——借佐藤的勢,讓跟蹤者知難而退。
司機再次改變方向,朝日占區駛去。
後麵的黑色轎車果然猶豫了,在路口減速,最終轉向了另一條路。
顧清影輕輕鬆了口氣,但心中的警惕絲毫未減。
今晚的博弈纔剛剛開始,而她必須在這場三方角逐中,找到那個微妙的平衡點。
汽車駛入日占區,經過層層哨卡,最終停在佐藤的官邸前。
顧清影整理了一下旗袍和頭髮,確保自己看起來依然優雅從容,這才款款下車。
官邸門口,佐藤的副官早已等候多時。
“竹內小姐,佐藤先生正在等您。”副官躬身道。
顧清影微微頷首,邁步走進官邸。
在她身後,夜色深沉,上海的輪廓在黑暗中若隱若現,如同一頭蟄伏的巨獸,等待著下一個黎明的到來。
而在這場冇有硝煙的戰爭中,每個人都戴著麵具,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
顧清影深吸一口氣,臉上重新掛起那個完美無瑕的微笑。
遊戲,還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