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清影坐在國防部二廳的辦公室裡,指尖夾著一支鉛筆,麵前攤開著幾份無關緊要的檔案。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她精緻的側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表麵平靜,內心卻波瀾暗湧。
黃百韜兵團被殲滅的訊息,如同一聲驚雷,在南京城的上空炸響,也在她心底激起了狂瀾。喜悅、自豪,還有一種與有榮焉的激動,幾乎要衝破她冷靜的外殼。她知道,那份及時送達的絕密情報,在其中起到了何等關鍵的作用。她精心的,一字一句的,反覆閱讀國民黨的戰報,喜從心起,彷彿她是衝鋒在殘酷解放戰場上的一名光榮的解放軍士兵。
然而,緊隨捷報而來的,是國防部內部驟然升級的緊張氣氛和雷霆震怒。
“查!給我徹查!到底是哪個環節泄的密!”廳長咆哮的聲音隔著厚厚的門板都能隱約聽見,“黃兵團12萬人,那可是整編74師以後的王牌主力!老頭子心尖上的肉!就這麼冇了!必須有人為此負責!”
整個二廳,不,是整個國防部係統,都籠罩在一片山雨欲來的低壓之中。所有接觸過相關作戰計劃的人員,都成了被審視的對象。
顧清影低垂著眼眸,用鉛筆在檔案邊緣無意識地劃著線。她知道自己此刻必須更加小心。功勞是“閻王”和組織的,但風險,卻需要她這個“竹內清影”和“顧小姐”來承擔。
“顧小姐。”一個聲音在門口響起。
顧清影抬頭,是機要處的李參謀,沈嘯安插在國防部的另一枚心腹釘子。此人臉上總是掛著和氣的笑容,但眼神深處卻透著精明和算計。
“李參謀,有事?”顧清影放下鉛筆,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帶著些許疲憊和不安的笑容,完美契合一個剛剛經曆部門震盪的年輕女軍官的形象。
“冇什麼大事,”李參謀走進來,順手帶上了門,壓低聲音,“就是廳長正在氣頭上,讓大家把近期經手過的所有檔案,尤其是涉及山東戰場和共軍動向的,都重新整理一份清單報上去,以備覈查。”
“好的,我馬上整理。”顧清影點頭,心中卻是一凜。覈查?這分明是內部篩查的開始。
“顧小姐不必過於緊張,”李參謀看似安慰,目光卻在她臉上逡巡,“你來的時間短,背景又……乾淨,懷疑誰也懷疑不到你頭上。不過……”他話鋒一轉,帶著幾分試探,“我聽說,上次那份關於共軍可能動向的初步分析報告,是你協助整理的?”
來了!
顧清影心頭警鈴微作。那份報告裡,她確實利用【過目不忘】從海量雜亂資訊中提取出了幾個關鍵點,並“無意”地在分析中引導了一個接近真相、卻又不會太過顯眼的方向。這原本是她傳遞情報的掩護手段之一。
“是的,”顧清影坦然承認,眉頭微蹙,露出回憶的神色,“當時隻是根據一些零散情報做的常規分析,覺得可能性不大,就冇太重視。難道……真的被我們說中了?”她適時地表現出驚訝和後怕。
李參謀盯著她看了幾秒,似乎想從她臉上找出任何一絲不自然,但最終隻看到了一片“真誠”的懊惱和難以置信。他笑了笑,語氣緩和:“誰知道呢?共軍狡猾啊。你也彆多想,例行公事而已。儘快把清單交上來就好。”
說完,他轉身離開了。
門關上的一刻,顧清影臉上的表情瞬間收斂,隻剩下冰冷的警惕。
李參謀的試探,絕非空穴來風。沈嘯雖然為了獨占功勞暫時壓下了對她的懷疑,但絕不會放鬆對她的監控。而國防部這次的內部清查,無疑給了他一個絕佳的機會,可以借刀殺人,或者……逼她露出馬腳。
她必須儘快將這份“清單”處理好,絕不能留下任何可能指向自己的蛛絲馬跡。
她深吸一口氣,開始快速回憶和篩選自己近期接觸過的所有檔案。大腦如同精密的儀器,【過目不忘】的能力讓她能清晰地回溯每一份檔案的內容、編號甚至頁腳的印刷瑕疵。
哪些可以正常上報?哪些需要模糊處理?哪些必須徹底“遺忘”?
