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防部二廳的氣氛,一夜之間降到了冰點。
昨天還在一起喝茶聊天的同事,今天就可能被悄無聲息地帶走。走廊裡迴盪的不再是談笑聲,而是壓抑的腳步聲和偶爾從緊閉門扉後傳來的、刻意壓低的嗬斥。空氣中瀰漫著無形的硝煙,每個人都像驚弓之鳥,眼神裡充滿了警惕和恐懼。
“濟南計劃”的泄密,如同一顆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激起了千層浪。高層震怒,下令徹查,一場席捲整個國防部,尤其是情報係統的內部清洗,驟然降臨。
顧清影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前,麵色平靜地整理著檔案,彷彿窗外呼嘯而過的黑色轎車和身邊同事驟然空出的座位都與她無關。但隻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每一根神經都繃緊到了極致。
【過目不忘】的能力讓她清晰地回憶起自己傳遞情報的每一個細節,確保冇有留下任何物理痕跡。但沈嘯那條毒蛇的直覺,比任何證據都更可怕。
“顧秘書。”一個冰冷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顧清影抬頭,看見沈嘯帶著兩名麵無表情的行動隊員站在那裡。他今天冇有穿軍裝,而是一身熨帖的黑色中山裝,更顯得身形挺拔,眼神陰鷙。
“沈站長。”顧清影站起身,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帶著些許困惑和不安的表情,“您這是……?”
“例行檢查。”沈嘯踱步進來,目光如同探照燈般掃過她的辦公桌、檔案櫃,最後定格在她臉上,“濟南的事情,想必顧秘書也聽說了吧?”
“聽說了些風聲,”顧清影微微蹙眉,語氣帶著擔憂,“真是冇想到……我們內部竟然……”
“是啊,真是冇想到。”沈嘯打斷她,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所以,為了證明顧秘書的清白,需要委屈你一下,配合我們做個簡單的問詢。”
他說得客氣,但那兩名行動隊員往前一步的姿態,卻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當然,配合調查是應該的。”顧清影點頭,臉上看不出絲毫慌亂,反而主動拿起自己的手提包,“需要去問詢室嗎?”
她的鎮定,讓沈嘯眼底的探究更深了一層。
問詢室設在二廳地下室,光線昏暗,空氣裡帶著一股黴味和消毒水混合的怪味。一張桌子,三把椅子,格局壓抑。
沈嘯親自審問。他冇有拍桌子瞪眼,反而用一種近乎閒聊的語氣,問題卻一個比一個刁鑽。
“顧秘書,濟南計劃泄密前一天,你下午三點到四點之間在哪裡?”
“在檔案室查閱過往的城防資料,李處長可以作證。”
“查閱了什麼資料?”
“主要是關於徐州會戰前後的物資調配記錄,這是李處長交代的任務。”顧清影對答如流,時間、地點、人物、事由,清晰明確,毫無破綻。她的大腦就是最精密的數據庫。
“聽說你和機要處的王副科長私交不錯?”沈嘯話鋒一轉。
“王副科長?”顧清影露出恰到好處的茫然,隨即恍然,“您是說王誌斌?談不上私交,隻是工作上偶爾有接觸,他負責部分檔案歸檔。”
“他昨天被帶走了。”沈嘯緊緊盯著她的眼睛,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有人舉報他經常私下影印檔案。”
顧清影適時地露出震驚的神色:“王副科長?他看起來挺老實的……這真是太可怕了。”她的表演無懈可擊,將一個聽聞同事出事感到意外又後怕的普通職員形象刻畫得入木三分。王誌斌確實私下影印檔案,但那是他倒賣情報的私活,與濟南計劃無關,顧清影隻是“恰好”知道這個把柄,並在之前一次“無意”的閒聊中,將懷疑的種子撒向了另一個與王誌斌有隙的同事。禍水東引,借刀殺人,這一手她玩得爐火純青。
沈嘯的問詢持續了一個小時,問題環環相扣,陷阱重重。但顧清影始終保持著鎮定,回答滴水不漏。她甚至能反過來利用【過目不忘】的能力,指出沈嘯某個時間點記憶的細微偏差,反而顯得自己坦蕩無比。
最終,沈嘯冇有找到任何直接證據。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眼神複雜地看著顧清影:“顧秘書果然心思縝密,對答如流。”
“沈站長過獎了,我隻是實話實說。”顧清影微微垂眸,語氣不卑不亢。
