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清影撐著油紙傘,站在外白渡橋頭。雨水順著傘沿流淌成線,在她腳邊濺起細碎的水花。
她看似在等車,實則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四周。
今晚的任務至關重要——日本海軍司令部有一份絕密檔案,關於即將對東南亞發起的軍事行動。軍統要,父親的反戰同盟要,陳默背後的地下黨也要。
一份情報,三方需求。
“竹內小姐。”
身後傳來低沉的聲音。顧清影冇有回頭,隻是輕輕收起傘,任雨水打濕她昂貴的貂皮大衣。
來人是海軍司令部的機要秘書鬆本,一個四十多歲、總用貪婪目光打量她的男人。
“鬆本先生真是守時。”她轉身,展露恰到好處的微笑。
鬆本眼中閃過驚豔。眼前的顧清影,雨水打濕的鬢髮貼在臉頰,更添幾分脆弱的美感。他絕不會想到,這個看似柔弱的女人,正盤算著如何讓他萬劫不複。
“能為竹內小姐效勞,是我的榮幸。”鬆本殷勤地將傘傾向她,“檔案就在司令部,不過......”
他故意停頓,目光在她濕透的衣衫上流連。
顧清影心中冷笑,麵上卻浮現一抹羞紅:“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
“當然,我在華懋飯店訂了房間。”鬆本迫不及待地露出真麵目,“檔案就在那裡。”
很好。顧清影暗忖,一切按計劃進行。
就在她準備跟鬆本離開時,橋頭突然亮起車燈。
三輛黑色轎車呈品字形堵住去路。車門打開,沈嘯一身挺括的軍統製服,踏著軍靴走下。
“鬆本先生,這麼晚了,要帶我們軍統的人去哪?”
他聲音不大,卻讓鬆本瞬間臉色慘白。
顧清影心中一震。沈嘯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沈、沈站長......”鬆本結結巴巴,“這是個誤會......”
沈嘯根本不看他,目光直直鎖定顧清影:“‘白鴿’,你是不是該解釋一下?”
這個代號一出,顧清影就知道事情麻煩了。沈嘯不僅知道她的行蹤,更點破了她的身份——在日本人麵前。
好一招毒計!
若她承認,鬆本絕不會放過她;若不承認,就是違抗軍統命令。
電光火石間,顧清影已做出抉擇。
她突然撲向鬆本,用日語急促道:“鬆本先生,他是軍統的沈嘯!快走!”
這一撲看似尋求保護,實則將鬆本完全暴露在沈嘯的槍口下。
鬆本嚇得魂飛魄散,下意識就要掏槍。
“砰!”
沈嘯搶先開槍,子彈擦著鬆本耳邊飛過。
“八嘎!”鬆本徹底被激怒,也拔槍射擊。
橋頭頓時槍聲大作。
顧清影趁機滾到橋欄邊,在所有人注意力都被交火吸引時,她手中那支象牙白口紅悄然對準鬆本的公文包。
咻!
細微的破空聲被槍聲和雨聲掩蓋。特製彈丸精準地擊穿皮質公文包,在裡麵一份檔案上留下特殊標記。
同時,她另一隻手從袖中滑出微型相機,對著交火現場連按快門。
沈嘯與日本人交火的證據,到手!
“撤!”沈嘯見事不可為,下令撤退。
軍統的人迅速上車離去,留下驚魂未定的鬆本和一地彈殼。
“竹內小姐,你冇事吧?”鬆本這纔想起顧清影,慌忙來扶。
顧清影“驚魂未定”,臉色蒼白:“冇、冇事......剛纔太可怕了......”
“多虧你提醒!”鬆本感激涕零,“那個軍統的沈嘯,我絕不會放過他!”
顧清影虛弱地靠在他身上:“檔案......還在嗎?”
鬆本急忙檢查公文包,發現那個不起眼的破洞:“還好,隻是外皮受損。”
他完全不疑有他,反而覺得顧清影在生死關頭還惦記檔案,實在忠心可嘉。
“走,我們先離開這裡。”
鬆本護著顧清影上車,完全冇注意到,在他轉身的刹那,顧清影指尖輕彈,一枚微型竊聽器已粘在他衣領下。
***
一小時後,華懋飯店套房。
鬆本驚魂未定地灌下大半瓶威士忌,纔想起正事。
“竹內小姐,這是你要的檔案。”他將一份絕密檔案遞給她,“海軍下個月就要行動了。”
顧清影接過檔案,【過目不忘】瞬間啟動。短短三秒,所有內容已烙印在腦海。
“太好了!”她露出“欣喜”的笑容,“父親知道一定會很高興。”
她口中的父親,是竹內大綱,日本反戰同盟負責人。這個身份讓她獲取鬆本信任易如反掌。
“那麼......”鬆本放下酒杯,眼中泛起淫邪的光,“我們是不是該......”
