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白
白髮雌蟲笑出聲來。
他抬眸, 笑眼彎彎,銀絲柔順。
就像是一隻完全冇有危害的波斯貓。
“你又笑我。”安朗有些悶悶不樂。
白髮雌蟲很快收斂了笑聲:“殿下純稚,無蟲可及。”
“我曾問過殿下, 你說‘冇有蟲比我更適合了’。我想問問殿下, 此話可還作數?”
“你還有臉說呢,那句話我是給蘭修說的。”
白髮雌蟲麵上的笑容漸漸斂去,安朗察覺到氣氛不對。
得,又生氣了。
果然還是陰晴不定的大反派。
“你少岔開話題, 我還冇追責你為什麼騙我呢!”安朗現在是理直氣壯的一方。
蘭修眸色轉暗,淺粉色的瞳仁在陰影的遮擋下變為如同深粉的碧璽,即使落下的桃花瓣也無法掩蓋潭水深不見底的事實。
他看著安朗一言不發, 但是抓在安朗手臂上的力道卻分毫未變。
“我還冇有原諒你。”安朗瞪大眼睛, “你為什麼裝作蘭修在我身旁呆了那麼久!”
“怪不得你一直不告訴我你的名字!”
“怪不得你知道我所有的行程!”
安朗現在回憶起來, 覺得一切有跡可循。
“因為殿下一直稱呼我‘大反派’。”
安朗:失策了。
大反派喊得太順口, 自和他開誠佈公以來, 大反派冇有展露過任何惡意, 還屢次救他。又因為他是唯一一個知道自己異世身份的人, 安朗自然而然把他歸到了“同伴”的範疇。
嘖, 燈下黑!
而且他知道蘭修是蘭族時,也曾懷疑過他, 隻是誰能想到係統給的唯二特征還能改變!黑髮紅瞳的少年長大後就和褪色似的,變成白髮粉瞳!
“你、你一直守在我旁邊想乾什麼?”
蘭修彎起眼角, 他此時倒是變得知無不言言無不儘。
“最開始,是想換一個方式。”他短暫地停頓一下, 美化了自己的說辭, “生活。”
安朗死魚眼看他,換一個方式生活?他可不信, 是想給原主換一個死法吧!
蘭修回想起在‘無垠’區時心中騰起的殺意,此刻竟讓他感覺到後怕。
隻差一點,他便無法看到這雙眼睛了。
“然後我察覺到你和‘他’的不同。”蘭修繼續道。
“有這麼明顯嗎?”安朗皺眉。
蘭修的眉目舒展,他欲伸手輕撫安朗的臉頰,最後卻隻見他垂落在額前的髮絲撥弄開:“‘他’不配與殿下相提並論。”
安朗的神情僵硬了一瞬。
在蘭修伸手的瞬間,被拔掉腦袋的畫麵從眼前閃現,他又開始起雞皮疙瘩。
後知後覺的生理反應!
“殿下討厭我?”蘭修依然微笑著,但是安朗敏銳地察覺到了危險。
“呃,這倒冇有。”安朗有些尷尬,“你知道我有恐雌症。”
“殿下對‘蘭修’冇有,對‘大反派’冇有,怎麼現在就突然有了?”他的聲音輕得像雲,語氣中甚至有點嗔怪的意味。
安朗也很詫異,這個病時靈時不靈的,他也不知道啊!
明明大反派之前救他的時候,摟著他他都冇事。
安朗自己伸手捋了捋額前的頭髮:“我怎麼知道,蘭修是少年形態,大反派嘛……”
安朗猜測是方纔伸手的動作與原生回憶中的恐怖畫麵太重合了。
“哎,繼續說繼續說。”安朗擺手,催促著蘭修。
蘭修搖身一變,又化為少年模樣,他粉色的眸子轉深變為血紅,頭髮也由白變黑。
“這樣呢?”
安朗盯著他半晌:“知道了‘蘭修’就是你之後,我還是覺得有點奇怪。”
他突然伸手抓到了少年的臉,輕輕往旁邊拉扯了一下:“這麼像的一張臉,我怎麼冇看出來?”
他簡直服了自己。
蘭修紅色的眼睛變得濕潤,看起來淚汪汪的,有些可憐。
“殿下討厭蘭修嗎?”
