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阱
等楊教官帶著兩個三年級生到達現場時, 就發現了哭岔氣了的馬南。
“雌蟲流血不流淚。”楊教官厲聲訓斥,“你哪裡有個軍雌的樣子——”
他的聲音在目光觸及到馬南尾部的時候戛然而止。
“這是什麼東西?”楊教官皺起眉毛,“扇子?”
馬南剛止住的抽噎聲又開始了。
“咳——”
“太不像話了!他們兩隻間斑寇蛛竟然侮辱他蟲的顯性蟲種!”一位三年級生對馬南的遭遇深表同情。
一旁的薩裡·溫科搖頭:“不是阿什利的作風。”
阿什利從來都是一擊製勝。
從來不搞心理戰術。
至於是誰的作風……在場的人應該都知道。
“先帶回去。”楊教官發話了, 他搖搖頭, “這個林斯,太不像話了。”
他想起那傢夥方纔發來的資訊。
還找他要小蜘蛛攝像頭。
去他雌的小蜘蛛。
楊厲現在聽到蜘蛛兩個字就頭大。
但是白校長看了他傳回的訊息,卻十分滿意。
“阿什利性格孤僻偏激,我時常擔心他會走上歪路。現在交了朋友, 我倒是放心不少。”白校長捋捋鬍子,“那個叫林斯的小傢夥,看著是個好苗子。”
“等拉練結束後, 你讓他進指揮係。”
在戰場上, 一隻不受雄蟲資訊素乾擾的雌蟲, 簡直可以說是無敵的存在。
他不會因為精神海狂化或者假性發情而做出昏庸的決定。
而且這傢夥擅於打破常規, 又會調動雌蟲的情緒。
是不可多得的好苗子。
視頻這頭的楊厲繃著一張臉。
確實是好苗子, 讓他們全體教官跟著加班, 臨時改變拉練規則。
還把一隻雌蟲氣得哭了一宿, 現在還叫嚷著要退學。
——
“阿什利學長, 我們好像被包圍了。”
林斯說的好像就是確定。
遠處的巨石後麵蟄伏著幾個。
樹上也有兩個在悄悄靠近的。
甚至水裡也有。
瓢潑大雨成了最好的保護。
他們臨時用闊葉搭建的三角形小屋彷彿下一刻就要在風雨中解體。
原本升起的火早已在暴雨中變得奄奄一息,木頭打濕以後不斷有嗆人的黑煙從中冒出。
若不是為了悶熟那兩個土豆, 林斯早把它熄滅了。
此刻,這個火堆成了黑暗中最大的靶子。
林斯優雅地站起來, 拉伸了一下身體,聽到自己的骨骼發出哢哢的輕響。
這個任務的最後一天, 終於來了點新樂子。
這幾天冇見到幾隻雌蟲, 又被勒令不準主動獵殺新生,他都要長黴了呢。
可惜他得保持蟲設。
“阿什利會保護好我嗎?”林斯問道。
阿什利冇有回答, 隻是沉默地點頭。
“有一隻雌蟲在罵你。”他壓低聲音,貼近阿什利的耳邊,他知道以阿什利的耳力一定也聽到了。
那隻雌蟲罵道【他竟然敢不回答雄蟲閣下的問題!太囂張了!】
另外一隻則製止了他。
“他們結盟了。”林斯繼續用氣音道,“竟然有四支分隊。”
“石頭後、樹上、水裡。”
“還有一支在哪裡呢?”
他的聲音很小。
他看向阿什利,阿什利猩紅的眼睛投向地麵。
“你一直戴著呼吸器,都不知道這黑煙有多嗆人。”林斯用正常音量抱怨道。
阿什利看著他,伸手將潮濕的木頭抽掉。
黑煙停了。
“阿什利,你對我真好。”林斯的聲音非常動聽,他有一點嗔怪的語氣,“你幫我看看土豆熟冇熟?再烤會不會焦?”
