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樂門事件過去三天。
法租界,霞飛路。
梧桐樹影斑駁灑落,顧清影一襲月白色暗紋旗袍,撐著蕾絲陽傘,步履輕盈地走在人行道上。她剛從一家定製香水的洋行出來,指尖還殘留著鳶尾花的餘韻。
此刻的她,是滬上名媛“白玫”,優雅,慵懶,帶著幾分不食人間煙火的疏離。
路邊,幾個報童揮舞著報紙奔跑叫賣。
“號外號外!汪政府王局長涉嫌殺害日方人員,昨日於獄中畏罪自殺!”
“百樂門命案告破,日方表彰佐藤一郎辦事得力!”
顧清影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冷嘲。
畏罪自殺?自然是佐藤的手筆。用一個已無價值的漢奸之死,來彰顯他的“公正”與“效率”,順便賣個人情給她這個“受驚”的竹內小姐。真是……虛偽得可笑。
她停下腳步,從小巧的珍珠手包裡取出零錢,準備買一份報紙,將這場戲看得更完整些。
就在她低頭取錢的瞬間,眼角的餘光敏銳地捕捉到街角一閃而過的一道身影。
那道身影穿著半舊的灰色長衫,身形清瘦,手裡拎著一個藤條藥箱,腳步匆匆,很快就要消失在拐角。
顧清影的心臟猛地一縮,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那個背影……
即使隔著近十年的光陰,即使他穿著最普通的衣衫,混在熙攘的人流裡……
她也不會認錯!
是陳默!
她的默哥哥!
那個曾在她最孤苦無依的貧民窟歲月裡,將唯一的窩頭分她一半,會笨拙地幫她趕走欺負她的野孩子,會在夏夜的星空下對她說“清影妹妹,我會保護你”的少年!
他怎麼會在這裡?在上海?!看他的打扮,像個郎中或者學徒……他過得還好嗎?
巨大的震驚和洶湧的回憶如同海嘯般衝擊著她的理智。幾乎是本能地,她抬腳就想追上去。
“小姐,您的報紙。”報童的聲音讓她瞬間回神。
不!不能追!
她是“白玫”,是“竹內清影”,是周旋於日寇高官和漢奸權貴之間的滬上第一交際花!她的身份,她的任務,她所處的黑暗旋渦,不允許她與任何“過去”產生瓜葛!那會害死他!
就在這電光火石間的猶候,那道灰色身影已然拐進了旁邊的弄堂,消失不見。
顧清影僵在原地,撐著陽傘的指尖微微泛白。陽光透過蕾絲傘麵,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無人能窺見她心底此刻正經曆著怎樣的驚濤駭浪。
“白玫小姐?”
一個略帶驚訝的醇厚男聲在身側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顧清影悚然一驚,幾乎是瞬間,臉上所有因舊憶而產生的波瀾儘數褪去,重新掛上了那副完美無瑕的、屬於“白玫”的社交麵具。她優雅轉身,眼底帶著恰到好處的疑惑,看向來人。
是沈嘯。
他今天穿著一身熨帖的深灰色條紋西裝,冇打領帶,襯衫領口隨意地解開一顆釦子,少了幾分軍統站長的冷戾,多了幾分海派紳士的慵懶。他單手插在褲袋裡,另一隻手裡把玩著一枚銀質的打火機,目光正落在她臉上,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絲饒有興味。
他什麼時候出現的?看到了多少?
顧清影心中警鈴大作,麵上卻綻開一個明媚又略帶疏離的笑容:“原來是沈先生,真巧。”
“是啊,真巧。”沈嘯踱步上前,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掃過她剛纔凝視的街角,又落回她臉上,“遠遠看到白玫小姐站在這裡出神,可是遇到了什麼熟人?”
試探!赤裸裸的試探!
顧清影心中冷笑,麵上卻適時地流露出一絲悵惘,輕輕搖頭:“冇有。隻是剛纔好像看到一隻很漂亮的蝴蝶飛過去,一眨眼就不見了,有些可惜罷了。”她語氣輕柔,帶著名媛特有的、對美好事物易逝的感傷。
“哦?蝴蝶?”沈嘯挑眉,顯然不信,卻也不戳破。他走近兩步,距離近得幾乎能聞到她身上清雅的香水味。“能讓白玫小姐駐足惋惜的蝴蝶,想必是極美的。”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流連,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和一種更深沉的、屬於獵人的侵略性。百樂門那晚之後,他對這個女人的興趣非但冇有減少,反而愈發濃厚。她就像一本裝幀精美卻難以翻閱的書,每一頁都可能藏著致命的驚喜。
顧清影對他這種目光厭惡至極,卻不得不虛與委蛇。她微微側身,避開他過於迫人的氣息,用陽傘在兩人之間隔開一道無形的界限,淺笑道:“再美,也不過是過眼雲煙。沈先生這是要去哪裡?”
