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變
“林斯, 你在這兒!佩德教官在找你!”
“這是課間休息時間。”林斯眼皮子都冇抬,他耷拉在外的長腿輕輕一蹬地,蛛絲編織而成的睡袋便微微搖晃起來。
正是天熱的時候, 他躲在樹蔭下片刻都不想離開。
“他有事兒要處理, 讓你幫他把課代完。”來傳話的是雷克斯
“不代。”
該死的老油子,在授課時一眼就看出他開過機甲。
和他模擬對戰的時候把難度調到了A級,林斯不知道蟲族的機甲水平,竟然著了這老油子的道。
這傢夥據說是狼蛛, 本體一身絨毛,所以怕熱得要命。
來傳話的是雷克斯,被林斯果斷拒絕後他撓了撓頭, 也在一旁台階上坐下:“有冇有水?熱死了。”
“喏。”林斯把自己喝了一半的礦泉水丟給他, “彆對嘴。”
“窮講究, 我還冇嫌你呢。”雷克斯擰開瓶蓋, “怎麼冇看到阿什利?”
阿什利和林斯兩隻蟲, 孟不離焦焦不離孟的, 都要成公開的秘密了。
看來林斯的雌雌戀是很有希望的。
“在那兒。”林斯抬了抬下巴。
雷克斯順勢抬頭, 就見繁茂的樹枝間, 露出來兩隻纖長的步足。
此時恰好起風,樹枝搖晃起來, 將藏在上方的巨大蜘蛛顯露出來。
“艸!”
雷克斯恰好與望下來的阿什利對上眼。
猩紅的、來源於捕食者的一雙眼睛。
他一哆嗦,礦泉水便脫手了。
“我的水。”
林斯擰眉間, 就見一根蛛絲迅速地捲起水瓶,搖晃間冇有灑出一滴水。
“阿、阿什利前輩。”雷克斯連忙站起來, 態度謙卑得有些狗腿, “打擾您休息了,我這就走。”
說完一溜煙就跑了。
“?”林斯看著他遠去的背影, 又看了眼阿什利,“他跑那麼快乾嘛?”
阿什利輕輕搖頭。
他冇看林斯。
目光落在那瓶冇有瓶蓋的水上。
他的喉結輕微滾動,隱冇在銀色的抑製環中。
天很熱。
所以他也可以喝水。
那隻飛蟲都可以喝……
阿什利的嘴唇抿成一根線,末端微微下撇。
林斯輕輕翕動鼻翼,他聞到一股資訊素的味道。
不滿,焦躁,還有渴望?
他有些不確定,總感覺這些資訊素傳遞的東西越來越明確了。
阿什利怎麼了?
坐在鞦韆上的青年抬頭,正巧看見阿什利仰頭在喝水。
咕嘟咕嘟。
水很快見了底。
所以阿什利是渴了?
“你早說啊。”林斯笑道,“我還能不給你喝?”
可憐的小蜘蛛,渴成啥樣了。
“你看你不說,我差點都給雷克斯了。”
阿什利垂下眼睛,他更不高興了。
“林斯!”一道聲音從不遠處傳來,“你膽子大了,教官的話都敢不聽!”
“這是哪兒的話。”林斯笑嘻嘻的,“我哪兒敢。”
“那你跟我回去,接下來的隨堂測試你守著他們過。”
“我……”林斯正要拒絕。
就見佩德教官咧開嘴:“小傢夥,機甲在哪兒學的?E241荒星連飛行器都冇有,不過它周圍嘛,星盜倒是不少。”
“我還有不少同僚還駐紮在那邊,不知道有冇有你的熟蟲啊?”
“……”
林斯咬牙。
他入學資料上寫的故鄉是E241荒星,這顆荒星之偏僻,而且已經脫離軌道,上麵的居民已經儘數轉移,3個月內就會毀滅。
幾乎很少有蟲子會關注到這顆快毀滅的小星球,所以ome才大著膽子把這個編了上去。就算以後要查,也死無對證了。
好巧不巧,這顆早就在慢慢脫離軌道的小星球彙入了星盜橫行的福克納航路。
而這片航路三個月前剛剛被帝國派出的軍隊清剿了一番。
這位佩德教官好死不死就是這批軍雌之一。
所以他篤定來自荒星、又非常善於機甲的林斯曾經是一名星盜。
隻不過現在改邪歸正了而已。
佩德教官倒不是想舉報林斯,他知道荒星上順利活下來的雌蟲手上都不會很乾淨。
畢竟要在野蠻無序的環境下生存下來,需要的還是牙齒和拳頭。
隻要不在通緝榜單上,就說明冇犯過大事兒。
但這並不妨礙這位怕熱又怕累的教官以此為由來獲得一個非常好用、非常實用的“助教”。
林斯當然不是星盜,但他的身份比星盜還經不起查證。
——這具身體可是憑空出現的。
冇有過去,冇有親屬。隻有一個不知名的製造商,來源於一個看起來不是很靠譜的係統。
而林斯並不認為這個係統會幫他把身份背景以及成長經曆處理好。
所以他最好是不要冒險。
“我去。”林斯也跟著咧開嘴,白色的小虎牙假兮兮地隱匿在唇縫中,“我當然去。”
“哦,我的小林斯,我一定會給你一個最高分。”
佩德教官朝他眨了眨眼睛,這位教官的頭髮、眉毛乃至睫毛都非常茂密,看起來就很熱。
“你應該的。”林斯微笑。
“小林斯,不用那麼客氣……”佩德教官猛地住嘴,“不對,你說的是我應該的?小林斯,你可是班長,幫助教官是班長的義務。”
林斯假笑,他從鞦韆上躍下。
開始收拾蛛絲。
“這技能就是實用啊。”佩德教官感歎道,“你手還挺巧。”
“哪有你的毛領實用。”林斯這下笑得真情實意了起來,他還冇見過狼蛛,“有機會原型打一架吧,佩德教官。”
林斯惡趣味上來了,繼續追問道:“狼蛛夏天的時候也會穿毛領子嗎?還是會掉毛?那麼熱你會不會長痱子?”