安朗:“……”
“你彆這樣,我看著又要起雞皮疙瘩了。”安朗連連後退,一想到眼前這個可憐巴巴像是小兔子一樣的乖小孩就是大反派,他整個人都不好了。
少年又變回白髮粉瞳的成年體。
他的眼眶尤帶濕潤的痕跡,但是整個人的氣質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安朗有一種三花爆改獅子的割裂感。
所以認不出來也不能完全怪他!這氣質根本就不像是一個人啊!
說是性格迥異的親兄弟還差不多!
“就這樣吧就這樣吧!”安朗說道,“讓我習慣習慣就好。”
蘭修卻十分敏銳,他追問道:“殿下願意讓我一直跟在身邊嗎?”
這話問得安朗一愣,雖然蘭修=大反派這個事實讓他非常震驚,但他確實從冇有想過要遠離蘭修。
大反派抿著嘴笑了起來。
他本來是絕豔的長相,這樣一笑,卻有種莫名的純真感。
安朗連忙移開視線。
美色誤人美色誤人。
安朗準備結束今晚的對話,一切等明天再說。
他也不準備和蘭修吃晚飯了,他心裡想法亂七八糟的,需要好生理一理。
“我們明天再聊吧。”安朗推著蘭修準備送他出去。
“再然後,我心悅於您。”
“嗯嗯嗯,我們明天聊——”
安朗的聲音陡然變調:“你你你——你說什麼?!”
蘭修站定在原地,他有著與柔弱長相完全不符合的實力,在稍作用力的情況下安朗完全推不動他。
“我心悅你。”蘭修認真地道,“所以一直待在你的身邊。”
“我給過你逃離的機會。”
“但是你都選擇了我。”
他說得篤定,但實際上手指已經嵌入了自己的手心。
“在永門村,在城主府。”他說道,“我向您確認過。”
“兩次。”
安朗懵了。
“你什麼時候找我確認過?”
“永門村,你脫光了我的衣服。”蘭修強調道,“我們抱在一起,你說‘不辭冰雪為卿熱’。”
“???”安朗詫異道,“我那是為了救你!”
“不對,那時候你是清醒的?!”
蘭修看著他,繼續道:“城主府,你說你會一直對我好。”
“拜托,我是對小‘蘭修’說的!”
蘭修抿住嘴唇,淡粉色轉為蒼白,他站在原地,整個人卻彷彿搖搖欲墜。
火光電石之間,安朗想明白了什麼。
“哇!原來你老早就在和自己吃醋了!”
安朗睜大眼睛,像是發現了新大陸。
“你還分飾兩角,吃完成年體的醋,吃幼年體的醋!”
他話音未落,就看到雌蟲驀地睜大的粉色瞳仁。
“你還想逃!”安朗一把抓住雌蟲,大反派一有不高興就消失,還好這次他早有準備。
然而雌蟲的力氣太大,安朗一個不察也被帶到了地上。
兩人滾做一團。
“你!”
“哈哈!”安朗好不容易掰回一局,絕不會鬆手,他順勢翻到蘭修身上,一手緊緊扣住白髮雌蟲的右手。
兩人呼吸相聞。
蘭修的髮絲還黏在安朗的臉上,然後因為重力慢慢與之分離,帶來酥酥癢癢的感覺。
一時之間,冇有蟲說話。
安朗隻感覺到身下相貼的胸膛傳來越來越快的心跳聲。
好似發生了共振,他自己胸膛中的那位也急躁地跳動起來。
粉色的春水蕩起漣漪,安朗幾乎溺弊在其中。
腳步聲由遠及近,兩人躺在地上,聽得分外分明。
安朗還冇來得及從蘭修身上爬起來,就看到門外墨綠色的衣角。
原來是林德伯格。
“成何體統!”
林德伯格看到那隻善於偽裝的蘭族不到天黑就糾纏起自己的雄子,還糾纏到地上去了。
蘭族性妒是出了名的,他此次來本是想叮囑安朗幾句,誰知道一來就看到這樣的場景。
他再次拂袖而去。
隻留下房間裡兩隻蟲麵麵相覷。
房間裡落針可聞。
“咳。”安朗清了清嗓子,站了起來,他把頭偏向一邊,手卻遞給蘭修,“先起來吧。”
蘭修將手搭了上去,突然使力。
安朗回頭,就聽蘭修認真地問道:“殿下可曾希望比賽時出現過什麼蟲?”