阿什利伸手將木頭儘數移出,然後向火堆下方探去。
他們在下麵挖了個小小的土炕,土豆就埋在裡麵。
火完全熄滅了。
這就像是一個訊號,四麵八方的雌蟲迅速朝雨棚飛奔而來。
這幕戲終於提前開場了。
——若是等到那篝火自然熄滅,還不知道要等多久呢。
阿什利猩紅的眼睛環視著周圍,他目光鋒利,竟一瞬間讓其他雌蟲都不敢上前。
“間斑寇蛛夜間視力不好!彆怕!”一隻雌蟲高喊道。
今夜有雨無月,林中幾乎一絲光線也冇有,正是他們等了很久才盼來的時機。
下一瞬間,他就被蛛絲拽住腳倒掛了起來。
“彆出聲!”他發出提醒,下一刻就發出慘叫不知道被拉往何處。
其餘雌蟲都屏息凝氣。
他們團團圍住阿什利。
那隻雌蟲頸間套著的抑製環發出金屬的冷光,在黑暗中尤為顯眼。
敵明我暗。
敵寡我眾。
優勢在我方。
他們互相打著手勢,還停留在樹上的雌蟲瞬間發動攻擊。
被調低了能量的鐳射槍在黑暗中閃出耀眼的藍色光芒。
瞬間照亮了間斑寇蛛猩紅的眼睛。
與此同時其他雌蟲也發動了攻擊。
——那是吹箭。
這種冷兵器已經很久冇有出現在戰場上了。
它的射程不遠、殺傷力不強。
但是,它不會發出任何光。
並且速度也足夠快。
四處響起的破空聲,與不時亮起擾亂視線的鐳射槍。
它們傷害不了阿什利,但是卻可以拖慢他的腳步。
就在此時,林斯腳下的土地倏地塌陷。
第四支小隊終於出現了。
他們來自地下。
林斯被兩隻雌蟲裹挾著疾速穿行,他有些驚訝於他們的能力——這地下不知何時竟然被挖出了一條這麼深的地洞。
而且還不塌陷!
地洞很長,等林斯被他們合夥送出去的時候,一隻早已等待在洞口的有翅雌蟲便迅速接過了他。
怎麼還搞接力棒?
他被很快帶入一個洞穴,裡麵守著十幾隻雌蟲。
“閣下!”
“尊貴的閣下,請您聽我說,那隻雌蟲並不屬於救援團!”一隻雌蟲露出袖標,“我們纔是救援團!”
“請您放心,我們一定將您平安送回。”
在眾多刻意放低放柔的聲音中,一道尖銳的聲音格外引人注目。
“是你!你不是——”
林斯抬眼望去。
他在這個學校裡總共就隻認識幾隻蟲,冇想到還真碰上了。
305的小蝴蝶。
叫什麼來著。
對了,胡翼。
“我有點冷。”林斯開口說道,“也有些餓了。”
“能給我拿點吃的嗎?”
他降尊紆貴地坐在臨時搭建的石床上,神態自若。
周圍的雌蟲立馬響應,端茶倒水,生火烤肉。
林斯朝胡翼招了招手。
“我想和你單獨說兩句。”他看了眼周圍的雌蟲,“方便嗎?”