他伸手要來摟顧清影。
顧清影巧妙轉身,為他斟酒:“鬆本先生,剛纔真的好險。那個沈嘯,怎麼會知道我們的行蹤?”
鬆本被成功轉移注意力,皺眉道:“肯定是軍統在司令部有內線!”
“太可怕了。”顧清影“憂心忡忡”,“這次失敗,他們一定不會善罷甘休。”
“放心!”鬆本拍胸脯保證,“明天我就上報,全力緝拿沈嘯!”
顧清影微笑舉杯。
很好,沈嘯和日本人狗咬狗的計劃,完成一半。
又周旋片刻,顧清影藉口受驚過度需要休息,終於脫身。
她回到自己在飯店的長包房,反鎖房門,立即展開行動。
首先,她將腦海中的檔案內容默寫出來。一式三份:一份給軍統,一份給反戰同盟,一份給地下黨。
然後,她取出那台微型電台。
“滴滴答答——”
加密電波穿越雨夜,將情報送往三個不同的方向。
一份情報,滿足三方需求。
做完這一切,已是淩晨三點。
顧清影卻毫無睡意。她站在窗前,俯瞰雨中的上海。
這座城市如此美麗,又如此殘酷。
突然,敲門聲響起。
“誰?”她警惕地問。
“服務生,送宵夜。”
是陳默的聲音!
顧清影心中一緊,快速檢查了房間,纔開門。
陳默推著餐車進來,門在身後合攏的瞬間,兩人緊緊相擁。
“聽說外白渡橋出事了,我擔心你。”陳默的聲音帶著壓抑的顫抖。
“我冇事。”顧清影輕聲道,將一份微縮膠捲塞進他手中,“海軍即將南下東南亞的詳細計劃。”
陳默接過膠捲,卻更緊地抱住她:“清影,太危險了。跟我走吧,離開這裡。”
顧清影心中一陣酸楚。
走?她何嘗不想。但她身上揹負的,早已不是個人的愛恨情仇。
“再等等......”她吻了吻他的唇,“就快結束了。”
突然,走廊傳來嘈雜的腳步聲和日語呼喝。
“特高課查房!開門!”
顧清影臉色一變,推著陳默:“快走!”
陳默卻拉住她:“一起走!”
“不行!”顧清影斬釘截鐵,“我走了,所有線索就斷了。你快走!”
她一把將陳默推進浴室,那裡有通風管道可以離開。
與此同時,敲門聲變成撞門聲:“開門!特高課!”
顧清影快速掃視房間,目光落在餐車上。她靈機一動,將餐車推向門口,製造出被撞倒的假象。
然後,她扯亂頭髮和衣襟,用口紅在嘴角畫出一道“血痕”,又狠狠心,用指甲在手臂上抓出幾道血印。
“砰!”
門被撞開,特高課士兵衝了進來。
隻見顧清影“虛弱”地倒在餐車旁,地上散落著餐具和食物。
“救、救命......”她氣若遊絲,“有、有人襲擊......”
帶隊的中村少佐一愣:“竹內小姐?這是怎麼回事?”
顧清影“艱難”地抬手,指向敞開的窗戶:“剛纔、剛纔有人從窗戶進來......搶走了檔案......”
中村衝到窗邊,隻見雨水飄入,窗簾被風吹得狂舞。
“追!”他下令。
士兵們匆匆追去,中村則扶起顧清影:“竹內小姐,你冇事吧?”
“檔案......鬆本先生交給我的檔案......”顧清影“淚眼婆娑”,“被搶走了......”
中村臉色鐵青:“看清是誰了嗎?”
顧清影“虛弱”地搖頭,卻“無意間”讓衣領下的一個徽章露了出來——那是她剛纔從鬆本身上順來的特高課高級徽章。
中村果然注意到了:“這是......”
“鬆本先生給我防身的......”顧清影“下意識”地捂住徽章,更顯得欲蓋彌彰。
中村眼中閃過深思。
鬆本的徽章,出現在被襲擊的竹內清影身上。而鬆本,恰好是知道今晚交易的人之一。
內鬼是誰,不言而喻。
“竹內小姐好好休息。”中村語氣微妙,“我會查清此事。”
他匆匆離去,想必是去向佐藤彙報了。
顧清影慢慢從地上站起來,擦掉嘴角的“血跡”,露出一絲冷笑。
一石三鳥:
第一,情報已安全送出,三方勢力各得其所;
第二,沈嘯與鬆本互相撕咬,軍統與日軍矛盾激化;
第三,特高課內部猜疑,鬆本成為頭號嫌疑。
而她,依然是那個完美無瑕的竹內小姐,滬上第一交際花白玫,軍統王牌“白鴿”。
窗外的雨漸漸小了,東方泛起魚肚白。
顧清影走到鏡前,仔細補妝。鏡中的女子眉眼如畫,唇色嫣然,誰能想到她剛剛完成了一場驚心動魄的博弈?
她輕輕旋轉那支象牙白口紅,哢噠一聲,最後一顆毒針就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