她的手指在檔案架上快速掠過,動作嫻熟而鎮定。同時,她的大腦也在飛速運轉,構思著如何將這份清單做得天衣無縫,既能通過審查,又能巧妙地“引導”調查方向,比如,將一些無關緊要但處理流程上有瑕疵的檔案“主動”暴露出來,轉移視線。
這是一種走在刀尖上的平衡。
與此同時,沈嘯的辦公室內。
他聽著李參謀的彙報,手指輕輕敲打著桌麵。
“她很鎮定,應對得滴水不漏。”李參謀總結道。
沈嘯冷哼一聲:“越是鎮定,越說明有問題。黃兵團這筆賬,上麵總要找人背。這是個機會。”
他眼中閃過一絲狠厲:“把水攪渾。找幾個替罪羊,把線索往他們身上引。但要留個口子,一個……最終能指向我們那位‘顧小姐’的口子。”
他要的,不是立刻置她於死地,而是在她周圍佈下天羅地網,讓她在掙紮中逐漸絕望,最終隻能向他屈服。
“另外,”沈嘯補充道,“給重慶那邊發報,再次覈實‘竹內清影’早期的一切經曆,我要知道她來到上海之前,到底在哪裡,做了什麼!特彆是……她是否接觸過赤色分子!”
他絕不相信一個背景如此“乾淨”的人,會擁有如此可怕的能力和運氣。
下班後,顧清影冇有直接回住所,而是繞道去了城南一家不起眼的舊書店。
這是她和陳默約定的一個緊急聯絡點。
她裝作瀏覽舊書,指尖在一排排書脊上劃過。當觸碰到那本《金陵春夢》時,她動作微微一頓,感覺到書脊內側一個極其微小的凸起——一個捲成細棍的紙條。
【安好?風緊,保重。默】
簡單的七個字,卻讓顧清影心中一暖,隨即又是一緊。陳默也察覺到風聲緊了,他在擔心她。
她迅速藉著書架掩護,取出紙條握在手心,同時將自己準備好的、關於國防部內部清查動態及沈嘯可能動向的預警資訊,塞回了原處。
冇有多餘的話語,隻有最簡潔的資訊交換和最深切的關懷。在這種時刻,每一次聯絡都冒著巨大的風險,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
她必須保護好自己,不僅是為了任務,也是為了不辜負這份跨越了陣營、在血與火中愈發堅韌的情感。
夜深人靜。
顧清影冇有開燈,坐在黑暗的客廳裡,大腦如同高速運行的計算機,整合著今天所有的資訊。
沈嘯在暗中推動調查,想藉機逼她就範。
國防部的清查是表象,也是實質的危險。
陳默的預警證實了她的判斷。
被動防禦隻會越來越被動。
她必須主動出擊。
一個計劃在她腦中逐漸成型。沈嘯想找替罪羊?她就送他一個“合適”的。李參謀不是喜歡試探嗎?那就讓他也嚐嚐被懷疑的滋味。
她需要一份“恰到好處”的清單,一份既能證明自己“清白”,又能巧妙地將李參謀和另外兩個沈嘯安插的、對她有敵意的人牽扯進“泄密嫌疑”的清單。同時,還要利用佐藤的“關懷”,製造一些微妙的假象,讓沈嘯投鼠忌器。
這需要極其精妙的算計和對人心精準的把握。
黑暗中,顧清影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危機暗藏?那就把水攪得更渾,看最後淹死的會是誰!
她站起身,走到書桌前,擰亮了檯燈。柔和的光線照亮了她絕美而堅定的臉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