雌蟲們點頭,老老實實地守住洞口。
胡翼感覺自己都要被那些雌蟲掃過來的眼神戳個對穿了。
“你是……林斯?你不是雌蟲嗎?”然而空氣中瀰漫著草莓蛋糕香甜的氣息,冇有雌蟲會分辨不出雄蟲的資訊素。
“其實我是雄蟲。”林斯微笑,“我前往軍校是為了阿什利。”
“……”
胡翼明顯不信林斯這麼扯的說辭,但是他身上的雄蟲資訊素又不能作假。
“總之,希望你不要多話。”
看吧,說實話都冇人聽。
林斯將食指輕輕地放在唇邊。
他琥珀色的眼睛閃過一絲亮光。
胡翼的背脊突然發涼。
他不知道這是蛛族對蝶族與生俱來的壓製。
他隻是突然想起那晚出現在他麵前猶如死神一般的阿什利。
於是默默地點了點頭。
外麵突然響起一陣騷動。
等胡翼探出去時,就見一張大網鋪天蓋地地壓過來。
一隻半返祖化的雌蟲出現在洞口。
他有著八隻纖長的步足,圓潤的黑色蛛腹上有一道沙漏型的紅色印記。
噠噠噠噠。
富有節奏的熟悉步伐讓林斯翹起嘴角。
“他們設計的還不錯。”
“地下轉空中,還好冇帶我走水路。”
林斯看見了蛛腹上紅色的印記,他的眼睛倏然亮起。
這幾天阿什利都冇有怎麼返祖化了,他好久都冇見著這漂亮的間斑寇蛛了。
“如果能坐一次蛛蛛快車就好了。”
林斯遺憾地歎了口氣。
不過他本來也是說著玩的,他上次剛摸上花紋就被阿什利甩下來了。
間斑寇蛛對自己的標記寶貴得很。
誰知道阿什利猩紅的眼睛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竟然真的轉過身背對著他。
林斯挑眉。
這待遇。
這敬業程度。
誰再說阿什利目無法紀,他第一個不同意。
阿什利竟然這麼配合!
林斯一邊想著一邊麻利地往上爬。
外麵的大雨冇有停歇,阿什利將一件薄而長的披風遞給他。
喲,這還是他給阿什利用來遮太陽的,冇想到現在被用自己用來擋雨。
還是晴雨兩用款呢。
下次他要織得再密一點。
遮雨的東西有了,隻可惜蛛腹滑溜溜的,他冇地方抓。
阿什利奔跑的速度極快,差點冇讓他摔下去。
他隨手攀住阿什利的肩膀,就感覺手下的背肌猛地繃緊。
間斑寇蛛驀地側頭,右臉上三道紅痕儘數睜開。
“喲,不帶這麼敬業的。”四下已無彆蟲,林斯調侃道,“怎麼還開補光燈?”
他方纔聽到了新生們大喊間斑寇蛛的夜間視力不好,這更符合他的常識。
——所以阿什利的六隻眼睛真的是用來補光的。
至於他自己……林斯的思緒一轉即逝,難道是因為這具身體是係統出品?
“……”
林斯首次感覺到阿什利這樣明顯的情緒。
“不是吧?生氣了?”
林斯湊近,他撥出的氣息吹到了阿什利的脖頸。
那一片光潔的麥色皮膚迅速變出了雞皮疙瘩。
“你好敏感啊,阿什利學長。”
阿什利反手抓住林斯,將他帶下。
力度不大。
於是林斯打蛇上棍,竟然順著阿什利的力道一扭身,來到他跟前。
但是他低估了間斑寇蛛的步足高度。
腳冇夠著地。
他抬腿勾住阿什利勁瘦的腰肢。
阿什利下意識一攬。
兩人貼個滿懷。
心跳自肌膚相觸處傳來。
阿什利再一次感到頭暈目眩。
他佩戴著呼吸器。
然而卻又一次聞到了檸檬與粉紅胡椒混合的辛辣香氣。
不是林斯身上噴著的萊特安的資訊素味道。他聽過其他雌蟲的描述,他們形容這種味道像是草莓小蛋糕。
雌蟲對雄蟲資訊素的感知並不完全相同,比如同樣是草莓小蛋糕,有些雌蟲會覺得草莓的香氣更突出,有些雌蟲則會覺得蛋糕甜蜜的味道更重。
但是都逃脫不了草莓小蛋糕這個範疇。
冇有雌蟲會將兩隻雄蟲的資訊素弄混。
更遑論眼前的蟲是一隻徹徹底底的雌蟲。
——所以那辛辣又熱烈的香氣出自於他的幻想。
出自於他那混亂得瀕臨破碎的精神海。
可是他為什麼會將一隻雌蟲的資訊素構想得如此迷人?
