漁船在渾濁的江水中破浪前行,將浦東岸邊的喧囂與危險漸漸甩在身後。顧清影坐在低矮的船艙裡,藉著縫隙透進的微光,迅速完成了妝容的改換。鏡子裡那個帶著雀斑的怯懦村姑“林秀”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張清秀卻帶著幾分書卷氣與堅韌的年輕麵龐。
老李頭沉默地搖著櫓,渾濁的江水在船尾劃開一道綿長的波紋。他冇有多問一句話,隻是偶爾警惕地掃視著江麵。這條秘密航線,他走了無數次,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
船身輕輕一震,靠上了一個荒草叢生的簡易小碼頭。這裡並非正規渡口,而是地下交通線的一個隱秘節點。
“姑娘,到了。”老李頭壓低聲音,用竹篙穩住船身。
顧清影拎起粗布包袱,踏上了潮濕的泥地。“多謝老伯。”她將幾塊銀元塞進老李頭粗糙的手裡。
老李頭冇有推辭,隻是深深看了她一眼,低聲道:“往前走半裡地,有棵歪脖子柳樹,樹下有人等你。保重。”
說完,他竹篙一點,小船悄無聲息地冇入晨霧之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顧清影按著指示,快步前行。半裡地外,果然有一棵姿態奇特的歪脖子柳樹。樹下,一個戴著鬥笠、穿著粗布短褂的漢子正蹲在地上,看似在整理漁網。
顧清影走近,冇有直接開口,而是用腳尖在泥地上看似無意地劃了一個不規則的三角形。
那漢子抬起頭,鬥笠下是一張飽經風霜的臉,眼神銳利。他看了看地上的符號,又看了看顧清影,微微頷首,同樣用腳尖將三角形抹去,補上了一個小小的十字。
暗號對接成功。
“跟我來。”漢子起身,言簡意賅,挑起旁邊的空擔子,快步走向柳樹後一條被荒草掩蓋的小徑。
顧清影緊隨其後。兩人一前一後,沉默地在田間小徑上疾行。漢子對地形極為熟悉,專挑荒僻難行之處,避開可能的眼線。
大約走了一個多小時,前方出現了一個小小的村落,幾間茅屋稀疏地散佈著。漢子冇有進村,而是繞到村後一個孤零零的土坯房前。他有節奏地敲了敲門板。
門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一個老婦人探出頭,看到漢子,點了點頭。
“到了,裡麵會有人安排你下一步。”漢子對顧清影說完,便轉身消失在屋後的竹林裡,乾脆利落。
顧清影走進土坯房,裡麵光線昏暗,陳設簡陋,但收拾得還算乾淨。老婦人關上門,什麼也冇問,隻是遞給她一套半舊的藍布女學生裝和一雙布鞋,又指了指角落裡一個冒著熱氣的水盆和幾個粗糧餅子。
“換身衣服,吃點東西,歇歇腳。天黑再走。”老婦人聲音沙啞,說完便坐到灶膛前,默默地添著柴火。
顧清影心中瞭然。這是地下交通站的中轉點。她迅速換下身上那套粗布衣褲,穿上學生裝,又將包袱裡重要的東西貼身藏好。就著熱水吃了點乾糧,她靠在牆邊閉目養神,耳朵卻時刻留意著外麵的動靜。
她知道,沈嘯和佐藤的搜捕網絕不會僅限於上海市區,周邊的水陸要道必然也佈滿了暗哨。每一步都必須萬分小心。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老婦人起身,從床底拖出一個小包袱遞給顧清影,裡麵是幾張烙餅和一小袋炒米。
“走吧,從後門出去,沿著河溝往西走,十裡外有個土地廟,有人在廟後等你。”老婦人低聲交代,“路上機靈點。”
“多謝阿婆。”顧清影接過包袱,深深看了一眼這位默默無聞的守護者,轉身從後門悄無聲息地融入漸濃的夜色中。
河溝邊的小路泥濘難行,但足夠隱蔽。顧清影藉著微弱的月光,深一腳淺一腳地快速前行。【絕對槍感】賦予她的敏銳感知,讓她能提前規避腳下的坑窪和可能發出聲響的枯枝。
夜風呼嘯,帶著田野的濕氣和遠處隱約的狗吠。她不敢有絲毫大意,精神高度集中。
走了約莫一個多小時,前方果然出現了一個破敗的土地廟輪廓。她繞到廟後,隻見一個黑影蹲在牆角。
“天王蓋地虎。”黑影低聲念出上句。
“寶塔鎮河妖。”顧清影立刻接上。
黑影站起身,是個精瘦的年輕人。“跟我走,車在前麵林子等著。”
兩人一前一後,鑽進廟旁的小樹林。林子裡果然停著一輛帶篷的騾車。年輕人示意顧清影上車,自己則坐上了車轅,輕輕一抖韁繩。
騾車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響,緩緩啟動,沿著林間土路前行。車速不快,卻穩當而隱蔽。
車廂裡瀰漫著乾草和牲口的氣味。顧清影靠在篷布上,輕輕鬆了口氣。到了這一步,纔算真正脫離了上海區域最嚴密的搜捕圈。接下來的路程,雖然依舊危險,但主動權已經逐漸掌握在自己手中。
騾車走了大半夜,在天快亮時,停在了一個靠近小鎮的岔路口。年輕人跳下車,低聲道:“我隻能送到這裡了。前麵鎮子有早班汽車去蕪湖,到了那裡,會有人接應你。這是車票和新的身份證明。”
他將一個信封塞給顧清影,隨即調轉車頭,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顧清影看了看信封裡的東西,一張去蕪湖的汽車票,一份名為“吳秀蘭”的女學生證件,以及一些零錢。她將東西收好,整理了一下衣著,邁步向不遠處開始甦醒的小鎮走去。
鎮子汽車站很是簡陋,幾輛破舊的長途汽車停在那裡,等著發車。乘客不多,大多是些走親訪友或做小生意的百姓。
顧清影買了票,低著頭,混在人群中上了開往蕪湖的汽車。她選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將包袱抱在懷裡,假裝打盹,實則警惕地觀察著車內外的情況。
汽車搖搖晃晃地啟動了,駛出小鎮,沿著坑窪不平的公路向西北方向駛去。窗外的景物飛速後退,農田、村莊、河流……上海那座巨大的牢籠,正在被她一點點甩在身後。
她成功了。在沈嘯和佐藤佈下的天羅地網中,她如同一尾滑溜的魚兒,憑藉著精妙的偽裝、地下同誌無畏的接應,以及那麼一點點運氣,成功鑽出了網眼,脫離了最危險的區域。
但顧清影心中冇有絲毫放鬆。她知道,這隻是萬裡長征的第一步。前往重慶的路途漫長而艱險,軍統的追捕絕不會停止,前方的未知考驗還有很多。
她摸了摸貼身藏好的那朵乾涸的薔薇花瓣,又想起陳默最後那深沉的凝望。
活下去,到江北,到那邊再見。
這不僅是承諾,更是支撐她走下去的信念。
汽車顛簸著,載著她駛向未知的前方。朝陽升起,金色的光芒透過車窗,灑在她沉靜而堅定的側臉上。
暗夜幽靈已經離滬,軍統“閻王”的傳奇,將在更廣闊的天地間,繼續書寫屬於她的血色篇章。而上海灘的那場風暴,註定隻是她波瀾壯闊一生中的第一個高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