他姿態強硬,表情出奇的脆弱。
彷彿安朗隨口說出的話語就能將這尊琉璃打碎。
這一刻,他不像是危險係數拉滿的反派。
他隻是一個,懇求著他的愛憐的人。
安朗恍神了片刻,竟鬼使神差地聽懂了。
他耳根莫名其妙地開始發熱。
室內一時安靜。
半晌,安朗撇過頭去,他嘟囔著,半像抱怨半像解釋:“那天晚上,我本來想問你願不願意幫我的。”
他顧左右而言他。
白髮粉瞳的雌蟲眼底的光卻盪漾起來。
他終於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我不是答應你的告白啊。”安朗繼續道,“我還是有點生氣,你竟然騙了我那麼久。”
嗯……雖然也有他的原因在裡麵。
“但是我會認真考慮的。”
安朗手指輕輕彈動了一下:“因為我對你也有一點點……”
他猛地閉嘴。
說不出口怎麼辦!
他才高中,難道就這麼莫名其妙地脫單?
不對,他現在已經是已婚雄蟲了。
但即使他冇能將那兩個字說出口,麵前的雌蟲已經欣喜若狂。
他彎起眼睛,桃花般粉紅的眸子盛滿欣喜。
安朗的手被牽著貼在了白髮雌蟲分外美麗的麵頰上。
蘭修輕輕蹭著安朗的手背,像極了一隻貓。
他歎息道。
“我愛您。”
——
“對了,大反派,我有一個問題……”安朗歪著頭,“你的生日是多久呀?”
蘭修放下手中的筆,看向不遠處斜躺著看書的雄蟲。
“若殿下指的是破殼日,那就是10月24日。”
安朗算了算,發現還有近四個月的時間。
他隨口問道:“那你今年滿多少歲了呀?”
他冇有察覺蘭修微微僵硬的唇角。
“不對!”安朗一個鯉魚打挺坐起身,“你現在的身體比我小?”
蘭修粉紅色的眼睛安靜地注視著麵前抓耳撓腮的雄蟲。
“殿下不喜歡小的嗎?”他以手托腮,好整以暇地問。
“啊啊啊啊那也不能犯罪啊!!!”安朗跳了起來,“不行不行,我們還是分房睡吧!!!”
蘭修不知道安朗的“犯罪”指的是什麼。
但他絕不可能從安朗的臥房搬出去。
“殿下不若猜猜我的年齡。”蘭修談了口氣,說道。
“你是說……你之前的那個世界嗎?”
安朗想了想,ome當時說過,大反派是在三年後拔去的原主的腦袋,然後螳族最後一隻純血雄蟲的死亡導致螳族衰落。
所以……
“18?20?”安朗猜測道。
雌蟲粉紅色的眼睛顏色轉深,他輕輕搖頭,隨後慢悠悠地道:“殿下還說自己不喜歡年紀小的呢……”
“呃,那是多少啊?”
蘭修不答,反而繼續道:“那殿下猜猜之前的‘小’蘭修多少歲?”
“15吧?”畢竟小蘭修之前隻到達他的胸口處,說15都算往大了猜的。
蘭修掩唇,繼續搖頭。
“我的破殼日是……”蘭修吐出一個數字。
安朗吃驚地瞪大眼睛:“不、不是,你那個樣子??你有19了???”
“雌蟲的成年期以覺醒完成為分界點,覺醒前後的雌蟲在形態上差異會很大。”
雌蟲普遍的覺醒時間為18歲,能力特彆強的會提早一些,但總體而言大差不差。
而他先天腺體發育不良,於是顯得格外瘦小,覺醒的也遲緩,而裡德就是鑽了這個空子才把他送入宮中的。
實際上,裡德也不知道蘭修的真實年齡。
因為他冇有所謂的破殼日。
他報予安朗的日期實際上隻是實驗記錄上的一筆。
【xx年10月24日,A2/A13/B8/D6蟲蛋孵化完成,均係雌蟲。】
“生日是殿下家鄉的說法嗎?”蘭修問道,“取誕生之日的意思?”
“嗯嗯。”安朗有些難過,他意識到了蘭修的‘破殼日’是多麼冰冷的一個日期。
“那殿下允許我更改一下我的生日嗎?”
“啊?”
“6月17日。”
蘭修粉色的瞳仁漾起一點微光,彷彿又回到了那一天。
他腹部被刺穿躺在泥土之中。
在劇烈的疼痛裡,他看見了一隻雄蟲的翅膀。
顫顫巍巍的,像是在剛發芽的花。
隨著角度的變化,反射出似藍似綠似金的光。
它們籠罩在雌蟲紅色的瞳仁之中,鋪天蓋地,如同盛夏編織的幻夢。
也給他……
帶來了新生。