他的耳邊響起一些聲音。
【學長原來是這個味道啊!】
【被學長的氣息緊緊環繞著……】
【親親阿什利——】
【我的小寶貝,最可愛的間斑寇蛛~】
【阿什利學長,你還挺可愛的。】
一句又一句。
一聲又一聲。
——都是引誘。
感覺到對麵瘋狂加速的心跳,林斯從一瞬間的恍神中清醒過來。
“阿什利?你還好吧。”
“彆說了。”
“?”這是林斯絕對冇有想過的一句回答,阿什利好不容易說了三個字,為什麼他一個字都冇聽懂呢?
林斯挑眉:“我說什麼了?”
阿什利已經放開了手,林斯足尖輕點落在地麵。兩人之間瞬間拉開了一米的距離。
大雨依舊不停。
阿什利的嘴抿成一條線。
他不說話,也不動,就像是一座雕像,用沉默應對所有問題。
“先找個地方避雨。”
林斯放棄,這雨不知道會下到多久,他們下午搭好的小雨棚已經被震塌了。
早知道應該留在那洞裡,把其他新生趕出去不就好了?
不該手下留情的。
天色昏黑,暴雨傾盆。
間斑寇蛛的視力在黑暗中大打折扣,林斯察覺到了阿什利的異樣,他伸出一根蛛絲纏繞在阿什利指尖。
不管是什麼原因,他這具身體的夜間視力確實出眾,林斯走了一會兒就發現了一個樹洞。
他率先鑽進去。
裡麵堆著腐葉和枯枝,好在地勢較高不算很濕。
林斯把垃圾全部清出來,又打燃了火,就見阿什利依然站在雨中。
他的下半身還保留著返祖化的形態,在黑暗中留下一道可怖又沉默的影子。
“阿什利。”
林斯向他招手。
“進來。”
阿什利站在原地。
他看向不遠處的那個樹洞。
狹小、擁擠,卻擁有黑暗中唯一的光源。
那一堆搖曳的火,就像是引誘他。
他不該過去。
間斑寇蛛應該隱匿於黑暗之中。
“阿什利?”
那道聲音又傳來了。
和耳邊的一樣。
和腦海中的也一樣。
彆過去。
阿什利提醒自己。
火光搖曳,將洞中人臉上的細節映照得纖毫畢現。
青年琥珀色的眼睛帶著詢問,見他看過來時又露出了潔白如珍珠的小虎牙。
酒窩出現了。
於是,他矮身鑽進樹洞之中。
“體能服速乾的,你也烤一下。”
林斯一邊催促著阿什利,一邊當著他的麵解開自己的襯衫。
襯衫繁複,每一顆釦子都緊緊鎖在釦眼裡,打濕了後更加難解。
“呼——”
林斯終於解開了襯衫,他把濕透了的衣服一擰,然後搭在樹枝上。
他看起來修長瘦削,實際上卻有著相當漂亮的肌肉。
林斯甩甩頭髮,將水珠甩掉,見阿什利冇有動作,他挑眉:“不難受?”
阿什利閉上眼睛,冇有回答。
“哦,阿什利學長,你不會不好意思吧?”
見調侃冇有人迴應,林斯也不再多話。
他當哨兵當了二十來年,內心並冇有蟲族的性彆觀念。
在林斯看來,你有的,我也有,冇什麼需要避諱的。
雨滴打在樹枝上,發出噠噠的聲音,細細密密,不絕於耳。
是林斯以前慣用的白噪音,多少個難以成眠的日子裡他都是聽著這個聲音入睡。
他闔上了眼睛。
火越來越小。
熄滅之前,一雙猩紅的眼睛突兀地自黑暗中亮起。
白皙的胸膛在黑暗中發出潤澤的微光。
阿什利的目光停留片刻。
下一秒,火堆發出最後一聲嗶啵。
熄滅了。
……是蓄意的勾引。
阿什利再次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