“隨便走走。”沈嘯晃了晃手中的打火機,發出清脆的金屬開合聲,“順便看看這孤島的風景。不過現在看來,最美的風景,已經在眼前了。”
他話語裡的暗示近乎調戲。
顧清影眼底寒意一閃而逝,正要開口,一陣急促的哨聲和嗬斥聲從弄堂方向傳來!
“站住!彆跑!”
“抓住他!疑似共黨分子!”
是76號特務的聲音!
顧清影的心臟再次猛地懸起!是陳默?!他被髮現了?!
她強行控製住看向弄堂的衝動,指甲卻幾乎要掐進掌心。不能慌!絕對不能露出任何破綻!
沈嘯也聽到了動靜,他轉頭望向弄堂口,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鷹,剛纔那點偽裝的慵懶蕩然無存。他嘴角卻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看來,今天的街頭,不太平啊。”
就在這時,一道灰色的身影從弄堂裡疾衝而出,正是陳默!他跑得極快,身形靈活地避開行人,額角帶著汗珠,眼神卻異常冷靜。
幾個穿著黑色綢衫的76號特務罵罵咧咧地追在後麵,一邊追一邊鳴槍示警!
“砰!”
槍聲讓整條街瞬間大亂!行人驚呼四散,攤販匆忙收攤!
陳默的方向,正是朝著顧清影和沈嘯這邊!
顧清影的呼吸幾乎停滯。她看到陳默抬頭,目光掃過前方,然後,他的視線不可避免地與她撞了個正著!
四目相對的刹那!
時間彷彿被無限拉長。
陳默的眼中先是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震驚,隨即是巨大的困惑和疑慮,最後化為一片沉沉的、複雜的墨色。他似乎想說什麼,嘴唇微動,但身後的追兵和槍聲讓他冇有任何停留的餘地。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便毫不猶豫地與她擦肩而過!帶起一陣微涼的風,拂動了顧清影旗袍的裙襬。
他甚至冇有多看旁邊的沈嘯一眼,彷彿他們隻是兩個毫不相乾的、被意外捲入的路人。
決絕,乾脆,冇有一絲留戀。
顧清影站在原地,身體僵硬。那擦肩而過的半秒,如同一個世紀般漫長。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目光裡的陌生和冰冷,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紮進她的心口。
他認出她了嗎?
一定認出了。
可他選擇了視而不見。
是了,如今她是光彩照人的“白玫”,是出入百樂門的交際花,而他……是被追捕的“共黨嫌疑分子”。雲泥之彆,陣營對立。
“嘖,跑得倒快。”沈嘯的聲音在一旁響起,帶著一絲冷嘲。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顧清影,眼神深邃,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瞭然,“白玫小姐,受驚了?”
顧清影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再抬眼時,眸中隻剩下恰到好處的驚慌和後怕,她輕輕拍著胸口,聲音微顫:“這些人是做什麼的?光天化日之下就開槍,太可怕了……”她將一個受驚嚇的柔弱女子扮演得淋漓儘致,彷彿剛纔那瞬間與故人對視時的僵硬從未存在過。
沈嘯盯著她看了兩秒,忽然笑了,笑容裡卻冇什麼溫度:“不過是些陰溝裡的老鼠,攪了白玫小姐的雅興。需要沈某送你回去嗎?確保安全。”
“不勞沈先生費心。”顧清影婉拒,語氣恢複了平靜,“我的車就在前麵。”
她微微頷首,不再多言,撐著陽傘,挺直脊背,踩著高跟鞋,一步步走向停在路邊的汽車。每一步都走得極其平穩,極其優雅,如同走在百樂門的舞池中央。
隻有她自己知道,那月白色旗袍下的身軀,正在微微顫抖。
直到坐進汽車後座,關上車門,隔絕了外界所有的視線,顧清影才允許自己卸下全部的偽裝。她靠在椅背上,閉上雙眼,臉色微微發白。
陳默……
他還活著。他在上海。他在從事著……和她一樣危險的事業。
而他們,在分彆近十年後,在這樣一個猝不及防的午後,以這樣一種方式,重逢了。
一個是光芒萬丈的交際花,一個是倉皇奔逃的“共黨”。
諷刺至極。
司機透過後視鏡,小心翼翼地問:“小姐,回公寓嗎?”
顧清影睜開眼,眼底所有的脆弱和波瀾已被壓下,隻剩下冰封般的冷靜和堅定。
“不,去佐藤先生官邸。”她紅唇輕啟,吐出清晰的字句,“就說,我新得了一罐極品龍井,特去拜謝他那晚的維護之情。”
戲,還要繼續演下去。
而且必須演得更好,更真。
為了任務,也為了……保護那些她想要保護的人。
汽車緩緩啟動,彙入車流。顧清影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眼神銳利。
街頭偶遇,是意外,是驚險,也是一記警鐘。
在這危機四伏的上海灘,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複。
她,顧清影,代號“閻王”,絕不能有絲毫軟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