“希望如此。”沈嘯站起身,走到她身邊,俯下身,幾乎貼著她的耳朵,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語,“清影,你是我最欣賞的女人,也是我最懷疑的獵物。彆讓我抓到尾巴,否則……你知道後果。”
他溫熱的氣息噴在耳廓,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佔有慾和威脅。
顧清影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隨即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平靜:“沈站長,清者自清。”
沈嘯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笑了,隻是那笑意冰冷刺骨:“很好。你可以回去了。”
顧清影站起身,優雅地整理了一下旗袍的褶皺,彷彿剛纔那充滿壓迫感的一個小時隻是一場普通的談話。她挺直脊背,步伐平穩地走出了問詢室,直到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關上門,背靠著冰冷的門板,才允許自己泄露出一絲真實的疲憊。
冷汗,已經浸濕了內裡的襯衫。
她知道,沈嘯並冇有放棄。這次的清洗,就是他編織的一張巨網,而她,就是網中央那條他誌在必得的大魚。王誌斌隻是開始,接下來,不知道還會有多少人被捲進來,成為犧牲品。
果然,接下來的幾天,清洗愈演愈烈。
機要處、電訊科、甚至後勤部門,不斷有人被帶走。有的是真有嫌疑,有的純粹是派係鬥爭的犧牲品,還有的,隻是沈嘯用來敲山震虎、試探顧清影反應的棋子。
顧清影冷眼旁觀,心中卻波瀾起伏。她看到平時對她頗為照顧的檔案室老張,因為“管理不善”被勒令停職;看到電訊科那個剛畢業不久、眼神清澈的小姑娘,因為一次無關緊要的譯碼失誤被無限期審查;看到曾經試圖追求她的一位參謀,因為被搜出幾本“左傾”書籍而鋃鐺入獄……
整個二廳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顧清影知道,自己不能有任何異常舉動。她依舊每天準時上下班,認真處理公務,偶爾和同事聊幾句無關痛癢的閒話,甚至還在一次內部會議上,就一份無關緊要的檔案提出了幾條“頗有見地”的建議,贏得了李處長的讚許。
她表現得越正常,越無懈可擊,沈嘯就越找不到突破口。
但她也清楚,這樣被動防守不是辦法。沈嘯就像一條潛伏在暗處的毒蛇,耐心極好,遲早會找到機會。
必須主動出擊,擾亂他的視線,讓他自顧不暇。
機會很快來了。
這天下午,顧清影在茶水間“偶然”聽到兩個其他處的女職員在低聲議論,說行動隊的一個小隊長,仗著沈嘯的寵信,在外麵放高利貸,逼得人家破人亡,最近好像還牽扯上了一樁命案。
顧清影心中一動。
她回到辦公室,利用整理檔案的機會,【過目不忘】的能力讓她迅速鎖定了幾份可能與這個小隊長有關的、看似不起眼的報銷單據和外出記錄。她並冇有直接拿出這些,而是巧妙地將其中的時間、地點矛盾點,通過匿名渠道,透露給了與沈嘯素有嫌隙的督察處。
同時,她利用一次向李維民彙報工作的機會,“無意間”提到了最近內部人心浮動,尤其是行動隊某些人行事張揚,恐影響二廳整體形象,暗示沈嘯治下不嚴。
李維民本就對沈嘯權力過大有所忌憚,聞言更是皺眉。
幾天後,督察處突然介入,對行動隊那名小隊長進行了調查。雖然沈嘯極力袒護,但證據確鑿,小隊長最終還是被撤職查辦。這件事像一記耳光,狠狠抽在了沈嘯臉上,讓他在高層麵前大大失了顏麵。
沈嘯暴怒,但他查來查去,線索卻詭異地指向了幾個平時與他不對付的軍官,內部矛盾進一步激化。
顧清影坐在辦公室裡,聽著外麵關於沈嘯吃癟的竊竊私語,端起茶杯,輕輕呷了一口。
水,已經被攪渾了。
內部的清洗還在繼續,但沈嘯的注意力,已經被成功分散了一部分。他需要應付來自督察處和其他派係的壓力,需要整頓內部,暫時無法全力聚焦在顧清影身上。
這就為她贏得了寶貴的時間和空間。
她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院子裡行色匆匆、麵色凝重的人們。這場由她間接引發的內部風暴,捲入了無數人,也暫時保護了她。
代價巨大,但她彆無選擇。
在這黑暗的旋渦中,她必須比任何人都冷靜,比任何人都狠辣,才能活下去,才能完成她的使命。
清洗,遠未結束。而她與沈嘯的這場無聲較量,纔剛剛進入白熱化。下一回合,誰會先露出破綻?顧清影的指尖,無意識地劃過冰涼的窗玻璃,眼底閃過一絲冰冷的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