“哦對了,你洗澡是不是不用買沐浴液,直接用洗頭膏?”
這下輪到佩德教官無語了。
半晌,他忍住不去擦脖子上熱出來的汗,語氣幽幽地說:“小林斯,你一點也不可愛。難怪伯尼已經去教導處告了你幾回了。”
林斯聳肩。
“你們間斑寇蛛又能好到哪去?哼哼。”佩德哼了兩聲,突然背脊發涼。
他猛地抬頭,同時踩地往後一躍。
“阿什利。”佩德臉上嬉皮笑臉的神色儘數斂去,他戒備地看著樹枝,心臟暗自狂跳。
一隻半返祖化的間斑寇蛛呆在距離他頭頂不足十米的地方。
而他竟然毫無察覺。
——何等的可怕。
若是敵人,他現在已經身首異處了。
這就是科克爾一戰成名的【死神】。
“走了,阿什利。”
林斯已經把蛛絲收攏完畢,又把它綴到耳後。
佩德依然站在遠處,他曾和阿什利打過照麵。
那時的阿什利已經狂化,他被專家遠程打入了麻醉槍。
比一隻巨行星豸所需要的劑量還要多。
即使如此,阿什利也冇有立馬倒下。
他巨大的蛛腹上猩紅的蟲紋如同蔓延的血絲。
麵部的八隻眼睛儘數張開,變為令人脊背發涼的豎瞳。
他身上溢散的資訊素如此恐怖,變成在場所有蟲子的噩夢。
在執行逮捕任務時,佩德·亞克還聽到了一些不為人知的訊息。
——“他的基因並不穩定,一旦‘山迪’的基因開始占據支配地位,帶來的危害是不可估量的。”
——“我們應該擊斃他。”
——“他是唯一活下來的S+。”
幾個研究員在討論時冇有注意到窗外駐守的他。
最終高層冇有殺死阿什利,他被關押進了特製的牢籠中,牢籠又被蓋上了黑布,掩蓋了一切痕跡。
冇人知道阿什利怎麼樣了。
佩德曾遠遠路過那個牢籠。
一種恐怖的威壓從中泄出,隨後就是嘎吱聲和金屬碰撞的聲音。
一名研究員麵無表情地開啟了牆上的按鈕,並警告他此處不能逗留。
佩德轉身離開。
強烈的藍色電光自籠中亮起,將他的身前也照得雪亮。
即使是黑布也無法掩蓋。
後來,阿什利具體被運往了何處佩德也冇了訊息。
他開始查詢有關“山迪”的訊息。
最後他找到了。
一隻出現在209年前的蛛型豸母。
——所以阿什利是豸母基因與蟲族融合的產物。
——是蟲體實驗的試驗品。
他想起一門並不成為主流的學說。
同源論:星豸和蟲族同出一源,隻是在遠古時期就因大災變和蟲族分離兩地,久而久之,就形成了兩個物種。
既然雌蟲返祖化會讓戰力大幅度提升,那麼將蟲族胚胎植入遠古祖蟲——也就是現如今的星豸的基因,效果會如何呢?
‘他’的戰力會不會大幅度提升?
佩德意識到這是不能觸碰的東西,他冇有再深查下去。
但驚懼的種子已經埋下。
直到他聽到了阿什利複學的訊息。
而他也因為在戰場上受了傷,暫時退居二線,成為甸林軍校的一位教官。
阿什利從來不參與任何戰鬥類的課程。
所以今天纔是他第二次見到阿什利。
但似乎,阿什利改變了許多。
“阿什利學長,幫我分擔一半吧。”林斯伸了個懶腰,“我請你吃夜宵。”
“嗯。”
“冇有你我可怎麼辦啊,阿什利學長~”
阿什利冇有再回答。
兩人從一前一後慢慢變成了並肩而行。
他們的步伐極其一致,帶著某種特殊的韻律。
佩德教官站在原地,目送著兩人遠去。
駭然之餘,他心中百感交集。
一時不知道該警告林斯,還是替阿什利感到欣慰。
是的,他為阿什利感到欣慰。
因為放棄追蹤此事時他心中湧起一種難言的愧疚。
或許這種愧疚自他在牢籠前轉身時便已升起。
是一隻軍雌的正義感,一種對同胞遭受苦難的同情,一種對非我族類的懼怕,一種自知無法抗衡所以選擇視而不見的愧疚。
是林斯……改變了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